伴隨著歡呼聲,趙進滿臉喜悅的走了進來。
趙進其實早就到了,但他並沒有冒然進來,而是規矩的也在外面等著,尊重著高蕾的最優先處置權。
看趙進進來,趙蘭月點了下頭後退到了一邊。
狠狠的抱了抱李平後,趙進突然隔著被子一拳頭打在李平身上,然後罵道:“臭小子,真以為你要掛了,太嚇唬人了。”
“大哥,你怎麽在這兒?”激動之余的李平卻有點發蒙。
趙進能這麽快就趕過來,不可能是在城裡他的營中,且不說距離,光一個黑天不可能有人給他開城門就足夠了。那趙進必須就在這附近才行!可趙進為什麽會住在自己的營裡?李平卻一時沒有反應過來。
“還不是因為你小子!你是不知道你這幾天有多嚇人,我得離你近點兒才放心。”趙進沒好氣道。
“大哥!這…這…讓您擔心了。”李平有點不好意思起來,他一向不喜歡給別人造成麻煩。
“這話說的就見外了,你是我兄弟。”趙進一臉的不滿。接著,他終於想起了正題問道:“現在感覺怎麽樣?”
“還行吧!就是身上一點勁兒都沒有。”李平的輕言細語所展示出的有氣無力還是挺明顯的。
趙進這才注意到李平過於明顯的萎靡。他心頭一驚,然後猛的轉頭盯向剛從屋外轉回來的高蕾問道:“他現在什麽情況?”
“他的燒已經完全退了,腫也消了,傷口正在好轉,他應該是挺了過來,現在只需要多休息,好好養著就是。”高蕾被盯的有些莫名其妙。這些話她在剛才出屋時已經說過一遍,趙進也是聽了後才進來的,趙進還想問什麽?
“你確定?”
“我檢查了半天!應該是沒什麽問題。”
趙進沒再繼續問,而是轉回頭去摸起李平的額頭來,並拉開被子的一角去看李平受傷的那條肩膀,反常的舉動把所有人都整蒙了。
“你是怕他是回光返照吧?”趙蘭月從旁邊冒出一句。
“別瞎說。”高蕾急忙輕斥道。
說出這話的趙蘭月估計也後悔了,她吐了吐舌頭後立即輕輕拍了自己臉頰兩下。但趙進好像也被說中了心事,臉色有些尷尬起來。
說者無心,聽者有意。李平也有點心虛了,他開始有些懷疑的摸起自己的臉來。
“他現在的虛和沒勁兒是餓的,六天沒進食了,又沒有輸液的條件,身體肯定嚴重缺乏能量,吃上東西就好了。已經去熬粥了!”高蕾急忙多解釋了兩句。
趙進聽後終於長舒了一口氣,並停下了繼續折騰李平的舉動。
“行了,披上件衣服,讓你的部下們也都見見你,他們也急壞了。既然死不了,就該想著安撫軍心了。”趙進突然換上了嚴肅的表情。
說完,趙進居然整了整衣服後踱著步走了出去,一如他進來時的不緊不慢。
錯愕之中,高蕾下意識的想要反對,但話終究沒有說出口。趙蘭月見狀,立即急忙拿起桌子上放著的一件衣服去給李平披上。
剛一披上,聚集在院子中的李平部下們就魚貫而入。
不過,他們大多數只是進來眉開眼笑的說上一聲“長官好”後就再次出去,也有少數會多說上兩句,但只有段強、馬永和胡忠山一直留在屋子中。
看著不斷進來的那些簡陋的軍人,趙蘭月的眼睛突然有些濕潤。對這樣的場景她有些陌生,又有些悵然,有一些說不出的感覺,
仿佛被什麽觸動了。 她悄悄的揉了一下眼睛,默默的退出了房間。當走入院子中的黑暗處時,她的眼淚終於流了出來,她有些茫然的去抹,卻越抹越多。
趙蘭月沒有去旁邊的臨時小廚房中尋高蕾,而是就那樣在黑暗中看著院子中聚集的人群逐漸散去,看著不斷有一些新的人趕過來,看著小院中人來人往,看著大家互相興奮的交流著、談笑著,並把這絲歡樂散播到遠方,散播到不遠的軍營中。
此時,遠方的天邊已慢慢升起了一絲亮光,雖然還遠未到起床的時候,但軍營中卻開始喧沸起來,並且沒有人去約束。
在李平那小小的房間中,隨著一撥撥的大小骨乾們離開,房間內只剩下段強等三人。聽聲音,後面好像還有人來,但似乎都被劉三擋住了。
李平雖然已經皮笑肉不笑的打了半天招呼,但還是強笑著對手下的三員大將說:“都看到了,放心了吧?我很好。”
