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掌門果然是守信之人，金某也就不客氣了，雖然不敢以救命恩人自居，你欠著我一個極大的人情卻是千真萬確。”

　　“金某有三個問題欲向莫掌門請教，倘若你如實回答，你欠我的人情，從此一筆勾銷，本寺僧眾、俗家弟子絕對不會上門討債。”

　　“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自五嶽劍派土崩瓦解以來，衡山派勢衰力竭，一代不如一代……”

　　“咳咳”莫十八咳嗽數聲。

　　“莫掌門不要過於計較金某的措辭，推陳出新，更替迭代，各領風騷十數年，乃是武林正道，即便是少林、武當，也有青黃不接之時。”

　　“你自己也銷聲匿跡多年，‘軫星十八拍’這個昔年響當當的名頭似乎已被人遺忘，江湖上的後起之秀們更是把衡山派不放在眼裡。”

　　“哼哼，莫某過於沉溺五音樂曲，玩物喪志，荒廢了本門劍術，對本派事務不聞不問，又懶得理會江湖上的恩恩怨怨、是是非非，才導致了如今這個人見人欺的慘淡局面。”

　　“你原本逍遙自在，躲在某個山清水秀之處，苦練古譜名曲，怎地突然現身廬山香爐峰這險惡之地?”

　　“若說你來瞧個熱鬧，倒也罷了。可是你不但現身，而且還大聲呼喝，又是雙龍印鑒，又是朱砂印記的，說得有鼻子有眼，當眾揭穿本人假冒張擇端。”

　　金伊頓了頓，想來還在氣惱被人揭穿真面目的尷尬場面。

　　“我這就不解了，金某與閣下素不相識，我遠在四川，衡山派在湖南，從無來往，更沒有任何恩怨糾葛，你揭穿我，究竟有何好處?”

　　“對呀，這不是狗拿耗子多管閑事麽?！以衡山派的實力，連《清明上河圖》事件的氣兒都聞不著，強自出頭拆別人的台，損人不利己，何苦來呢?八成是泰山派在背後指使。”一牆之隔的茱萸尋思到，衡山派已投靠泰山派，這是莫十八親口承認的。

　　“實不相瞞，本派已托庇於泰山派門下，莫某奉郭京天師之命行事。這等數典忘祖、背叛師門的事情，不提也罷。”莫十八恨恨說到。

　　“泰山派處處和金頂寺及五寺聯盟作對，莫掌門這回答我信得過，第一個問題麽，就算是了結啦，莫掌門意下如何?”

　　“總殿主快人快語，俺看中！您接著問第二個問題吧，俺們還是那句話: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金伊讓了一回茶，言道:“不急，不急。金頂寺地處偏遠之地川西壩子，鄉下人見識少，呵呵，這還是金某第一次來到中原的花花世界。衡山派名門世家，見多識廣，這昔日京師之地，可有啥子好吃好耍的?莫掌門多推薦幾處。”

　　“這算是第二個問題麽?”莫十八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世上竟有如此便宜的事情。

　　“自然算，你我同被軟禁於荒島數日，談不上生死之交，起碼也算同甘共苦吧，非得要一言一行、一舉一動都涉及利益嗎?”

　　“這回你可算問對人嘞，不是俺莫某吹牛，雖說衡山派地處湖南，可是嵩山派在河南登封啊，鄙人經常登門拜訪，與左掌門切磋武藝，路過汴京，俺勒乖乖來，那燈紅酒綠、美人兒如雲……”

　　莫十八一下子打開了話匣子，一股勁地說將下去，昔日汴京的亭台樓閣、勾欄瓦肆、酒樓妓館、美食華服、逸聞趣事，他隨口說來，如數家珍。

　　金伊時不時的插上一句話，推波助瀾，令其談興愈發濃厚。

　　“……單說這樊樓吧，

當初哪是現在這副寒磣樣，俺勒乖乖來……各色吃食點心……客人的夜宵扁食就有十好幾種，羔羊肉餡子、牛肝餡子、鮮蝦仁餡子……”　　一番繪聲繪色的介紹，聽得隔壁的茱萸食指大動，但她心裡一清二楚:能夠成功假扮張擇端之人，絕對不會是一個貪圖聲色犬馬和口腹之欲的俗物，他必然另有用意。

　　“莫掌門當真是京師通，一席話令金某眼界大開，明日一定去親身體驗一番，也不枉京城走這麽一遭。只是我有一事不十分明白，你壽的‘院街’是麽子?刻仁克‘院街’皺麽子事?”

　　“啥嘞?院街乍的啦?”莫十八聽得一頭霧水。

　　金伊哈哈大笑。

　　“我剛才那句話的意思是:你說的院街是什麽?客人去院街幹什麽?”

　　他接著補充到:“那句話是地道的湖南話。”

　　莫十八像是突然被點了啞穴， 一聲不吭。

　　牆壁這邊偷聽的茱萸心裡“咯噔”一下，難道莫十八是旁人假扮的?

　　“奇怪啊奇怪，衡山派歷代掌門都由衡陽縣莫氏家族的人擔任，祖祖輩輩湖南人卻聽不懂湖南話，反而一口河南腔，什麽‘俺們’‘俺勒乖乖來’‘扁食’，所以說啊，言多必失。”

　　此人是當世改裝易容的一流高手，茱萸腦子裡頓時出現王山的影子。

　　前一次王山在西域假冒河南商丘老農，被沈叔倫點破形藏，就是因為他的言談用詞。

　　這一回再次被人揭穿面目，還是因為他的那張嘴。

　　“你這一口河南話，讓金某想起了一位老熟人，大遼阿圖什峰上、那位來自河南的畫師—王山。”

　　可惜茱萸只能聽見隔壁的對話，她真想親眼看一看莫十八、或是另外某個誰此時此刻的表情。

　　“好，現在我提出第三個問題，也是最後一個問題，希望莫掌門，哈哈，還能夠承諾一句: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莫十八沒有吱聲。

　　“會說河南話的人千千萬萬，但是，既會說河南話，又精通改裝易容，同時又是武林中的一流好手，除了王山，還能有誰?除了你，還能有誰?”

　　“因此，我的第三個問題是:你是阿圖什峰上的那位畫師王山麽?”

　　此話一出，茱萸暗自叫苦不迭:金伊啊金伊，你問錯了問題，你問了一個“死胡同”問題，答案只有兩種“是”或者“不是”。應當問一個“通衢大道”問題，比如問“你的真實身份究竟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