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見國李氏這番聲淚俱下的控訴,另一個人也動了氣,不過不是生國李氏的氣,而是生自己的氣。
向來只有自己設個套子讓別人鑽,現在卻被她的如意姐姐、國氏祖孫倆玩弄於股掌之間,沈茱萸除了佩服他們,只能自怨自艾了。圈套,不但需要設計,更需要演技。
如意大聲說到:“到底是誰包藏禍心、離間我們母子至親骨肉?今日當著天下英雄的面,我們也來說個清楚。”
說著便亮出自己的兵刃鴛鴦雙刀,刀背上的金環相撞,叮當作響。
“呵呵,從來只聽說過婆婆打媳婦,如今還反了你了?!我是長輩,便讓你三招又如何?你出招吧!”
國逸眼見著祖母和親娘就要大打出手了,左右為難,想上前去阻攔,卻又怕誤傷了祖母或母親,那可是一生都洗不清的罪孽,焦急萬分。
突然間,整條巷子鴉雀無聲,安靜得可怕,似乎正在醞釀什麽重大事件。
國李氏、如意猛地側頭一看,趕忙放下兵器。
“天師,你可終於現身了,你要是再不出來,只怕這江湖上,再沒有我們這起老貨的容身之處了。”
國李氏說罷,上前幾步,站立在郭京身旁,胖臉容色莊重,一副當家老太君的模樣。
如意慌忙整理衣裙,盈盈拜倒在地。
“媳婦如意叩拜公公!”
此話一出,整條巷子偷聽這場家庭糾紛的武林豪傑們,無不瞠目結舌。
茱萸更是驚掉下巴,江湖人心叵測,亂雲飛渡,精彩紛呈,論精彩程度,莫過於泰山派掌門人郭京道長三世同堂、兒孫俱全。
“嗯。給你婆婆磕三個響頭,這事就算過去了。”郭京威嚴地說到。
茱萸再次聽到郭京的聲音,猶如一記重拳,擊打著她的小心臟。
在她容量非凡的腦子裡,迅速打開、關上,打開、關上一個一個的檔案,檢索這聲音的來源。
去年秋天,在符離集的某個地方,這個聲音的主人說了許多的話。
不是國逸冷漠堅毅的嗓音,也不是菊花塢管家老白尖利的語音,更不是張不吝那變聲期、略帶稚嫩的男聲。
等等!張不吝?那聲音和張不吝有關!
茱萸終於想起來了,在符離集郊外的農家小院,給張不吝治療手臂內傷的蓮池和尚,說話的語音語調、吐詞斷句,和郭京天師一模一樣。
張不吝和茱萸相認後,將他與蓮池法師之間的恩恩怨怨,悉數相告。彼時,茱萸還覺得蓮池雖然動機不軌,但畢竟暫時保住了不吝的胳膊,也算是信守承諾。
汴京大相國寺的小小執事蓮池和尚,搖身一變,化蛹成蝶,離佛入道,變成了泰山派掌門人,茱萸不敢相信自己的判斷,腦子裡一團漿糊。
大相國寺於一夜之間,從江湖上銷聲匿跡,數百僧眾憑空消失,這是發生在數十年前、汴京城破之際的一樁無頭公案。
有傳言說住持方丈組織僧人抵抗金兵,被韃子一頓霹靂炮猛轟,僧人和寺廟灰飛煙滅,一起上了西天。
又有人說金兵不信鬼神、不拜菩薩,要滅佛,見光頭就當西瓜砍,住持方丈率領合寺僧人,在一片“嘛哩嘛哩哄”聲中坐化,以死明志。
還有的說方丈與數百和尚連夜垂繩出城,遠赴西域,從此不再踏入中原半步。
大相國寺是否曾經有過一個叫蓮池的執事,更是無人知曉,也無人關心。
關於郭京的傳說,
江湖上紛紛紜紜,歷來是武林好漢們佐酒下飯的好談資。 但是,全部都是自他被宋欽宗封為蕩寇大元帥、率領天兵天將抵抗金軍始,至於他的過往經歷、師承門派、功夫路數、緋聞籍貫、祖宗十八代,皆是像霧像雨又像風,一片迷惘。
仿佛郭京是從石頭縫裡突然冒出來的天神,專門來拯救大宋似的。
這些陳年舊事,知情者作古的作古,退隱的退隱,或者根本就是捕風捉影之說,別說是茱萸了,連她早已故去的大伯都不見得猜得到真相。
究竟蓮池是郭京,還是郭京是蓮池?蝴蝶是莊生,還是莊生是蝴蝶?這是個問題,但很重要麽?
茱萸問自己,不問還好,一問之下,她立時神光清明,各路神經自動匹配、搭攏接通,大徹大悟了,看懂郭京正在打的這盤大麻將,以及麻將桌子上已經打出、即將打出、已經排好、尚未摸到的么雞二筒們。
郭京或者早年削發為僧、投身於大相國寺,或者與其有深厚的淵源,故而練就一身佛門武功,什麽“小無量經”“夜引功”“無相金剛爪”等等。
大約是天縱奇才,智慧滿盈,或者是什麽機緣巧合,一個不小心,成為了道家杠把子的,宋欽宗慧眼識英雄,賜以高官厚祿,命他以“六丁六甲陣”對抗金軍十萬大軍。
雖然抗金失敗,臨陣脫逃,鬧了個灰頭土臉,還險些小命不保,不知怎地,郭京居然一戰成名了。
管他惡名還是美名,有名就好辦,江湖上看重的是知名度。
時值泰山派每況愈下,年年財務赤字,人才流失嚴重,求賢若渴,特遣三大焉宿三顧茅廬,請郭京出山,擔任泰山派的掌門人。
於是乎,一個小小的寺廟執事,在不到兩年的時間裡,完成了人生的三大跨越,寺廟最低職務—執事、蕩寇大元帥、武林名門大派的掌門人。
從此,郭京左手佛,右手道,元帥在胸前,橫跨佛家、世俗世界和道家三界,妥妥的人生贏家。
還忙裡偷閑,娶妻生子,香火綿延。
茱萸歎到:人生若此,夫複何求?
當然,要管理好這三個迥然不同的世界,協調一致齊步走,絕非常人所能。
但郭京豈是常人?
泰山派在明處,由忠心不二的師弟彭重九代管,再安插兩個心腹線人,每月呈上一份密報“泰山月記”,一切盡在掌握。
大相國寺是郭天師的發祥之地,飲水思源,乃是英雄豪傑的應有之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