叮叮叮—當最後一陣鈴聲響起後,一九八九年的高考最終劃上了句號。我隨著魚貫而出的人流走出考場,對著藍藍的天空長長地歎了口氣。終於結束了!三百多個日日夜夜,不,一千多個日夜所有努力,所有汗水,所有喜怒哀樂都隨著這陣鈴聲結束了。
此時此刻,我還有一個重要的事要做,我要到第三考場親眼看看親愛的高紅霞同學。她是忍著傷痛,經過特批,被人架著過來高考的。
當我跑到第三考場時,高紅霞正被人架著強忍著疼痛走出考場。她的女班主任流著眼淚緊緊地擁抱了她。第三考場門前圍滿了人,大家齊聲鼓著掌,為這個女英雄喝彩。在高紅霞、謝玉英的協助下,那個販賣人口的團夥也被繩之於法。今天是高紅霞的主場,整個校園都沸騰了。
目送高紅霞坐車回醫院後,我走在通往寢室的甬路上。到處是奔走的學生,有歡乎雀躍的、有低頭沉思的、有愁眉苦臉的。高考是個萬花筒,是一面鏡子,幻化出多面嘴臉,又放射出真實的人性光芒。
考試對我來說只能算是正常發揮,不好也不壞。原來擔心六月份發生的大事件,會影響到高考,現在看來擔心是多余的了,一切都歸複平靜。對農家子弟來說,只要考上,什麽樣的學校都可以,能吃上商品糧已經很不錯了,哪還有過多的奢望?
我的放松、甚至輕快的心情持續不長時間,當我走到閱覽室門前時,我的心情突然沉重起來。這裡是我和高紅霞第一次認識的地方,也是我們在一起共度時光最多的地方。
而現在,高紅霞因為一場意外,差點與高考失之交臂,如果是那樣,等於再一次落榜了。雖然她忍著傷痛參加了考試,成績肯定是要受影響的,現實多麽無情啊!以高紅霞的水平,成功率比我大得多,可是一個意外可能會改變她的命運!
剛走到男寢室樓下,學生們正從二樓、三樓往樓下瘋狂地拋灑撕碎的書本、資料,雪片似的向下飄落著,還有人高喊道:“別了,高考!”
寢室裡“滑輪”正在那裡黙不做聲也整理著書本,見我回來問:“哪有收廢品的?”
我笑著說:“考得不錯呀!這麽有把握?”
“滑輪”苦笑著說:“我算想通了,我不是學習的料,準備回家修地球去!”
“滑輪”說得挺認真,一改平時不嚴肅的的表情。也許他考得真不理想,從高考前的幾次模擬考試看,成績確實提高不大。雖然今年他還是比較努力的,但有時勤奮努力也不是萬能的。
“標準答案還沒有下來,你不要太悲觀!應該沒問題!”
我安慰“滑輪”的時候,“老支書”面無表情地進來了。
我衝他笑笑,他沒有理會我,一屁股坐在床上,仰面一躺,嘟囔一句:“聽天由命吧!”看來“老支書”這次考砸了!
傍晚的時候,天涼快起來。學生食堂變得人影廖廖,學生們三五成群相約著出去聚餐。緊張一年的同學們也該享受一下美好的生活了。
在學校門口終於見到了有點得意的“范先生”,還有笑嘻嘻的龐濤。龐濤什麽時候都是嬉皮笑臉的,看來他們自我感覺良好。旁邊還站著幾個女生,走近一看還有班長姚依依。
龐濤見了我眼睛一亮,喊道:“志剛,我請你吃大餐去!”龐濤的父母都是幹部,向來出手闊綽。他們個個都是眉飛色舞的樣子。特別是姚依依一改平時刻板、嚴肅的形象,
咯咯咯地笑著,話也多起來了: “志剛一起吧,熱鬧熱鬧!”姚依依笑著說。
這個時候沒有拒絕的理由,同桌請客,班長相約,哪有不去的道理?天漸漸地黑下來了,我們說笑著往街裡走。路過一個個小酒店,到處都是熱鬧的學生們。他們大聲地說著話、劃著拳,聽得出還有人在狂忘地規劃著遠大的理想,好像整個世界都是他們的了……
我們在一個相對安靜的小灑店坐下,點了幾個菜,要了幾瓶啤酒,我和龐濤對著酒瓶吹開了。“范先生”裝模做樣與姚依依幾個女生拿著高腳杯小口抿著。今天大家都很高興,龐濤喝得醉醺醺的,非要拉著唱歌。薑育恆的歌曲《與往事乾杯》正流行,大家拿著筷子在飯桌上敲著輕聲唱起來,搞得行人駐足伸頭往裡面張望…
我回到寢室快十點了,“范先生”同龐濤沒有回來,在門口碰著幾個吃西爪的男女同學又侃大山去了。寢室裡空無一人,我也一點睡意沒有,又轉身往教室方向走。回來的時侯,教室還亮著燈,如果沒有猜錯的話,“老支書”正在那發呆呢!