段強木訥的抹著眼淚,靠著李平最近,但支吾了半天卻隻蹦出幾句“長官,長官”,然後就光站在那兒傻笑。
一向穩重的馬永也眼睛紅紅的,他向前湊了湊說:“長官,你沒事真好,弟兄們都很掛念你,我們都很好。”說完,又規矩的退到段強身後,但眼睛卻始終不曾離開李平的身體。
胡忠山那張老臉一直如花一般,像娶了媳婦似的,他一直嘿嘿笑著。等段強和馬永都不再言語,他才湊到了最近邊並麻溜的說道:“長官,你可擔心死我們了,太嚇人了,我們可不能沒有你啊!不過,您放心,這些日子,有我們幾個,隊伍穩當著呢,有啥定不了的,我們都及時請示宋營官和趙參將,保您放心。”
“趙參將?”李平有些疑惑的抬起了頭。
“喲!您還不知道?趙進趙大人因統禦有功已升了參將,我估摸著長官您也得升官。”胡忠山興奮的說。
李平大感驚奇的正想再問些什麽,宋寶來突然一陣風似的跑了進了。並且他一見到李平就興奮的大喊大叫起來,還直接上床又摟又抱。
趁著眾人讓開讓宋寶來上前的空兒,馬永拽了拽段強和胡忠山,段強看了馬永一眼就直接往外走。
而胡忠山卻讓馬永拽了好幾下都沒拽動,他好像還想再說點什麽。但馬永卻不打算給他機會,而是直接使勁拉起了他的胳膊。
胡忠山略掙扎了下後,終是放棄了。
剛互相問候了幾句,宋寶來就現寶似的拿出一摞土黃色的方形紙,讓李平猜是什麽。
但他的寶還沒耍完,高蕾、趙蘭月和劉小惠就端著粥以及小鹹菜進來了,正看到宋寶來拿著紙在那裡顯擺。
趙蘭月立即明顯徉裝鄙夷的樣子說:“寶來,就你能顯擺!你說大家離著都不遠,怎就你來的最慢呢?”
宋寶來一下被噎得半天沒說出話來,李平卻笑著打了圓場說:“他們當然是最先通知你們了,看把我們寶來怎呼的,真把我們都逗急了,當心我倆都去咬你。”
“喲!那我可等著你倆來咬哦。”趙蘭月一邊說還一邊笑著衝兩人挑了挑眼神。
“行了,都別逗了,李平趕緊吃點東西,暖暖胃。”高蕾說著從劉小惠手上端過粥,用杓子一邊攪拌一邊輕輕吹著往李平床上靠。
趙蘭月見狀一把就把宋寶來從床邊拉了出來,並瞪著他道:“真沒眼力見。”
宋寶來卻好像才從剛才的“被電”中反應過來,他用手狠狠的指了指趙蘭月,然後苦著個臉還在解釋:“不夠意思!高蕾是醫生,他們當然最先通知你們,你們過來時也不找人先通知我一下,那幫傻兵估計最後才想到我,虧我平時對你們那麽好。”他的這慢半拍把趙蘭月搞得又忍不住笑了。
他倆在那裡調笑,床上的李平和高蕾卻又陷入了尷尬中。喂了李平幾口粥後,兩人都意識到氣氛好像有點不太對。
高蕾端著粥有點進退維谷,她猛然醒悟這活兒不該她乾啊!但現在再讓劉小惠來好像也不合適。而李平被喂著也別扭的很,他剛才只是習慣性的沒好意思去拒絕,現在自己繼續吃吧,又怕高蕾尷尬。
屋中的另外三人現在也都一臉玩味的看著這兩人,只是這次趙蘭月出奇的沒有任何言語。
好不容易吃完了一碗粥,李平小心的問他能再吃第二碗嗎?他真有些餓了。
趁著高蕾再去端第二碗粥時,李平很自然的表示他有了些力氣,自己吃更方便。
高蕾沒有作聲算是表示了認同。
這時,趙進卻又進來了,而且看樣子明顯是想要多待一會兒。
高蕾可能是想擺脫尷尬,很突然的說她們都累了,需要先回去休息,然後拉著趙蘭月就走。
直到出了門,她才總算想到忘了點事,又急忙回身交代說:他們兄弟二人多待一會兒可以,但最好不要太久,並特別強調李平吃了這碗粥後就不能再吃了,他的腸胃還需要適應,她休息好後會再來查看。
高蕾和趙蘭月一走,宋寶來也不好意思再待,也隻得訕訕的先行告辭,劉小惠更是早早的就避了出去。
“趙參將,升官了啊。”等屋中只剩兩人時,李平嘿嘿笑道。
“還不是托你的福,你小子,真可以,是個爺們。”趙進坐在床邊給了李平一個大拇指。
