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子停下腳步,正要向著顧鈺的塌前走去時,身後卻傳來了另一人的腳步聲,這腳步聲他極為熟悉,因此隻得隱忍的握緊拳頭,悄然退出營帳,躲在一處角落裡默然窺視。
來者正是桓澈,此時的桓澈並沒有身著凱鉀,而是一身輕袍緩帶,一如既往的步履從容,在走近顧鈺的塌前時,幾乎沒有發出一丁點聲音。
從男子的視線角度看,他可以很清晰的看到桓澈的背影,就見他席地坐下來,一隻手輕撫向了顧鈺的額頭。
但就在他的手剛觸及顧鈺的額頭時,顧鈺猛然驚醒,也倏地抬手握住了他的手腕,製止了他進一步舉動。
“你來幹什麽?不是說過,有什麽事你可以叫人來喚我,無需來我營帳嗎?”
現在桓澈與顧鈺到底是上下級關系,行軍打仗之時,絕對的服從軍令乃是軍人之素質,顧鈺自然對此毫無怨言,哪怕前世與桓澈有諸多政見上的不合,但不可否認,桓澈在軍事上也有過人的天賦,原本在歷史上桓溫敗於枋頭之戰,致使桓氏聲威大減,桓溫篡位之計劃也向後拖延了好幾年,一直到他老病而終篡位終寢,但前一世,從她口中得知了歷史走向的他便親自帶兵與慕容垂對戰,那一戰改變了桓氏兵敗的歷史,也改變了桓氏自此衰微的命運。
這一世,桓澈雖然是第一次領兵,可事實上已稱得上是與慕容垂一樣久經殺場的敵手。
是故軍事上的決策,顧鈺信得過他。
看到顧鈺眼中露出的警惕,桓澈也隻笑了笑:“自從來到洛陽,你對我的戒備之心就從未減過。聽說你最近食欲不佳,我不放心,自然要來看看。”說罷,看了一眼分毫未動放在一旁的飯食,“怎麽,還是吃不下嗎?要不要我叫軍中的醫者來看看?”
因顧鈺是女扮男裝,於自己的私事上多有不便,很多事情都得自己親自來做,是故身邊也無需人服侍,自然也不能隨便讓他人來察看她的身體。桓澈才有此一問。
“不必了,我沒有病,無須請醫者,再說了,慕容垂不是已經提出和談條件了嗎?”
“你覺得慕容垂真的願意與我大晉和談嗎?”桓澈忽地反問。
顧鈺蹙了蹙眉心,知道桓澈話中必有深意,亦是反問了一句:“難道你認為這是慕容垂的緩兵之計?”
桓澈便道:“兵不厭詐,慕容垂可算不上是一個忠君誠信的人物,他如此急於攻打洛陽,除了建功之外,恐怕也是想給自己找一個暫憩之地。慕容垂與可足渾氏之間的矛盾可不是輕易能化解的。”
在歷史上,慕容垂便是因為在枋頭之戰中大敗桓溫,功高蓋主,被太傅慕容評所排擠誣陷,慕容評竟唆使幼主慕容暐與太后可足渾氏誅殺慕容垂,得知消息後的慕容垂不甘就戮這才叛逃苻秦的。
而上一世,慕容垂雖未取得枋頭之戰的大捷,與桓澈的多次交戰,也屢有敗績,但依然被慕容評與可足渾氏所不容,其結局也與歷史上一樣,慕容垂最終還是叛逃了苻秦。
顧鈺凝思不語。
桓澈便又問道:“你身子可還撐得住,不如我派人先送你回去。”
“你是想讓我背負臨陣脫逃的罪名?”
桓澈微愣,看著顧鈺倔強的眼神,不免歎了句:“阿鈺,你還是這麽要強,你終究是女人,我送你回去也不無不妥。”
說著,他竟補充了一句,“你是不是認為我的心冷硬如鐵,從來都不會痛?”
顧鈺微怔,恍惚間好似真的看到他眼中有一閃而過的痛惜之色,但很快她便垂下了眸子,說道:“也許吧!我沒有想過,桓澈,莫要再與我提及前世之事,我已經忘記,也不願再想起,所以,你到底是什麽樣的人,已與我無關。”
你到底是什麽樣的人,已與我無關!
刹那間,桓澈的眸子陡然一黯,他怔怔的看了顧鈺良久良久,才拂袖道:“那好,你好好休息吧!如無需我的關心,那你就自己好好保重身體,我可不希望到時候因為你的拖累而讓我留下敗績。”
說完,桓澈便走了出去,顧鈺也沉默了一會兒,方才躺下入睡。
而走出營帳的桓澈,陡然間看到站在營帳之外佇立不動的男子,也好奇的看了他良久,突地他含笑意味深長的喚道:“蕭護玉,這個名字別有深意啊!你真的只是一名普通的沈家部曲麽?”
