桓濟被叫來時,人還有些莫名奇妙不知所以,剛喚了聲父親,還未來得及坐下,就見一物猛地向他砸了過來,緊接著,頭頂上便響起一聲暴喝:“給我跪下!”
“父親,兒又犯了何錯?”
桓濟心中不服,可抬眼看到桓溫雙目盈火的凶煞表情,又駭得連忙跪了下來。
“今日是誰教你將酒水潑到沈黔身上的?”桓溫問。
桓濟連忙道:“兒不是說過了嗎?兒不小心的!”
“這樣的話你拿來騙三歲稚兒尚可,你以為你騙得過在場的所有人嗎?”
“父親——”
“明眼人都看得出來,你是故意佯裝站立不穩而將酒水灑在沈黔身上的,你以為你掩飾得好,殊不知在他人眼裡,你就是一個毫無器量不學無術的跳梁小醜?”
桓濟連連擺手:“父親,您誤會我了,兒真不是故意的,真不是……”
他話還未完,就聽到桓溫不耐煩的暴喝聲再次傳來:“滾回去好好的閉門思過,照照鏡子,注意你的儀表風度,再想想自己到底錯在哪裡?”
桓濟唯唯道是,走了好幾步遠之後,還能聽見桓溫極為惱怒的話從身後傳來:“都說長江後浪推前浪,別人家有芝蘭玉樹,琳琅珠玉,我桓溫怎麽會生下這樣不學無術的逆子!”
“將軍莫生氣,二郎君許真不是故意的呢?為一個沈氏黔郎傷了父子之情多不值得。”
李氏嬌嗔的聲音傳來,桓濟不由得一陣冷笑,回到自己的院中後,抬腳就將一張案幾踹倒在地,滿屋子的婢女嚇得皆不敢吭聲,唯有顫抖著身軀匍匐在地,似隨時準備接受著主人的鞭笞。
拿婢女發泄出氣,對桓濟院中的下仆來說,已經見怪不怪了,更可怕的是,在承受主人鞭打的同時,這些婢女們還不敢哭泣或是發出一丁點聲音,據說前不久就有名婢女因為在主人鞭笞時忍不住尖叫了一聲,桓濟嫌那婢女叫得難聽影響了他的心情,便立即命人斬下了那婢女的首級。
“好了,別再打了,你拿她們出氣有什麽用!”一旁桓熙看著有些心煩,不由得厲聲截止。
“父親這心實在是偏得沒有天理了,我們做什麽都是錯,那賤人所生的兒子做什麽都是對,怎麽說我們也是他嫡親的兒子,他卻將一個妾生的野種捧在手心。
總是說我器量狹隘,儀表不佳欠缺風度,說到底,不就是因為那對賤人母子生得好看嗎?”
“好了,別再說這些了!”桓熙再喝了一聲,“說這些有何用。”
桓濟又湊過來道:“大兄,父親這是擺明了想利用吳興沈氏來壯大六弟的實力,若是六弟這次真的立了軍功,父親身邊的幕僚都向著他的話,大兄這世子之位只怕到時候都要拱手相讓啊。”
桓熙的臉色也是微變,卻是喃喃感慨了一句:“六弟確實聰慧有才智,父親重用他也不無道理。”
“大兄,你這是說的什麽話,難道你就此認輸了嗎?”
“不認輸,又能如何?難道我們還能殺了他?別說你派去的一潑又一潑人均無功而返,等他去了洛陽,要殺他又豈會容易?”
“殺不了他,我們便采取迂回之策嘛!”
“你是說那個沈氏黔郎嗎?你先前跟我說那沈氏黔郎是個女人,還說要證明給我看,可今日誓師會上我見那沈黔雖身子骨纖細了一些,行事作風倒也像個男人,莫不是你打聽來的消息不切實際?”
桓濟一聽,立即甩了鞭子,接道:“大兄,此消息千真萬確,弟不敢拿不切實的消息來欺瞞大兄,雖然此次弟用計失誤,沒能讓大兄親見,可大兄也看到了,六弟對這位沈氏黔郎可是非同不一般呐。”
說到不一般,桓熙的眸中也露出些許質疑,再回想起桓澈從李氏手中奪過那隻酒盅,以及有意擋在那沈黔面前的行徑,都足以可見他這位六弟對此人的重視。
“大兄難道沒有聽說過,沈氏黔郎便是顧十一娘這樣的傳聞嗎?”桓濟再道。
“傳聞終究是傳聞,連陛下都已站出來辟謠了,此事又怎能當真?”