“唉!我當時也怕得要死,差點沒臨陣脫逃,打仗這玩意真不是人乾的,有時候就是一念之差,幸好我最後選擇了沒有逃跑。”李平有點後怕的說,在趙進面前他比較放得開。
“你小子,我了解,你不會跑的。”趙進很認真的說。
“我都沒自信,你卻有?還是給我講講這幾天有啥新鮮事吧。”李平雖端著碗但卻一幅洗耳恭聽的樣子。
“人往往是看不清自己的,我了解你,要不然也不會認你這個兄弟。”趙進感慨道。
看李平不以為然的努了努嘴,趙進搖著頭笑了笑說:“還聽啥新鮮事兒!你就是最大的新鮮事兒。這一仗打得好,打穩了我們的地位,更打出了一片天,等著聽賞吧!趕快吃,吃完再睡會兒。”
“別介,大哥,說點就行。我吃好了準睡。”李平死纏道。
趙進心裡也不想這麽快就走,他有一肚子的話。看李平的狀態在吃上東西後真的恢復了不少,他猶豫了一下後終於還是“勉為其難”答應多留一會兒。
有些事,他需要盡快讓李平知道。
那日,伏擊李平他們的叛軍采用了兩面夾擊、前後堵截的方式進行攻擊。在前面堵的兵力要厚一些,並有簡易工事。
馬把總的部隊遇襲後,隻簡單抵抗了幾下就放棄了,騎兵護著左夫人直接向前衝。但遇到堵截後,那馬把總和他的大部分騎兵竟直接扔了左夫人四散而跑。左夫人無奈,這才在幾個忠心親衛的護送下往後跑,她的一個侍女也被抓了。
而且那馬把總最後也沒有跑掉,而是被叛軍俘虜了。
但叛軍卻也被李平的部隊打蒙了,損失很大,完全出乎了叛軍的預料。李平脫離主戰場後,叛軍再次聚攏起來花了很多時間,又不敢追擊,只是草草收拾後也跑了。
但最終,他們還是被副將金聲恆的騎兵找到並遭全部殲滅。那叛軍的頭領知道左夢庚定饒不了他,選擇了戰死。他的那些部下要麽當場被殺,要麽被俘後被殺,最後一個活口也沒留下。
金聲恆?
沒錯,前段時間北上的金聲恆這麽快就回來了,但並非主力回返,而是一部分精銳騎兵回來了,有可能只是護著金聲恆臨時來面見左良玉而已。
馬把總和所有被俘的官軍也都死了,金聲恆說是死於叛軍垂死前的泄憤。但趙進卻聽說是全被金聲恆給宰了,而且那馬把總死的還非常慘,應該是左良玉或左夢庚的授意。
至於招待左夢庚,應該說非常成功,起碼從表面上看,左夢庚非常開心。史明果然了得,搞出了不少花樣兒,直接讓左夢庚爽翻了天。
李盛才和劉世雄也都參與了進來,那李盛才居然還會變魔術,再加上按摩,把左夢庚伺候得相當高興。聽說前些日子,那李盛才與其他明軍交往,靠得就是這變戲法的手段,很是打開了些名氣。
劉世雄兩口子也急了眼,趙美玲更直接拿出了冰激凌這個“大殺器”,也博得了左夢庚不少的歡心。
但最後,趙進卻特別說起了高蕾和趙蘭月,尤其是高蕾。趙進把這兩個女人在這些天的所作所為大體上給李平整個訴說了一遍,並特別強調:沒有高蕾李平基本上就是死定了。
看來,趙進也完全被這兩個女人給感動了。
李平也終於搞清了高蕾和趙蘭月到底都做了什麽,也大概明白了趙蘭月的調笑。他心裡怪怪的,既感動又尷尬,有些頭疼以後怎麽面對她們了。
當這些說完,趙進說什麽也不肯再多待了,繃著臉要李平好好休息後就直接離開了。
趙進走後,躺在床上想靜靜休息的李平卻怎麽也靜不下來,他的心很亂。
對睜眼看到的還是這個世界,他失望極了。
他終於明白,這裡的一切都不是夢,他恐怕是真的回不去了,他必須要和從前做一個告別。
一想到這個,他就渾身顫抖。
正在往回走的趙進,同樣也陷入了長久的沉思。他很清楚他能升參將最根本的原因就是所有人都覺得李平死定了,但現在李平活了下來,估計很多人該頭疼了……
“但又能如何,我兄弟就是個福將,有誰不服。”趙進最後在心裡笑罵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