捷報是在一個多月後陸續傳至建康城的,深秋的台城宮殿之中顯得有些冷清寂廖,落葉在地上鋪了一層又一層,灑掃的宮女們來回忙碌。
而司馬嶽的心情卻沒有一日如這清冷的深秋一般安靜過,等待洛陽前線戰報幾乎成了他每日所期盼卻又惶懼不安之事,也幾乎成了他每日除了上朝之外唯一所關心之事。
“陛下好像許久都不曾到皇后娘娘的紫宸宮裡去了,難道娘娘這麽快就失寵了嗎?”有宮女不禁私下裡揣測道。
“可陛下也沒有到其他娘娘宮裡去啊!自從帝後大婚以來,陛下統共就到后宮來了六次,除了一次去過田妃那裡,其他時候都是呆在皇后娘娘的紫宸宮中。”
田妃不過是一個身份低微的女郎,其家族可能連一個二等士族都算不上,所以連宮女提及起來都忍不住露出鄙夷,當然鄙夷的同時難免又心生嫉妒。
“這也說的是,但陛下為何又不到紫宸宮裡去了呢?”
“你沒聽說嗎?陛下最近都將自己關在勤政殿之中批閱奏章,有時候一批就是一整夜呢!”
“是啊,自從那沈氏黔郎與桓六郎君一起出征之後,陛下似乎就總愛將自己關在勤政殿,有時候還會一個人站在城樓上觀望呢!”
說到司馬嶽總愛到城樓上觀望,不少大臣也禁不住私下揣測,陛下對那位沈氏黔郎的寵幸似乎已然超出了一般君王對臣子的信任,難不成陛下竟然已心生他意?
當然臣子們心中所想,司馬嶽是猜不到的,此時的司馬嶽亦在勤政殿中,手中正捧著一封捷報,這是他苦等了一個多月後收到的第一封捷報,因為掩飾不住內心的欣喜,他竟是忍不住哈哈大笑了起來。
這樣爽朗而愉悅的笑聲還是趙福第一次聽見,趙福是司馬嶽身邊的內侍太監,極擅察言觀色,是故對司馬嶽的飲食起居以及喜好都摸得一清二楚。
自從朝廷派出桓澈與沈黔一起去洛陽救援沈勁後,這位帝王的臉上就很少出現歡喜的笑容了,每日至少有不下於五次問派出去打探前線戰況的人消息,無消息時坐立不安,有消息時誠惶誠恐,尤其是聽說慕容垂父子極擅用兵,兩軍膠著了大半個月分不出勝負,司馬嶽的神情總是極度緊張的。
而每次戰況報完之後,他總會忍不住問一句:“沈司馬可還安好?”
所以連趙福心裡都已暗暗留了個心眼:陛下對沈司馬的情義已非一般的君臣之誼。
“陛下如此開懷,看來是洛陽傳來了好消息。”
一杯茶水遞到司馬嶽的手邊,司馬嶽順手抬盞飲了一口,竟歡喜得拍了拍趙福的肩膀,笑道:“不錯,這一個多月的交戰,我大晉之兵雖不說勢如破竹,但也讓燕軍折損了不少兵馬,慕容垂終於作出了讓步,想要與我大晉和談。”
“這真是可喜可賀之事,恭喜陛下,那沈司馬與桓六郎君是不是不日就會凱旋而歸了?”
趙福隨口說的一句,卻是讓司馬嶽笑容一斂,眸中露出幾許愧然。
趙福見他神情似有不悅,連連告罪。
司馬嶽卻又道:“孤沒有怪罪你的意思,孤只是覺得對不住她,原本她可以與自己所愛的人一起悠遊山水,過上隱士一般無憂無慮的田園生活,是孤將國之重任強加在了她身上。”
“陛下,為國盡忠,亦是臣子之本份,沈司馬能有今日也是得了陛下的提攜之恩啊,想必沈司馬心中亦是十分感激陛下的。陛下若是覺得愧疚,待他凱旋歸來,再好好賞賜他一番好了。”
對有功之臣嘉以獎賞自然是毋庸置疑的,只是該獎賞她什麽好呢?
司馬嶽心中又是徘徊不定,忐忑不安,再多的獎賞必然都不如成全她與謝七郎君吧?
而現在,謝七郎君又在何處呢?他此刻是否在她身邊?是否也與她一起上陣殺敵,同甘苦共患難?
正想著時,門外傳來通傳:“寧公公求見!”
寧公公是紫宸宮的總管太監,他來自然是紫宸宮裡的那位主子派他來傳話的。
這皇后娘娘可是越來越矯情了,前一陣子還會主動來勤政殿給陛下送羹湯什麽的,現在有什麽事只派手下的奴材來傳話了。
“陛下,皇后娘娘已備好了晚膳,想問陛下,今日是否有空到紫宸宮去一趟,娘娘有好消息要告訴陛下呢!”