蕭護玉是男子之名,而這個名字最近在軍營中也格外響亮,所有的士卒之中,唯有他殺敵最多,也唯有他最勇於衝戰前鋒,護主最得力,是故他在軍中的晉升也是最快,由於此人是從底層爬起,又兼性情溫和,所以與士卒們也打成一片,深得士卒之敬仰。
原本桓澈是想將他安排到自己營中做事,授予正六品騎督之職,可此人提出隻願做沈司馬之護衛,所以桓澈才將他安排在了顧鈺的營中。
男子沒有答話,許久的僵持沉默之後,桓澈又拂袖離去,只是臨走時落下一句話。
“那你便好好保護她吧!”
回到營帳中的桓澈才小坐了一會兒,便有士卒驚惶來報,糧倉失火,有燕軍突然來襲,桓澈大怒,立即召集兵馬迎戰。
夜間箭失如雨,經過一個時辰的激戰,數十名燕卒被俘獲,軍中糧食雖損失了一小半,但也算搶救及時,沒有將損失擴延下去。
但就在桓澈這邊安排人救糧倉,搜捕燕軍奸細時,另有兩名黑衣人潛入到了顧鈺的營帳之中,這兩名黑衣人來時十分小心翼翼,速度之快,幾乎沒有任何風聲響動,他們在砍倒了兩名守在顧鈺營帳外的士卒之後,甚至想點燃迷香,可就在其中一人剛點燃迷香時,就被人用劍柄狠狠的敲擊頭顱暈倒了過去。
敲擊他的自然是一直守在顧鈺營帳之外的蕭護玉,另一人見同伴倒地,事情已敗露,便趕緊向外逃去,但這個時候已經驚動了軍中士卒,營中火把亮起,此人亦是很快被俘。
接到消息的桓澈也以最快的速度趕了來,命人扯去兩名黑衣人的蒙布,不出所料這兩名黑衣人也是鮮卑胡人。
“你們為何會尋至此地偷襲沈司馬的軍營?是誰告訴你們她的營帳所在?”桓澈怒問道。
兩軍對壘,敵方兵馬排陣及營地情況皆是保密,這兩名胡人直接潛入顧鈺營帳,很顯然便是已對他們營地情況十分了解,出現在這種狀況,除非是自己軍中出了奸細,將此軍情泄露給了敵軍。
是故桓澈才有此一問。
被問及的那名胡人便是一笑,竟朗聲道:“我家令郎君聽聞數次與他交手的沈司馬乃是一名容色絕豔的女人,所以命我二人來瞧瞧真假,順便也將這女人擄至我家小郎的營帳之中。”
桓澈的臉色驟然一變,那名戴著面具的男子蕭護玉眸中也似透出一絲驚訝和憤怒。
這時,顧鈺已從營帳中走出來。
“哈哈哈……真是想不到,大晉莫非無人了,竟連一個婦人也派上戰場。”
那人的聲音極其的洪亮,一時之間,營中湧來的士卒一個個呆在當場,而顧鈺這一出現,無數雙眼睛便嗖嗖嗖的望向了她,帶著某種不可思議的驚訝和質疑。
顧鈺沒有說話,只是凝眸看著那名說話的胡人,臉色也是異常的鎮定。
桓澈不由得怒從心起,立刻喚了人來就將這兩人梟首示眾。
而一旦殺了這兩人,兩軍之戰便即刻又要爆發。
“等等——”顧鈺立時出聲阻止,走到了那兩名胡人面前,含笑說道,“你家令郎君久負盛名,卻兩次敗給一個婦人,他有沒有覺得內心羞恥慚愧?”
嗖地一下,那胡人的臉色頓時一陣紅一陣白,他死死的盯著顧鈺,似要騰身而起。
這時, 又聽顧鈺說道:“所以,不管我是男人也好,還是女人也好,這位壯士你還是緘口默言,莫要叫得全天下人都知道你家令郎君曾經敗給了一個婦人,以免讓他從此以後沒臉見人!”
“哈哈哈……”這時間,便是晉軍中發出一陣爆笑。
“你——”那胡人憋得一張臉通紅,一雙眼死瞪著顧鈺再也說不出話來。
這時,連桓澈的臉上也忍不住揚起一抹笑容。
待營中大笑聲作罷,顧鈺又面向了桓澈,請求道:“桓刺史,黔以為,此二人先不必殺,送他們回慕容令營中,正好可讓他們二人來傳話,既然慕容令想見我沈黔一面,那麽我沈黔也願與之見面,或可一戰,或是和談!”
桓澈看著顧鈺,沉默了片刻,方才命人將那兩名胡人帶了下去。
“你想做什麽?”待兩名胡人帶走後,桓澈又問顧鈺。
顧鈺便道:“你不是想讓慕容垂父子為你所利用麽?我或許可以一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