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上午到皇城中學報到時,天空正落著雪,整個校園都是銀白色。教室門前一排排柏樹上壓滿了雪,成了一個個大大的圓錐。
姓賀的教導主任是一個四十多歲的胖子,長了一幅娃娃似的大紅臉,說話還有些女人氣。他攏著手把我從前院往後院領,一個拐角處迎面碰見一個穿毛呢的姑娘:“玥影,你把趙老師領到住室去,”說完攏著手又打轉回去了。
叫玥影的姑娘上下打量了我一番,伸手接過我挎包轉身往前走了。這個姑娘看上去二十二三歲,瓜子臉上最精神是那雙亮如皓月的大眼睛,高挑苗條身材掛著瀑布般的美麗長發。我跟著她穿過兩個胡同和一個小窄巷,在一排舊瓦房最東邊停下。門沒上鎖,她推了推門,門開了。屋內除了一張床、一張桌子、一把椅子外,什麽也沒有。我重重地把背包往床上一撂,一屁股坐在被包上,疲憊地望著地面發呆。
新的生活就要開始了。曾經的夢想,美好的憧憬被無情的現實所擊潰。在師范學院時候想著將來能大展宏圖,乾一番事業,現在就像夢一樣空想一下算了。只有窗外的飛雪和屋內的寒冷是真實的。發了一陣呆才感覺有些失態,還有個美女在屋內站著。她一直抿著嘴笑笑地望著我:“鄉下的條件比不上城裡,”她在寬慰我又像是自言自語,“不過慢慢就適應了。”一邊說著話一邊摸了摸壞了的門把手。然後回頭說:“趙老師你先忙吧,有事說一聲,我就住在前排。”她用纖手指了指前面就出門走了。我沒來得及說聲謝謝,就只見她的背影已在五米以外了。
叫玥影的姑娘走了以後,我一直在整理我的思緒。自從去年暑假畢業後,我失落的靈魂一直無處安放。大學同學海角天涯,各奔東西。現在我頭等大事就是工作分配的事,對於師范畢業生來說,縣裡政策是一刀切通通下鄉。通過在教育局工作的李大農老師,謀了一個幫忙的差事。大農老師原是我高中的班主任,聽說他俵哥是組織部部長,就調到教育局了。現在早已是科長了,內部消息說組織部最近將對他進行考核,馬上還要進步。
科長老師跟我認真分析了一下形勢:“志剛,你來教育局幫忙是對的。一是有機會留下來,二是有可能分到縣城附近的學校。況且跟領導混個臉熟,以後辦事也方便。”說著,科長老師呷了一口茶,意味深長地笑了…
憑心而論,比起“老支書”我算是幸運的了。高中大學我們都是同學,他還是班幹部。這次由於沒得到高人指點,被分到全縣最偏僻的楊灣鄉去了。“老支書”氣得一個星期都沒有去報到。而皇城中學是離縣城最近的初中學校,不到十公裡。這樣一比較,優越感就出來了。“老支書”高中大學都壓我一頭,是我的班幹部,經常很氣勢地指揮我乾這乾那,很有個官樣。想著想著心裡就敞亮多了,外面的雪花看著也順眼了,倒像一幅美妙的童話世界。
“喲,歡迎-歡迎!”我被門口嗡嗡的聲音嚇了一跳。進來的是一個長滿絡腮胡子的中年男人,大約三十多歲的樣子,臉色有些青黑。“我剛上完課回來,聽說搬來了新鄰居,我叫牛佔峰,就在你隔壁。”我連忙掏煙讓他坐,讓他多多關照。他說:“不抽煙,真的不抽!”很堅決地推開我誠意的雙手。後來我才知道他不抽煙的原因:他不是正式老師,學校聘請來的代課老師。數學教得相當好,在全縣都是出了名的。媳婦跟他一個村,青梅竹馬一起長大的。
人長得高大漂亮就是脾氣不好,跟個“孫二娘”似的,牛佔峰偏偏迷上了她。聽說他上高中成績不錯,特別是數學好,還得過什麽獎。可英語是跛腳,那時又斷不了兒女情。複習兩年都是差幾分上不了線。最後他父親高低不讓他複習了:“上學有啥用?我沒上過學犁田打耙樣樣行,不照樣養活一家人?”後來牛佔峰就回家了。過去煙癮大,一天一包煙不夠。連生兩個姑娘後,家庭負擔重。媳婦又罵他無用,一狠心就把煙戒了。 牛佔峰得知我在教育局工作過。大腿一拍:“老弟你不該下來,上面多有前途啊!”我說去年暑假畢業借到教育局幫忙整理資料的,現在資料基本弄完了,我也就下來了。
我們又聊了一會別的。他發現我的門沒上鎖,就罵起了修理工老羅:“不知道整天幹啥?這樣冷的天不上鎖,想凍死人?”說著氣呼呼地走了。
傍晚時分修理工老羅來了,連說對不起,要不是楊老師跟他說他就忘記了。 我愣了一下,以為聽錯了,說沒事沒事,麻煩羅師傅了!
第二天學校開了個教師會歡迎我。賀胖子主任主持,校長王一品致歡迎辭。在致歡迎辭之前,王校長逐個介紹了每個教師。輪到介紹那個叫玥影老師的時候,我才知道她叫楊玥影,教初一的英語老師。恍然大悟明白了:楊老師,原來是美麗的玥影姑娘。
今天整個一天我的心情是快樂的。王校長介紹我時,還刻意用年輕有為、青年作家的字句,搞得我有點飄飄然。我不過在報紙上、雜志上發表幾篇豆腐塊而已。必須得承認我外表是謙虛的,內心卻充滿了自豪。
身處這樣的環境,突然覺得有這樣的想法感覺很好笑。你都打入到底層了,還窮歡喜個啥:阿Q啊!不過我一看見坐在後排一直抿嘴笑的楊玥影。我的感覺就像吃到香糖、聞到花香、聽到潺潺清泉聲了。
中午校領導班子陪我吃了頓飯,不勝酒力的我也小酌幾杯。賀主任個個碰過來,喝成一灘亂泥,後來是被幾個人架著走的。
我教學任務也定下來了,教初一語文兼甲班主任。校長笑笑拍著我的肩膀:“志剛,我看好你,你的工作也會像你名字一樣“鋼鋼”的!”王校長在學校口牌極佳,向來以治學嚴謹、作風民主著稱。五十多歲的人,還親自擔課。
下午,我在住室整整睡了一下午。臨到吃晩飯的時候,傳達室讓我過去接電話,說是有人找我。我匆匆趕到傳達室,拿起電話。一個悠遠渾重的聲音傳來:“志剛是你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