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若虛匍匐在巨石上,哪敢起身站立?!隻得緩緩彎曲右腿,小心翼翼地從靴筒內掏出一件物事。
只見他手腕運勁一抖,一條閃閃發光的繩索脫出手掌,筆直地朝懸崖邊的一株松樹飛去。
繩索剛剛纏上粗壯的枝乾,李若虛蹬踏巨石,騰空而起,在繩索的牽引下朝松樹蕩過去,全身的重量便系在這根肉眼幾乎看不見的半透明細繩上。
這一手“鐵腕神通”功夫,沈茱萸看得怎舌不已。
拋一條繩索,看似簡單,實則火候極難拿捏,至少需要三十年功力。
李若虛使出這招,比之於當初沈叔倫在阿圖什峰佛龕崖拋擲琴弦撿拾信箋,又要高出一籌,因為繩索比琴弦更為柔軟,更為飄忽。
茱萸“不要!”二字尚未出口,飛升石已失去平衡,“蹺蹺板”的一端高高翹起,頃刻間豎立起來,巨石擦刮著懸崖發出“哢哢”巨響,撲簌簌朝下掉碎石。
盧麒死命抱住飛升石前端那塊突出的石頭,雙腿已經懸垂在空中,無可挽回地隨著巨石朝深淵墜落。
“小乙哥,跳!跳!”茱萸不住叫喊。
在激流的衝擊下,飛升石掉入瀑布中,如倒懸江河裡一艘失卻控制的小船,浪花四濺,水流咆哮,刹那間,巨石和盧麒不見了蹤影。
沈茱萸不顧安危,拔腿奔至懸崖邊,探頭朝香爐峰下的碧水潭張望。
山間紫煙繚繞,雲卷雲舒,銀河也似的瀑布奔騰著融入一片白茫茫雲霧,別說一人一石了,連山腳下碧水潭的影子都看不見。
她兀自不死心,朝著山下大聲呼喚“小乙哥!小乙哥!”
突然後頸大椎穴一麻,頓時手足酸軟,癱到在地上,全身唯有一對眼珠子可以活動,直瞪瞪地瞧著李若虛那張保養良好的臉,一個字也罵不出來。
李若虛憑借一條神奇的細繩脫離險境,順便將盧麒送進地獄,他從松樹上下來之後,第一件事情便是點了沈茱萸的穴道。
活該茱萸關心盧麒的生死,自己分了神,否則夢溪園沈家大小姐也不是那麽好對付的。
他將兩名對手收拾掉,自己也從鬼門關走了一遭回來,毫發無損,自然精神大振,迅速將那半透明的繩索卷成一卷,放回靴筒內。
救得李若虛性命的這條細繩絕非凡品,乃是白鹿洞書院的鎮院之寶“鹿金絲”,江湖上無人知曉。
以書院選種繁育數百年的壯年公鹿的鹿筋作為承重的骨架,單單一根一分鹿筋便可以吊起一名成年男子,廬山五老峰滴水崖背陰處,生長著一種特有的蜘蛛紅眼金絲蛛,在其他任何環境下都不能生存,這種蜘蛛用三年時間結下的蛛網黏性和韌性極強,尋常刀劍砍之不斷。
用鹿筋和蛛絲編織成的鹿金絲呈半透明狀,肉眼不易看見,白鹿洞書院經常利用鹿金絲裝神弄鬼,比如將其安裝在兩個鄰近的山頭,把白鶴翅膀系在白鹿身上,在繩索上吊過來吊過去,遠遠望去,可不是白鹿飛天麽?
碧水潭邊的樹林裡,一個山民正在砍柴,渾然不知有兩夥人在香爐峰上廝殺得昏天黑地。
突聽得“轟”地一聲巨響,碧水潭中央現出一個漩渦,刹那間波浪滔天,水頭四濺,打到樹林裡,潑得那山民周身濕漉漉。
“遮莫不是山上掉了塊石頭下來?不打雷不刮風的,奇怪了。”那人自言自語到。
突然眼睛一花,一隻剪尾燕子在水邊林間翩翩起舞。
“真是怪事多多,
碧水潭向來只有烏鴉麻雀,今日卻飛來一隻燕子,老漢我在這潭邊砍柴幾十年,還是頭一遭看見呢。” 沈茱萸是從二伯沈仲修那裡聽到關於盧麒的傳奇的。
盧麒不是別人, 正是水泊梁山坐第三十六把交椅的天巧星浪子燕青,梁山好漢接受朝廷招安後,平定反賊方臘班師回朝不久,他拜別主人盧俊義,留書一封給大頭領宋江,離軍而去,從此下落不明。
江湖上眾說紛紜,有的說他歸隱在老家大名府,有的說在梁山泊石碣村看見過他的蹤影,有的說他悄悄潛回汴京,尋到李師師,二人一同閑雲野鶴結廬名山。
據沈仲修的說法,燕青隱姓埋名,但一身花繡名聞天下,實在是招惹是非,便以嶺南苗醫偏方除去紋身,紋身倒是除去了,皮膚卻變得黝黑粗糙,留下了難看的白色斑紋。
他不忘盧俊義的知遇之恩,遂化名盧麒,乃是取其舊主的姓和綽號玉麒麟之“麒”字,以示懷念。
燕青尋到李師師後,以她的保鏢自居,寸步不離,至於他在羽衣門開山立派的過程中充當何種角色,是否和春花會存在某種聯系,和李師師是否有更進一步的關系,就不得而知了。
“天底下也隻掌門姐姐配得上他。可是現在說這些還有意思麽?”沈茱萸躺在地上暗自神傷。
自古美人愛英雄,她也不例外,在得知盧麒的來歷之後,茱萸一縷初戀情絲便牢牢地系在他的身上。
燕青和李師師的故事,大宋百姓幾乎家喻戶曉,茱萸不過是少女情懷,仰慕英雄而已。
“他應當是回到天上歸位了罷?!水泊梁山三十六天罡星,七十二地煞星,只差他一個了。”
兩行珠淚悄悄滑過茱萸的臉龐,淚眼朦朧看將出去,似乎有一隻燕子斜斜飛入松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