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日晴天,此時正是蕭狄父子逃出滿霜領地的第三天,靠近林南城的地方,一支車隊挨著浩海森林不疾不徐地走著。
林逸風打著哈欠,在馬車裡坐起。雖說日上三竿,但他此刻仍是睡眼惺忪。也不怪他,車隊就沒怎麽停下過,停下扎營的時間也不會給他亂跑。呆在車上,除了躺臥坐趴之外,已經找不到其他事情做了。安子能講的話題早就被他挖光了,原本車上帶了些書,沒幾天也給他看完了。
“我要無聊死了!”林逸風伸著懶腰吼了一句,然後又是瞄了眼窗外,緊接著開始在車裡翻箱倒櫃。書就是之前翻出來的,看完之後又是翻了好幾次,早就翻不出東西了。但他確實太無聊了,翻著翻著說不定能有驚喜呢。
忙活一小會,失望的林逸風望向安子,委屈巴巴地說“安子哥,你能不能去勸勸隊長,我們去林南城歇個一兩天”。安子無奈擺擺手,“林少爺,真的不是我不願,這路線定下來後沒有特別情況是不可能更改的,一旦隊長擅自改動路線,那商會絕對會開除他的”。
林逸風撇撇嘴,口中念了一句“一點都不近人情”,眼珠子轉了轉,“怎樣才算特別情況?我生病了算不算?”
安子捂嘴一笑,“林少爺,你還能想生病就生病啊,生病了也不行,我這麽久也就聽過因為遇到襲擊更改路線沒有被會長處罰的”
“遇襲?這鳥不拉蛋的,去哪找山匪,我倒希望遭遇個襲擊,至少沒這麽無聊”林逸風翻了個白眼,安子嘻嘻一笑,剛想說點啥,卻聽到外面一聲讓馬車顫抖起來的巨吼聲。
他掀開車簾望外一看,臉色頓時嚇得煞白。林逸風也跟著探出頭來,眼睛光芒大盛,說來就來,這嘴開過光了?
車隊前方一隻巨獸虎視眈眈,頭顱巨大,眼如銅鈴,眼瞳赤紅,像火焰般燃燒。尖刺獠牙,雙角刺天,魚鱗覆體,利爪閃著寒光。
“安子哥,這是啥,好像挺厲害的”林逸風饒有興趣打量著巨獸。安子冷汗如雨,結結巴巴答道“好...好像...是麒麟”說完就哭了起來“媽呀,我不想死在這裡,我還沒娶親呢”。
林逸風看著奇怪,之前不是吹噓他們商會的商隊是最安全的商隊麽,怎嚇成這樣了?
還沒開口問,安子哆嗦著手在車廂裡收拾起來,帶著哭腔說著“林少爺,趕緊收拾東西跑吧,這可是魔獸,一隻就可以屠一個團啊”
前面車隊隊長與一眾戰士也是冷汗直下,胯下戰馬已經不敢動作,絕望的情緒在眾人心中浮起。
“隊長,怎麽辦?”一人低聲問道。
那隊長身材魁梧,此刻看起來卻像小貓一樣柔弱。他心中埋怨怎麽這麽趕巧,沿途保護的三團才剛剛撤走。又慶幸三團走了也好,不然還得白添一個團的損失。當下怎麽辦,他也沒有主意。
遇到野生的魔獸,這誰能想到,就是在這條路上再走個一千遍,也不一定能遇上一回。魔獸狂暴,凶名遠播,難道今天要交代在這裡了?