“大兄此言差矣,正所謂三人成虎,說得多了,這傳言也就真了,再說了,大兄你是沒有見過那顧十一娘,弟的眼力從來不會差,雖然她易了容,可那身形氣度,還有那一雙眼睛都與顧十一娘極像。”說著,桓濟湊過來,低聲道了句,“那顧十一娘可是一個美人啊!是與褚皇后一般絕色的美人!”
說到褚皇后,桓熙的眼中也閃爍出極大的興趣,建康城的那些傳聞他多少也有些耳聞,有關褚皇后與顧十一娘容貌極似如孿生姐妹的消息他當然也聽說過。
“可就算她是女人又如何?父親一向唯才是用,不論寒庶,現在是女人也排上用場了。依我看,父親未必不知道她是女扮男裝,只是不想拆穿罷了!”
說著,又轉身看向桓濟,“再說了,她是不是女人,與我們對付六弟又有何關系?難道鬥不過六弟,我們就得拿一個女人來出氣?”
“大兄,你這麽想就錯了,柿子就要撿軟的捏,既然這顧十一娘是六弟的弱點,我們就要對準他的弱點,戳中他的痛處!”桓濟接道。
桓熙沉默了一瞬,便問:“那你有什麽好辦法?”
桓濟陰鷙一笑,附在他耳邊小聲低語起來,桓熙的臉色也逐漸由凝重轉為不可思議的興奮。
“你說的此事可是真的?”桓熙滿臉的不敢置信問。
桓濟便道:“當然是真的,大兄,這盤棋局弟布得有點大,就看大兄你敢不敢做?”
桓熙忖度了片刻之後,終是握緊了拳頭,眼中似下了什麽決定般籠上一層陰寒。
“好,如若父親真對我起了廢黜之心,這件事,我做!”
……
五萬大軍終在二日之後抵達洛陽,彼時洛陽城已近一座空城,為了分散大晉的兵力,慕容恪已帶兵攻打許昌,司州之地許多兵馬皆已調至許昌救援,是故沈勁所帶領的不到二百名軍士已被慕容垂圍困在了城中,城中缺糧,士卒們也只能靠吃樹皮或蟲子為生。
最後的一戰,沈勁已然抱有必死之心,不到二百名的老弱殘兵在沈勁的帶領下衝出城門,與慕容垂的數萬大軍作殊死博鬥。
殘陽如血鋪照,將大片城牆染得通紅,城門之外,數萬鐵騎林立,戰鼓震鳴,身穿凱鉀的慕容垂父子看著那不遠處如困獸之鬥卻毫無退縮的幾百兵士,禁不住都有些動容。
“父親,兒聽聞吳興沈氏出名將,這沈勁能抵擋我們半月圍城不降,確實悍勇,父親觀其可能為我慕容氏所利用?是殺之,還是生擒勸降?”面罩半張白玉面具的年輕男子問道。
此子為慕容垂之嫡長子慕容令,自小便與其父一般享有盛名,不但容貌俊美,而且十分驍勇善戰,長年跟隨其父慕容垂征戰殺場。
鮮卑慕容氏在慕容恪與慕容垂的輔政下,一直以來效仿漢人文化,施行仁政,又不如晉人注重身份門第,隻講究唯才是用,所以慕容令才會有此詢問。
慕容垂沉吟了片刻,卻道:“沈勁雖有大才, 但吾觀其志向,隻為家族雪恥而向大晉表忠心,恐難為我慕容氏所利用,如若赦免,終成大患。”
慕容令便道:“是,父親,兒明白了,如此良將死於士卒之手未免可惜,不如由兒親自去取他首級。”
慕容垂頷首點頭。
慕容令手持長戟,欲打馬向城中奔去,卻在這時,感覺到地面微震,似有千軍萬馬向著這邊奔來,他抬頭一望,果見官道之上逐漸呈現出蜿蜒而來的鐵騎,一面寫著桓字的大旗在烈風中掣拽飛揚。
“你們看,那是什麽?難道是大晉派來的援兵?”有士兵驚惶的喊到。
馬蹄聲越來越近,也越來越響亮,光聽聲音就知道來的兵馬絕對不少於他們的軍隊。
不少士卒開始驚慌起來。
慕容令策馬返回,這時慕容垂也厲喝了一聲:“莫慌,來者不過是兩名從未上過戰場乳嗅未乾的小兒,諸位隨吾身經百戰,何懼江左那些只會舞文弄墨的文弱書生,諸將,隨我備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