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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明殺》第55章 渾渾噩噩
  李平驚醒時已快中午,前世的夢境再次浸潤了他全部的意志,失去的恐懼與不甘讓他極度的痛苦。

  那是一種前所未有的痛。

  瞬間流出的大汗讓他再次渾身濕透,但他沒有掙扎,有如一條死魚般呆躺著不動,兩眼無神的向上瞪著,沒有一絲的神采。

  不知過了多久,傷口的疼痛把李平拉回了現實,他感到自己的全身都異常僵硬。他輕輕動了一下,卻渾身都酸痛起來,關節也似乎都快鏽住了,非常不靈光,他需要活動活動。

  好在他能感覺到身體裡多少有了些力氣,估計凌晨吃的東西起了不少的作用。

  當他掙扎著坐到床邊時,守在外屋的親兵聽到了裡屋的動靜,都急忙進來伺候。

  不顧親兵們的極力勸阻,李平堅持要起床出去走走,他想曬曬太陽,也想換換心情,老躺著才更不利於恢復。

  這時,劉小惠睡眼朦朧的出現了,她“令人意外”的並沒有理會親兵們企盼的眼神,而是一言不發的麻利為李平尋找合適的衣服並服侍他穿戴。

  幾名親兵見狀,也都不再勸,彼此相視後選擇了默默退出房間。

  這些天,劉小惠一直就在這院子中給親兵們建的簡易屋子中休息,只在偶而需要洗浴時才離開。她現在儼然已成了李平專職的侍女,而大家也似乎都一副理所當然的樣子。

  李平也沒說什麽,畢竟這時候,女人的伺候要比那些笨手笨腳的親兵們強多了,而且劉小惠還如此的“上道兒”。

  當然,最主要是他完全沒有心情理這些閑事。

  在劉小惠的幫助下,李平穿上了一身淺灰色的高圓領窄袖的盤領衣。

  盤領衣是明代公服的款式,但平民也是可以穿的,只不過要避開公服常用的綠色、黃色、紫色等顏色。劉小惠給李平換這身衣服主要是考慮可在脖頸處護得更嚴密些,而且它的下擺又比較寬松,比較舒服,最適合李平虛弱的身體。

  換好衣服後,李平在劉小惠的攙扶下在院子中慢慢走了兩圈後,又自己走了五六圈,然後才靠在院子中的躺椅上曬太陽,他的體力顯然很不充足。

  多日不見陽光,他的臉色有些蒼白。

  秋日溫和的陽光照在身上本應是極舒服的,但李平卻覺得非常刺眼,甚至有些喘不上氣來。仿佛有什麽東西壓在他的心頭,讓他憋悶的更加難受。

  李平曾經是一個很擅長調整自己的人,但也許是他的牽掛實在太多。自從來到這個世界後,他好像反成了調整最慢的一個人。

  當徹底明白已無可改變,那種心疼更加難受,他似乎對什麽都失去了興趣,凌晨剛醒時被迫打起來的精神也早已消失的無影無蹤。

  看著不大的院子中簡陋古樸的環境和來回走動的古裝人物,以及那一張張陌生遠多於熟悉的面孔,一股強烈的距離感讓李平的心裡一陣陣發慌,他有些喘不上氣來,好像一切都十分的滑稽可笑。

  這樣的場景讓他感到說不上的荒誕,就像一場戲劇,那麽的不真實,而自己又是如此的格格不入。

  壓抑中,他的胃開始劇烈的收縮,渾身冒起大量冷汗,他開始嘔吐。

  由於胃裡並沒有多少食物,他更多的是乾嘔,並嘔出不少黃黃綠綠的膽汁。

  院子中一直在關注著他的親兵們和劉小惠都慌張的圍了上來。

  當冷汗終於停歇時,李平總算能控制自己的身體,他粗魯的推開並喝退圍在他身邊焦急的眾人,

返身踉蹌著走進了屋子關上房門並將眾人擋在了屋外。  在屋裡,李平開始摔打一切他能看到的東西……

  當高蕾和趙蘭月得了通報緊急趕到時,李平仍在屋中摔打著、發泄著。

  趙蘭月搶先擋住了高蕾想要進去的衝動並對她搖了搖頭,接著低聲急促的對高蕾說:“先別急,他這應該是情緒問題,不是身體問題,讓他先釋放一下。”

  高蕾穩住心神,愣愣的聽了聽裡面激烈的動靜,似乎明白了什麽,於是沉默的退離了房門。

  接著,兩人一起把院子中的其他人都攆了出去,攆的遠遠的,就是之後趕到的宋寶來也讓她們攆了回去。

  不久,當摔打聲不再時,整個院子中都陷入了沉寂。

  不知過了多久,房門終於輕輕的打開了,李平面無表情的走出了屋子。當看到站在院子中的高蕾和趙蘭月時,他愣了一下,然後勉強擠出了一絲苦笑對她們說:“我沒事。”

  高蕾努力克制著衝動盯著李平道:“哦!我們,我們也剛來,來看看你的傷怎麽樣了。”

  “哦…那進屋吧。”李平淡淡的隨口應了一句,似乎相信了高蕾的說詞。

  於是三人都順勢進了房間,並走進內屋。

  李平沒有對這才半天就要複查傷口提出任何疑問,高蕾也沒有繼續解釋,只有趙蘭月好像是畫蛇添足的隨口說了一句:“我們是怕出現反覆!”

