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更鼓敲響沒過多久,仆人家丁滿園子搜人未果,紛紛回房歇息,菊花塢內漸漸平靜下來。
沈、張二人悄悄來到北牆,準備打開西牆上的那道暗門,可是已經上鎖,想來莊園裡所有大門、小門和暗道均已被封鎖。
茱萸抬頭望了望,黑夜之中的院牆尤其顯得高不可攀。
不吝暗自歎息:要是我的左胳膊沒有殘疾,這二三丈高的圍牆算什麽,施展夜引功,隨隨便便就攀上牆頭,她自然對我另眼相看。
“不要緊,另有一條秘道,莊子裡的其他人都不知道,夫人也不知道。”
桂花樹林後面是莊園的東牆,牆根有一道厚重堅實的木門,比西牆暗門大了一倍有余。
茱萸伸手一推,木門紋絲不動,再上上下下一摸,並沒有發現門閂和鎖。
“是道死門。”
“不是,這桂花門是一道陰陽子母門。”
不吝摸索著,逐一按動木門上下及左側邊緣的三枚銅釘,“嗒”地一聲,彈出三隻暗銷,他將其盡數拔出。
“沈大小姐,你再推一下試試。”
桂花門中央的一塊門板悄無聲息地朝外打開,露出一個洞口,足以容納一人躺臥著通過。
原來是門中有門。
片刻,二人已站在菊花塢高牆外的巷子裡。
“莊園裡人人都知道這扇桂花門,門只能朝園內單向開關,不能朝外打開,開鎖機關在牆外。我以前用過一次,有次我晚上外出回來,西牆暗門落鎖了,把我關在園子外,我就開了桂花門進來。”不吝悄聲解釋。
“所以莊園裡的人想通過這扇門逃出去是不可能的,當然他們就不會上鎖,實則桂花門根本就沒有在莊園這一側裝鎖,用不著嘛。”
“其實桂花門可以裡外雙向開門,母門朝內開,正中央有一道暗藏的子門,用暗銷固定在母門上,看上去是完整的一扇門。拔出暗銷,子門便可以朝外打開,所以叫做‘陰陽子母門’。”
“子母門秘訣,師父隻告訴我一個人,全莊園就我一人知道。”
“你師父?”茱萸終於忍不住發問。
“蓮池師父啊,汴京大相國寺的高僧,不過他是不認我這個徒弟的,唉,說來話長。”
“師父還說過:菊花塢總有辦法擋住入侵者,也總有朝外逃跑的秘道。”
符離集街道空曠清冷,晨霧嫋嫋,二人在街上漫無目的地走著,遠處傳來幾聲雞叫,眼見著就要天亮了。
“如今官府在行救荒術,除了封城封路,還對老百姓禁足,必須呆在家裡,違者服勞役一個月。辰時就有官兵上街巡邏,見人就抓,我們怎辦?”
跑倒是跑出來了,可是去哪裡呢?多年無家可歸的不吝憂心忡忡。
街邊的商鋪食肆都上了門板,有的還掛出告示牌“瘟疫流行,人命關天。響應官府救荒之術,百姓禁足,不得聚集。本店暫停營業,特告眾位新老主顧周知。開張吉日本店另行告示。”有的乾脆就是兩個字“歇業”。
店招酒旗在寒風中垂頭喪氣,門頭匾額和對子的金字黯然失色。
“李記茶莊”、“慶余齋”、“符離集百年燒雞”、“仲景濟世堂”……
“有了!”茱萸笑逐顏開。
不多時,一位郎中出現在“仲景濟世堂”門口,只見他身穿黑白菱形格子的郎中服色,手上拿著個金箍鈴“虎撐”,肩頭挎一個酸枝木藥箱,口鼻處被一塊白布遮擋得嚴嚴實實,
頭戴帷帽,面紗下垂。 郎中身後跟著一位瘦高少年,一身藥師裝束,一般的白布遮擋口鼻,帷帽護住頭頸,推著一輛裝滿草藥、飲片的雞公車,車上爐子、藥罐、藥渣耙子等煎煮器具一應齊全。
茱萸和不吝相視一笑,便即上路。
一路向北行去,偌大一條官道,車馬稀少,行人寥寥。各村各莊出入口皆設有關卡,由官兵或者當地大戶人家的家丁看守。
每逢關卡,茱萸手搖虎撐“叮當”作響,儼然一副走南闖北、懸壺濟世的郎中模樣,不吝停好雞公車,整理滿車的藥材和器具,藥香四溢,秤盤秤砣一陣叮叮當當,守衛一看這陣仗,有的隨便問兩句“郎中從哪裡來?往何處去?”
茱萸回答:“淮南知府的三公子病倒在前面青龍集,差人來喚鄙號‘仲景濟世堂’,前去號脈開方子,人命關天,望官爺放行則個。”
有的問也不問,順手抄兩包板藍根、金銀花,隨意一揮手,便即放行。
更多的是守衛躲得遠遠的,比劃比劃手勢,任這二人自由通行。
二人行至大楊莊,坐在路口一株老槐樹下歇息,此處距離青龍集只有五十多裡地。
西面官道上來了一隊人,前頭一個山羊胡子中年人騎在一匹矮小的川馬上,手上牽著一條粗大的繩索。
繩索上前前後後綁著五個人,像是一根繩子上系的螞蚱,又像是一根竹簽上串著的田雞。
看這五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個個愁眉苦臉,拖著腳步,行進緩慢,時不時的被山羊胡子牽著繩子猛扯一把,往前突然一個趔趄。
隊伍最後有五騎川馬壓陣,另有兩騎分別在那串“螞蚱”左右兩側,往來奔走,不住催促,馬上的漢子都頭裹白布,手拿各式兵刃,和山羊胡子一樣裝束。
乍一看,這串“螞蚱”像是要被押送至某處的犯人,但他們臉上既沒有刺青,脖子上也沒有戴枷,押送的人馬,望之也不似官府衙役。
山羊胡子對同伴大聲說:“前幾日一共請了五六名郎中,個個都不中用,要是這五個還不能治好師父的病,我們隻好去金國請人了,如今這關防度牒卻是不好弄到手,府衙縣衙都關門落鎖了。”
“敢治不好?!治不好拿他們抵命!”一側騎馬的年輕漢子威脅到,揮舞馬鞭“呼呼”作響。
“只怕這四鄉八鄰的郎中都被我們搜羅完了,藥材也都被我們搬得一乾二淨,萬一師父真的有個三長兩短,如何向滿門上下交待哦?”山羊胡子不住歎息。
這隊人馬漸漸走近路口老槐樹,茱萸眼尖,看見被繩子串在一起的五個人都身背一個小藥箱,著郎中裝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