我把坐在教室發呆的“老支書”喊出來,約他到東小河吹吹風。
“老支書”聽說我跟姚依依晚上在一起吃飯,接連歎了幾口氣:“我到底還是失敗了,失敗了!”
我明白他的意思,高考失敗意味追姚依依也失敗了,他為和姚依依越來越大的差距而怏怏不樂!
夜晚東小河照樣嘩嘩啦啦地流著,這時河風也吹起來了。東小河與淮河交匯處,如鉤的月亮掛在半空,映在波光漣漪的水面像盞流動的銀燈。河邊、丘陵上到處是學生。有唱歌的、有哭笑的,有邊唱邊哭笑的,還有把啤酒瓶“咣當”一聲撂到河裡的。有一首畢業歌唱的好:“今天我們在這裡相逢,明天我們各奔東西,天涯海角……”一九八九年七月九號的晚上~注定是一個不眠之夜!
接下來的兩三天,校園校外漸漸歸於平靜。標準答案下來了,有對著答案估分的,有從歡喜到憂愁的,有的乾脆把標準答案撂到一邊,看電影、逛街去了!最近兩天“范先生”臉上一直掛著笑,經常跟別的同學們出去活動,晚上很晚才回來。據聽說,他在外面吹噓今年上個全國重點大學沒問題!龐濤不住在我們寢室,偶爾來一趟,言談舉止也露出志在必得的意思。
大家估完分報完志願以後,暫時也沒啥事了。同學們互相到各自家裡串門。那幾天學生們都像個大爺似的,特別是感覺考得好的。在家頤指氣使地指揮著父母, 殺雞割肉,把積攢下的雞蛋全都拿出來了,學生們喝的酩酊大醉的不在少數。他們的父母這時候是高興的,雖然家裡不富裕,但是孩子的同學們來了,從心底裡還是歡迎的。孩子們以後在各個崗位上,互相幫襯著,做為父母們還圖什麽呢!想著想著他們就幸福地笑了……
在生命的長河裡,高中階段也許不是一個很長的時期,但是它對人們的影響是巨大的。他們在這裡集合,又從這裡到人生的各個起點。命運也許從此改變:有環境、地位上的,也有思想、觀念上的。多年以後我們回憶高中高考仍然令人記憶猶新,說起來眉飛色舞,而有的人卻低頭沉思、暗然神傷……
我在高中校園再見到“老支書”是一個多月後,那天他破例沒有留他那三七分層的髮型,滿頭蓬亂。仍穿著那套半舊西服,腳仍蹬著他那雙黑色尖頭皮鞋。大概是忙或是心情不好,沒有功夫擦鞋油,黑皮鞋成了灰皮鞋。他見著我,不是用手輕輕彈彈西服,而是一拍屁股,用腳狠狠踹了一下地:“媽的,這下完蛋了!”甩出的話也使我大吃一驚,再沒有一點文明色彩了!
通知書都下來了,姚依依,謝玉英分別考上南開大學、中國農業大學。“范先生”並不是像他說的那樣能考上全國重點大學,只是被南方一個醫學院錄取。“老支書”和我被地區的師范學院錄取。志得意滿的龐濤和垂頭喪氣的“滑輪”名落孫山。而最不能讓我接受的是高紅霞僅一分之差再次落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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