“什麽好消息?”司馬嶽問。
寧公公笑了笑,答:“娘娘囑咐奴婢先不要說,想必是想給陛下一個驚喜。”
什麽驚喜都不如陛下聽到沈司馬安好來得驚喜?趙福在一旁白眼,心中嘀咕道。
司馬嶽停頓了一會兒,想想自己是有許久不曾去過紫宸宮了,便也道了聲好,說道:“孤過一會兒便來。”
寧公公喜出望外,滿臉都堆出笑容,趕緊叩了個響頭,退出勤政殿,向紫宸宮裡的主子報喜去了。
也得虧今日陛下心情不錯!趙福又在心中腹誹道。
“陛下,您今晚……”
“就去紫宸宮吧!”
也不知是什麽原因,連趙福都想不明白這陛下對皇后娘娘的態度,時而極寵,時而又疏離,但什麽時候該說什麽話,他還是極有分寸的。
來到紫宸宮的時候,就見一身宮裝不施粉黛的褚皇后正躺在暖塌之上,一名禦醫正為她把著脈。
“皇后這是怎麽了?”司馬嶽問。
那禦醫立即轉過身來,向司馬嶽叩首施了一禮,回道:“恭喜陛下,皇后娘娘已有一個月的身孕了。”
司馬嶽微微一愣,很顯然這個消息讓他有些意外。
褚皇后也立即起身,想要下塌向司馬嶽行禮,司馬嶽便上前一步製止了她,溫言道:“既然已有身孕,皇后便不必多禮了。”
說著,又補充了一句:“孤近來朝中多事,來你這裡的次數是少了,是孤忽略你了。以後孤會常來看看你。”
“陛下以國事為重,乃是百姓之福,臣妾怎會因此等小事而埋怨陛下,陛下將臣妾看成什麽人了。”語氣中透露著嬌嗔柔媚。
司馬嶽但笑不語,旋即又想到了遠在洛陽的顧鈺,心中不免有些悵然擔憂起來,全然沒有注意到褚皇后眼中一閃而過的不悅之色。
……
顧鈺近來也有些嗜睡,而且似乎連胃口也不太好了,也不知是軍營中的膳食太過粗糙,還是別的緣固,送到她營中的飯食她多有吃不下。
桓澈便命人將給她的飯食做得精細一些,但顧鈺知道後,很快便推拒了這一特殊待遇,要求與軍士們一樣。
這一個月以來,他們總共與慕容垂有過三次交戰,第一次的突襲,因著慕容垂輕敵,他們很順利的佔據了洛陽城,救出沈勁,並折去了慕容垂上萬的兵馬。
慕容垂被逼退出城外三十裡扎營,兩軍便開始了長久的對峙,後燕軍連續有兩次夜間偷襲,均無功而返,最後的一戰,顧鈺更是斬去了慕容垂手下的一員大將,震懾得燕軍再也不敢前來襲營。
如今慕容垂雖提出了和談條件,但兩國還未達成協議,也不能停止休戰,若燕太后可足渾氏不允,或是大晉的皇帝不願和談,戰爭也隨時可能繼續。
因此晉軍也在城中扎營,此時城中炊煙嫋嫋,正是士兵們用飯之時,顧鈺在營外巡視了一番,慰問了一些傷兵的情況,便回到了自己的營中。
正好一名士卒將一盤飯食擺在了她的塌幾上,顧鈺正要拿起筷子時,不覺胃裡翻湧,幾欲嘔吐出來。
一隻手伸過來,將一方乾淨的白絹遞向了她。
顧鈺轉頭看向站在她身後的男子,含笑接過,道了一聲:“多謝。”
男子沒有說話,應該說,自從他來到她身邊時,就沒有說過話,與那些燕國極愛惜容貌的年輕郎君一樣,這名男子臉上也罩著面具,從未在她面前展露過真容。
但每當她在戰場上殺敵時,這名男子總是會出現在她身邊,以最近的距離保護著她的安全。
在第二次與慕容令的交戰中,慕容令一劍挑落了她頭頂上的盔帽,差點將她擊落下馬,便是這名男子突然策馬衝過來,用劍砍傷了慕容令所騎的駿馬,將其擊退。
她曾經也問起過他的來歷,他只是用劍在地上寫了四個字:“謝家部曲。”
原來是謝家派來保護我的人麽?
顧鈺欣然,亦有些悵然,但也沒有多想,每當夜深人靜一個人入睡之時,她就會不由自主的想起謝玄,這也是她僅有的留給自己思念家人與愛人的時間,白日裡她不允許自己有一絲情感上的軟弱。
但她不知道, 每當她夜裡入睡之後,也總有一個人在軍營外陪著她。
“為什麽不吃,是不好吃麽?”男子依然用手指沾了水在案幾上寫道。
顧鈺搖了搖頭,答:“不是。”
“那是不是生病了?請大夫來看看。”男子看起來似乎有些緊張。
顧鈺又搖頭答道:“也不是,我這不是病。”
她說著,坐了下來,對男子笑道:“只是有些倦而已,我休息一會兒,你出去吧!”
男子點頭,躊躇了一會兒,才慢慢的走出去,可剛走出營帳,似又有些不放心的折返回來,就見顧鈺已躺在塌上,一隻手極其小心的輕撫著自己的小腹,微微合眸而睡。
“我這不是病,我可能已有謝郎的孩子了。”
忽地,傳來她的喃喃細語聲,說道。
男子陡停了腳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