那從天而降的巨獸還在舔著自己的爪子,根本就沒有看向車隊。隊長當下決斷,朝一眾人比了手勢,低聲道“下馬,刺馬,逃,林南城老地方會合”。犧牲戰馬是已經沒有辦法的辦法了,相當於背棄了自己的老夥計。但野生魔獸的殘暴嗜殺眾人都是有所耳聞的,何況現在戰馬也根本不敢動,帶著戰馬根本逃不了。只能指望戰馬的跑動能吸引住巨獸的注意力,為眾人博得一線生機。
眾人心裡都明白,再有不舍也沒有辦法了,一個個小心下馬。安子看到眾人動作,明白隊長下令逃跑了,心中稍安,便對林逸風說“林少爺,我們也趕緊逃吧,要是這麒麟動起來,我們這點人不夠它塞牙縫”。
林逸風見安子輕手輕腳溜下馬車,背上包裹就準備開跑,心中懊惱怎麽變成這樣了,早知道就不烏鴉嘴了。雖然好奇巨獸,但小命要緊,也麻溜收了幾件東西,溜下了馬車。
“跑!”隊長吼了一句,一行人均拿出匕首刺向戰馬。戰馬吃痛,撒腿亂跑。所有人均趁機四向逃跑,林逸風不敢遲疑,朝著森林方向就跑去。
巨獸瞄了一眼車隊,身軀前撲,兩隻前掌直接拍碎了兩匹戰馬。又一聲巨吼,聲波如洪流前衝,馬車正當其中,直接散架碎裂。順著馬車反方向奔跑的戰馬直接爆碎,揚起一陣血霧。靠近反方向的人也被震倒,口吐白沫,癱倒在地。
林逸風回頭驚駭地看著這一幕,胃內翻滾,一下就明白了為啥大家嚇成這個樣子。再也不敢好奇,幾乎用盡了吃奶的氣力,發狂奔跑。
巨獸左蹦右跳,兩口吞下兩匹狂奔中的戰馬。瞄著林逸風消失的方向,慢條斯理地嚼著,似乎並不想追擊。
累了就歇,歇夠了就跑,就這樣瘋跑了兩天,林逸風都不知道自己是怎麽堅持下來的。這到處都是樹林,自己朝著一個方向少說也跑了百多公裡,還是望不到邊。
“媽蛋,跑反了”林逸風倚在樹下,低罵了一句,“要是一開始往反方向跑,現在都到林南城了”
望著綠得不像話的四周,想到那些關於浩海森林的神秘傳說,林逸風咽了下口水。嗜血土著、奪命異獸、遍地毒物、地底暗流,好像都出現在了眼前,嚇得他又一下蹦起來,開始瘋跑。跑了一陣實在跑不動了,靠著石頭給了自己一巴掌。
“幹啥呢這是,自己嚇自己”,他拍拍胸口,回頭看了下來路,心底還是害怕,老有種那隻巨獸會從黑暗中走出的感覺,無奈只能硬著頭皮繼續望著南方走。他覺得都已經跑了兩天了,往南走出森林的路程絕對比往回走更短,而走出森林找到人煙是當下唯一的想法。
最終林逸風還是發現自己太天真了,停停走走了又三天,還是在森林裡。癱在地上的他都快哭出來了“我該不會是迷路了吧,我要死在這裡了麽?”
到現在是沒遇到什麽危險,但又累又餓的他都想用爬的方式來前進了。他是有帶著弓箭,森林裡也有動物,可且不說他抓不抓得到,抓到了他身上也沒帶火啊。身上只有弓箭、佩劍、一封父親重點托付要帶給東都神劍學院院長的信件,然後就是包裹裡一點簡單的東西。乾糧早就吃光了,現在癱在地上,林逸風都有吃草充饑的衝動了。
“兔子!”
像是天無絕人之路,面前數米遠出現了一隻雪白的兔子。林逸風眼睛閃爍著萬丈光芒,口水嘩啦啦地流。幾乎是用盡身上剩下的所有氣力,林逸風往前猛地一撲。有沒有火無所謂了,有肉吃總好過吃草。何況不是說可以鑽木取火之類的麽,先抓到兔子,後面的再說了。
兔子似乎還沒對這隻龐然大物突然一撲有所反應,林逸風大喜過望,但忽的覺得身側一寒,一股危險正在快速逼近。本能地想側身一躲,但林逸風已無再動之力,一支鋒利的冰錐射來,在他身上劃出一道巨大的血口,刺中了身前的兔子。
“啊!”一個少女的尖叫聲響起,林逸風疼得渾身發抖,漸漸昏死過去。
“菲兒,怎啦,叫那麽大聲”一個二十左右的男子走了過來,身材修長,深色袍子,黃色披風。
少女怯懦地回答說“哥,我好像殺了人”。青年男子一聽有些懵,快步走了過來“你幹嘛殺人?”看到地上躺著的林逸風,旁邊是一灘猩紅的鮮血,頓時眉頭一皺,責備道“菲兒,你怎麽能殺人!他有惹你麽?他惹你了你也不能殺人啊”
少女捏著手,眼眶泛紅,聲音有些顫抖“我哪知道,他突然就跳了出來,我不是故意的,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青年男子這次已經走近,看了下林逸風的傷口,探了下鼻息,舒了口氣“還好還好,菲兒,他還沒死”
少女臉上由驚轉喜,“真的?”
