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桐港位於福建泉州城東南,因滿街遍植刺桐樹,故而得名,含三灣七港,水道深闊,風平浪靜,乃是大宋東南疆域第一大海港,有東海航路去往高麗和東瀛,南海航路通向暹羅、波斯和大食等地。
前朝元祐二年,朝廷在此設立市舶司衙門,管理通商貿易,負責發放和檢驗進出港公據、收支稅款錢物、接待藩商和貢使諸般事務。
沈叔倫行色匆匆走出市舶司,手裡拿著剛剛辦妥的前往大食的出港公據,登上停泊在港口的一艘木蘭舟“金山號”,這是泉州建造的載重八千擔的大型尖底海船,這種海船設計建造新穎,造價昂貴,專門用於遠航至波斯和大食的瓷器-香料航路。
女扮男裝的沈茱萸在金山號上東遊西逛,一會兒站在船頭瞧著腳夫們將一箱一箱的瓷器、茶葉和絹帛抬上船,放入貨倉,一會兒抬頭觀看船工在桅杆上爬上爬下,整理若垂天之雲的巨帆,更多的時候則靠在船舷,張望港口的車水馬龍和人來人往,只見一擔又一擔從西域舶來的香料和藥材等貨物被運往市舶司倉庫,衣冠怪異的高麗人、大食人、波斯人等各國蕃商騎馬乘轎,往來不絕。
在位於船尾的舵樓內,舵工首領羅江正在饒有興致地把玩一個精巧的小物件,三根約三寸長的金絲楠木細棍搭成一個三角尖塔形狀,細棍一端固定在漢白玉底座上,尖塔的頂端垂下一縷絲線,懸空系著一根黑色石針,微微顫動著,沈大官人說這叫“懸絲指南針”,無論它處於何種方位,針尖永遠指向南方,是沈大官人的祖父沈括發明的。
羅江方才查看日頭和時辰,確定了南方的方位,將懸絲指南針放在不同的位置和高度,那黑色石針不住旋轉,上下輕微顫動一陣子,最後總是能指向南方。
他高高興興地盤算著:這物事管用,以後海上刮風下雨,看不見日頭和星宿,也可以行船了,刺桐港和大食、波斯往來一趟怕是要省下二三十天的時間,這利錢分帳麽,一年算下來,總歸要比以往多半成一成的。
接著他擺弄起另外一個物件,是沈大官人的長兄製造的,叫做“千裡窺管”,一個直徑兩寸的中空竹筒,筒內兩頭都嵌有閃閃發光的透亮物事,狀若琉璃。
沈大官人說透過這竹筒可以將十數丈開外的人和景致看得一清二楚,羅江半信半疑,“遮莫不是古書上說的“千裡眼”?”他舉起竹筒,將一頭放在自己眼睛處,另一頭朝向岸上,旋即將竹筒掉了個頭,繼續張望,翻來覆去把弄,始終不得要領。
金山號出海,揚帆西行,過南洋群島、馬六甲海峽,進入寬闊的西洋。
忽忽數月過去,金山號抵達大食東南端的蘇哈兒港。船尚未靠岸,遠遠望去岸上,大路邊一排排高大的椰棗樹懸掛著紅色的果實,西北方向升起幾處濃煙。
突然間,沙塵四起,遮天蔽日,眾人和駱駝四散奔逃,似是受到什麽驚嚇。羅江也是大惑不解,本應千帆林立、萬頭攢動的繁忙港口,何以只有區區十來艘船?而且這十來艘船有的張帆離港,有的正解纜起錨。
沈茱萸拿起千裡窺管,閉上左眼,將竹筒的一端放在右眼框處,透過窺管朝岸上眺望,右手不住旋轉竹筒前端的一段活動套管。
窺管視野裡出現兩個濃須長袍、裹著厚厚頭巾的大食人,手握新月彎刀,匆匆忙忙跑向港口,為首的那人頭巾上飾有鴿子蛋大小的祖母綠寶石和一支五彩斑斕的羽毛。
突然之間,
一騎武士衝出沙塵,只見此人身著白色長袍,胸部正中一個大大的紅色十字,頭戴桶狀的鐵質頭盔,將頭頸遮的嚴嚴實實,只露出兩隻眼睛,戰馬和騎士都身披鐵甲。 那人一手握一柄又長又闊的重劍,一手勒住馬韁,戰馬硬生生地煞住步伐做人立狀,前腿在空中蹬踢,長聲嘶鳴,騎士順勢揮劍虛劈,氣勢如虹。
騎士發現那兩位大食人,一提馬韁,追了下來。
“歐羅巴十字軍又來了!”羅江驚慌失措喊叫一聲。 他不及向沈叔倫解釋,馬上命令船工放下小艇救人上船。
金山號調轉船頭,張開風帆,朝港口外駛去。片刻之間,數百十字軍騎士出現在堤岸上,人人都戴一頂鐵桶頭盔,馬嘶人喊,聲勢浩大,繡著紅色十字的白旗在沙塵風暴中獵獵作響。有人發一聲喊,頓時如暴雨般的弩箭朝金山號飛來,只是船已遠去,弩箭紛紛落入海中。
沈茱萸細細打量兩位大食人,只見年長者身材高大挺拔,鷹鉤鼻子,雙目凹陷,膚色微黑,蓄著一大把微微卷曲的連鬢胡子,身材稍矮的那位看上去二十歲不到,面目英俊,胡須較少。好在羅江初略懂得些大食語言,勉強充作通譯。
原來那高個子大食人姓名喚作薩拉丁,是紅海西面大食法蒂瑪王朝的埃及總督,是以佩戴著標識其身份的祖母綠寶石和三眼孔雀翎,另一人是他的貼身衛士,叫做巴賽爾。
薩拉丁右手撫胸,向沈叔倫微微欠身低頭,感謝其伸手搭救,說到:“感謝真主!今晨開戰之前,我見東方現出一抹耀眼的橙色光亮,便知有貴客駕到,果真是來自東方大宋的騎士。一切歸功於真主!”
歇息片刻之後,薩拉丁即向沈叔倫等人詳細分說到:此番是歐羅巴十字軍的第二次東征,以法蘭西的聖殿騎士團為主,他們已經佔領了聖城耶路撒冷,把阿克薩清真寺變成騎士團的總部。
阿克薩清真寺是大食人的第三大聖寺,建立在所羅門聖殿的廢墟之上,對於大食人意義非凡,薩拉丁講到此處,不由得攥緊拳頭,目露仇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