  但李平也許是在走神狀態,沒有做出任何應答,好像一切都理所當然,好像他對傷情常會出現反覆這種事也頗為了解。

  不過很快,李平還是表現出了渾身的不自在。

  尤其是剛才連續的熱汗和冷汗早把他的內衣濕透,也讓包扎的地方全都濕乎乎的,不僅要重新清洗換藥,更得重新包扎。但好在傷口沒有惡化的表現,讓因此繃起來的高蕾長長的舒了一口氣。

  只是這樣一番操作,時間卻短不了,也讓李平有些尷尬,畢竟被人還是女人像小白鼠一樣研究總是有些別扭。尤其是知道自己在這兩個女人眼中已完全沒了隱私,他更是覺得面子徹底掉了一地。

  而這兩個女人一進屋就攜手輕車熟路的,更讓李平加重了這種感覺,他真的還沒有適應他們已經熟到了這種程度。

  當然如果角色反轉,他可能就不需要適應了,李平不知怎麽的在心理陰暗的想。

  但當他注意到高蕾的專注與嘴角上仍紅腫的那圈泡、以及趙蘭月難得不見戲謔表情而同樣的凝神認真時,他又感到了陣陣的羞愧,他不禁又想起了凌晨時那一張張樸實的關切笑臉。

  對很多人來說,他還很重要,他需要好好活著。

  當最後的掃尾工作做完時,高蕾站直了身體輕輕說:“有什麽變化、身體有任何不適,一定要及時跟我說。”

  李平“嗯”了一聲,鄭重的對二女點了點頭。

  高蕾和趙蘭月也很默契的微笑著對他輕輕點了下頭,然後二人沒再說什麽,轉身離去。

  在屋裡慢慢穿衣服的時候,李平聽到院子裡傳來高蕾和劉小惠說話的聲音,他一時好奇,就豎起了耳朵,貼著紙窗去傾聽。

  原來高蕾並沒有立即走開,她把遠處的親兵和劉小惠叫了回來,然後跟劉小惠細細的交代換藥、吃藥以及吃飯的事,李平聽後默默的又一個人坐了半天。

  良久之後,李平走出了屋子。

  幾個親兵和劉小惠看到李平出來,立刻都停下了手中估計他們自己也不知做著什麽的活計,站直了身體後謹慎而又小心的看向李平。

  “給我弄點吃的。”李平淡淡的開口說。

  “嗯。”

  “是。”

  幾個親兵和劉小惠立即忙不迭的應到,他們的臉色也瞬間舒緩了許多。

  飯上的很快,估計一直都在準備。主食依然是粥,菜還是幾樣小鹹菜,不過多了兩個煮雞蛋和一碗雞湯。

  李平沒有在屋中就餐,而是直接在院子中曬著太陽開吃。

  他三下五除二的就把一碗粥和那兩個煮雞蛋都消滅掉了,只不過那雞湯他隻喝了一小口就放下了。曾經的生活習慣讓他對雞湯實在是不感冒,也喝不下。

  知道自己的腸胃還需要調整,李平果斷的拒絕了親兵們有些慌張的想要去準備肉食和再多煮幾個雞蛋的想法,而只是就著鹹菜又吃了一大碗粥,就結束了用餐。

  可能是看李平緩和過來,傻大個兒劉三在李平吃完飯後小心翼翼的稟報說:趙參將讓人帶了話說他先回城了,等李平休養好些再來探望。

  李平沒說什麽,而是繼續曬著太陽。

  肚子裡有了食,又曬著太陽,李平的氣色更好了一些。

  這時,段強、馬永和胡忠山躡手躡腳的湊到了院子門口往裡面張望,傻大個兒劉三衝著他們一個勁兒的擺手。

  李平早就注意到他們三個了,應該是早就到了,不過一直沒敢靠近院子,只是遠遠的在樹林裡候著。他們也許是之前被親兵們找過來的,也許是有什麽事要匯報,李平之前一直裝做沒看見。

  現在,李平可沒有什麽心情去搭理他們,他仰望著天空輕輕的說了一句:“我想靜靜。”

  本來還在與那三人暗通款曲的劉三立刻變了臉色,毫不猶豫的突然對段強等人開懟,不成章法的說著“把總需要多休息”、“有啥緊要的非要這般急”之類的話,直把段強幾人搞得惴惴不安,灰溜溜的慌忙離開。