“這身體素質真是好”青年男子驚歎一聲,站到了林逸風身側,沉思片刻,自顧說道“得帶回小木屋療傷,不然他會死的”
少女還在一旁欲言又止“哥...”,那青年男子已經手上結了個印,口中默念一句“土行術,起”。
腳底下的黃土窸窸窣窣,凝聚成一張土床,托著青年男子跟林逸風,緩慢升起。土床下跟長了腳一般移動,帶著二人前行,似乎是青年男子有意控制,前行速度並不快。
青年男子神情專注,手上依舊保持著動作,頭也不轉地吩咐“菲兒,別傻站著,快用凝霜術敷在傷口上面,幫忙止止血”。
那少女嘟了嘟嘴,乖乖應了一聲,同樣是手上結了個印,“凝霜術,凍”
“控制好能量,就敷在傷口上,不能凍住了,也不能太久,不然會凍傷的”還是青年男子淡淡的聲音。
少女伸著舌頭“略略略...”
一層薄薄的冰霜罩在林逸風的傷口上面,傷口的血也慢慢止住了。
三人在森林裡默默前行,躺著的林逸風還沒恢復意識。青年男子則滿額大汗,看來控制這小心移動的土床頗為費力。旁邊跟著的少女也不好過,香汗淋漓,她同樣要不斷控制那層冰霜的能量。少女腮幫子氣得鼓鼓的,心中咒罵著“死木頭,剛嚇成那樣,也不會說句軟話安慰下,有這麽對親妹妹的麽!死木頭,爛木頭,以後不跟你出來修煉了”。不過望向還在昏迷中的林逸風那觸目驚心的血口,心裡浮起一起愧疚,氣憤又慢慢弱了。
在另一邊,迷糊的意識中,林逸風發現自己浮在虛空中,周圍是無盡黑暗。忽的一速光照射下來,聚在了他的身上。四周出現了密密麻麻一群黑袍人,低語念咒,聲音靡靡入耳。無數黑色的氣流從四面八方湧出,朝著林逸風衝來。
林逸風全身散發著猩紅的光芒,仿佛化身一尊血人。狂暴的氣息,躁動的情緒,沸騰的血液,林逸風覺得身體在劇烈變化,思緒變得很不安分,身體各個感官都難受無比。黑氣繞著他的身體,將他完整地包裹起來,與身上的紅氣針鋒相對。
黑袍人幾乎是一個接著一個,七孔流血,流出黑色的血液,臉色漸漸如同白紙,然後慢慢癱軟下去。黑氣的包裹也越來越緊,一步一步壓製著紅氣,兩股氣流的纏鬥,幾乎要把林逸風的身體絞成碎片。林逸風躁鬱異常,自己的身體如同戰場,偏偏自己卻全然控制不了,一絲力氣都沒有,好像自己的意識已經被驅趕到角落,沒有任何動作的空間。
猛然一道純粹的黑氣在上方虛空凝現, 如同利劍,從他天靈蓋直插而入,他的身體快速膨脹,撕裂,爆開!
“啊...!”林逸風掙脫了虛空的壓製,發出了巨大的慘叫聲。
睜眼一看,自己躺在一間木屋內的床上。身上的戰甲已經被脫下,赤裸著上身。一個秀氣的青年男子手上拿著藥瓶,眉頭深皺。一個少女躲在青年男子身後,探出了腦袋。少女身著白色跟冰藍色交織的袍子,有些肉嘟嘟的臉煞是可愛。白皙的皮膚,大大的眼睛,稚嫩的臉龐,加上身上散發的一股仙氣,讓她像是個人間小精靈。
“剛剛,這是夢?”林逸風疑惑地晃著腦袋,那種感覺太真實了,心底仍然不住後怕。
青年男子舒了口氣,淡淡道“你做噩夢了?嚇我一大跳”,少女在他身後眨巴眨巴眼睛,一臉好奇地盯著林逸風。林逸風覺得臉色有些發紅,趕緊扯過旁邊的被子就要往身上蓋。
“別...”青年男子話還沒說出口,林逸風發出嘶的一聲痛呼,又把被子甩開,看向身上那道長長的傷口。
“你是覺得冷麽?藥還沒上好,傷口也還得處理,你先忍著點啊”青年男子俯下身,又開始為林逸風敷藥。林逸風不好意思地瞄了一眼少女,發現少女也正看著他,兩人目光一對,少女趕緊一躲,整個人埋在了青年男子的身側。
木屋外,啪嗒啪嗒的聲響,森林深處的黑暗中慢慢走出一隻巨獸,在靠近木屋不遠的地方坐了下來,悠閑地舔著爪子,又在身上撓了撓。眼睛盯著木屋,露出了一絲不應該出現在動物身上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