  李平有些錯愕的看著傻大個兒劉三在那兒人五人六,這夥計的脾氣和膽量增長的有些讓他意外,再結合這一日來傻大個兒劉三的種種表現,他心中禁不住慨歎:“人的底氣與世故真的是與其所處的環境有莫大關系。”

  又呆呆的曬了一會兒太陽,李平感到了肚子中的變化,好些天沒去茅廁了。正有些頭疼時,他一下想起了宋寶來在凌晨給他耍寶的廁紙,心中總算充滿了些期待。

  紙還是有些硬,搞得屁屁很不舒服,但總比沒有強。雖然身體還虛的很,但能用上這些黃乎乎的廁紙,李平的心情又變好了很多。他有一種終於回歸了文明的感覺,好像再也沒有什麽不能克服的了。

  “不管我們的結局如何,我們也許會提前很多很多年把人類帶入文明。”李平想。

  “看不起誰啊!”

  一千多公裡外因便秘也在努力使勁的崇禎皇帝突然冒出一句,然後他愕然的捂住了自己的嘴,對自己莫名其妙的說出這麽一句話十分震驚。

  但很快他就沒心情琢磨自己的奇怪了,一團亂麻的時局再次佔據了他全部的思想,接著他用廁紙隨便擦了下屁股……

  沒錯,崇禎皇帝也在用廁紙。

  廁紙當然不是在現代文明社會中才有的,而是在此時已經開始了小范圍的普及,不過李平卻不知道。而他不知道主要是因為這是屬於大貴人們才有的待遇,而他目前所能接觸到的層次都還很low。

  這裡說的是普及,並不是有,因為據說唐宋時期也有人用紙來方便,但沒有普及開來。

  當然這裡說的都是中國,歐洲並不在之列。歐洲人開始成規模的用手紙還要等到維多利亞時代(1837年-1901年),英國人的藥店裡開始出售手紙。

  對的,是藥店。

  下面,我們繼續說中國。

  《明實錄·孝宗實錄》裡,記載了一件“手紙袈裟”的故事。弘治年間(1488-1505年),宮裡使用一種從四川進貢的綢緞擦屁股,這種緞子是用野蠶繭織成的粗絲綢,估計是柞蠶絲之類的東西。柞蠶絲在今天不是什麽稀罕物,可是在那個年代,仍然價格昂貴。縱然是奢侈品,也要遵循一次性的手紙使命,用後即丟,這就更為奢侈。

  有一個簡樸的太監,把這些擦過“禦臀”的絲帛收藏起來,並一張一張地清洗曬乾,用針線縫綴起來,日積月累,居然拚出了一幅簾帳,掛在他的小屋裡。

  有一天,當時的明孝宗皇帝閑庭信步,剛好路過那個太監的小屋,從窗外望見了這扇古怪的帳子,他一下子就被吸引住了——因為帳子看起來就像僧人的袈裟,皇帝好奇這是何物,太監不敢撒謊,如實招供:是用您老人家的“手紙”做的。孝宗皇帝是有名的勤儉君主,他非常驚愕,大呼這太可惜了,這才下令以後如廁用紙代替,再也不用綢了。

  蔡倫當年造紙的動機, 就是因為用絲綢寫字太貴了,歷史是如此的巧合,紙總是在擔當絲綢的廉價替代品。

  後來明代皇帝的手紙也不一般,是內官監紙房鈔造的,呈淡黃色,綿軟細厚,裁剪為三寸見方。三寸見方的手紙,也就相當於今日面巾紙大小,還是比較簡陋。但畢竟有了專門的機構製造,又綿軟的還能接受,自然也就具備了普及的條件,當然是在上層社會裡的上層普及的條件。

  實際上在明晚期和清代,宮中和上層社會裡的上層間已經開始了普遍使用手紙,但經濟欠發達地區和普通上層社會還是沒有這個條件。

  這個從慈禧西逃裡可以略知一二,紫禁城出版社出版的《宮女談往錄》一書有此記錄。1900年,八國聯軍進攻北京,清廷西逃。在路上,慈禧和一大堆小主、格格們因找不到便紙而不得不用野麻的葉子代替。這裡本講的是她們的狼狽,但卻也讓人們看到了宮中的習慣。

  那之前,手紙為什麽沒有普及,根本上可能還是製造工藝上的問題。

  據《元史·後妃傳》記載,“裕宗徽仁裕聖皇后”伯藍也怯赤當太子妃的時候,對婆婆非常孝順,她要在婆婆拭穢之前用自己的臉試試手紙的柔軟度。需要每次都用臉試試軟硬,說明早期的手紙很硬,質量估計也很不穩定,難怪在後世又返回去用“絲綢袈裟”。

  如果李平知道此時什麽樣身份的人才能用手紙,他估計會嚇一大跳,然後不得不絞盡腦汁去為他們如此高貴的愛好想說詞了,因為放棄手紙是不可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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