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羽離開之後,一個小女孩卻在門縫中露出了一雙玲瓏剔透的大眼睛,小心翼翼地打量著屋中情形。
“進來吧,不過今天哥哥可沒有糖給你,你也見到了,今天家裡來了客人。”
小女孩聽到秦然的話,乖乖地推門進來,一臉可憐模樣,“小哥哥,那個大叔叔不是壞人吧?”
秦然一邊整理自己的衣著,一邊問道:“就是你告訴他我的住處的?”
小女孩一臉無辜,“大叔叔說了要送我禮物的,所以我才告訴他的。”
“你就是一隻白眼狼,虧我平時對你那麽好。”
“我是小白眼狼,你是大黃鼠狼,我們是一家人。”小女孩說著就要過來抱秦然。
秦然急忙躲到一邊,“我剛穿上打更人當值的衣服,可不能被你這丫頭給弄髒了,再說了,誰跟你是一家人,我只是受你阿爹阿娘所托,照顧你到成年而已。”
小女孩不樂意了,眼角含淚地說道:“大黃鼠狼,你要始亂終棄嗎?我阿爹還說了,要我以後伺候你,陪你一輩子,生死不負,永世相隨。”
“你別亂用成語行嗎,字都沒識全,還生死不負呢,懶得理你,在家看門吧。”秦然說著,便提著剩下的那壇酒,走出屋子。
都羽返回宮廷的時候已是酉時,正要面見聖上卻聽到清光閣中傳來哀嚎聲音,門口守衛的軍士卻紋絲不動,完全沒有任何擔憂,都羽問道:“聖上在裡面多久了?”
守衛禁軍回答道:“回大統領的話,大約一個時辰了,聖上說若是您回來了,直接進去就可以。”
“知道了。”都羽整理了一下衣著,長吸一口氣,推門進入這宮廷之中唯一能見血光的地方——清光閣。
此時聖上身著便裝,手持長劍,正與四個圍住他的人纏鬥,不難看出這四人武功高強,且毫不收斂,這是抱著必殺的決心在與聖上廝殺,可即便面對如此壓力,聖上劍法仍然張弛有度,一招一式,遊刃有余,硬是在這四人的圍攻下如蛟龍入海,長劍所致皆是對手出招後的細微破綻,不過片刻功夫,便有兩人接連中招,所幸聖上留有余地,只是將他們擊傷,並未傷及性命。
“是都羽回來了麽?”聖上目光並未看向都羽,聲音卻悠然傳來,其中氣息平穩,倒不像是個在劇烈廝殺時該有的聲音。
都羽恭敬回道:“是,陛下。”
聖上劍鋒驟然突變,原本凌厲卻劍走偏鋒的劍招突然變得大開大合,剩下的那兩人如何招架得住,隻一息便也倒地不起,聖上這才長舒了一口氣,讓他們四人退下。
都羽側身,目送他們四人互相攙扶著離開清光閣,這才來到聖上身邊。
聖上披上一件精美披風,隨意坐在地上,比劃了個手勢,意思是讓都羽也坐下,都羽常年跟隨聖上,自然知道這位齊國主人的意思,他也沒有君臣有別的那些客套話,坐在了聖上身邊。
“今日出宮探訪可有收獲?”聖上小酌了一杯清水,看向都羽問道。
“回陛下,確如陛下所言,這件事情並不是簡單的殺人命案,也確實與康莊王爺有關。”
聖上輕笑道:“我這位皇叔啊,可真不給朕省心,你說做一個安安穩穩,榮華富貴的閑散人是件多麽令人心動的事,怎麽我這個皇叔就一點不理解朕的良苦用心呢?”
“陛下深思熟慮,康莊王遲早會了解陛下的心思的。”
聖上哈哈大笑,“都羽啊都羽,
你什麽都好,就是為人太耿直,不過倒是讓朕放心,也罷,你且把今天的所見所聞說與朕聽,朕倒是十分好奇呢。” 與此同時,秦然也來到了他們更夫所在的部門,打更人又叫更夫,算是這座帝都京師諸多官職裡面最底層的了,在世人眼中,他們也就隻比士農工商的農民稍微高一點點,可就是這一點點,還是讓很多人趨之若鶩,畢竟階層不同,在這裡還有機會飛黃騰達,可做農民可能就是一輩子了,雖然齊國上下推崇重農,可骨子裡的那點東西是不會隨著國政就輕易改變的。
人心如此,自古如是。
秦然剛進門就看到一老頭倚在躺椅上呼呼大睡,還不是發出鼾聲,這老頭大家都叫他劉老頭,是打更人的老人了,幾乎可以說是幹了一輩子了,聽說原本是有機會升上去的,但是家裡出了一檔沒顏面的事,甚是兒子的性命都丟了,他也就從此一蹶不振,渾渾噩噩地混到今天。
“劉老頭,醒醒吧,你昨夜就偷懶,今天總不會還要讓我替你隱瞞吧。”秦然輕輕地搖了搖劉老頭的身子,這家夥一把年紀了,瘦骨嶙峋的,秦然生怕稍微一用力就把他胳膊給卸下來了。
只是他這輕輕地搖晃根本無濟於事,不過就是鼾聲更大了,秦然沒了法子,只能將美酒的蓋子打開,放在了劉老頭的鼻前。
劉老頭突然睜開了他那滄桑深邃的眼睛,像是一條餓了三天的野狗聞到了肉包子的樣子,毫不客氣地奪過秦然手中的美酒,咕咚咕咚地喝了起來。
只見他酣暢淋漓地暢飲一番後,才稍稍有了精神,像個活著的人,“小秦然,這作更夫的來來往往這麽多人,就你對我最好了。”
“所以老頭你慢點喝吧,別噎死了反倒是害了我。”
“咳咳,你這孩子,又詛咒你師父,你還有良心嗎。”也不只是心理作用,還是他確實被酒嗆到了,劇烈咳嗽了兩聲之後忍不住衝秦然罵道。
“你少來了,帶了我兩天就敢自稱我師父?我還沒見過這麽不靠譜和不稱職的師父呢,我是命大運氣好,才乾到今天,否則那會就被你給害死了。”說到這裡秦然就忍不住回憶起他最初來到這裡的時候,上面安排了劉老頭做他的師父,帶著他熟悉業務,可沒想到當值的第一天這老家夥就想著趁夜色去偷一戶女眷的內衣,據說是已經提前把好風,這家只有兩個年輕的女子,並無男丁,還讓秦然替他把風,好在是秦然耳聰目明,及時發現了有人經過,這才躲過一劫,事後官府接到報案,說有連續偷內衣的賊,他二人還被叫去問話,畢竟是更夫,夜裡發生的很多事情都只有他們知道。
秦然畢竟是見過大場面的人,雖然心中尷尬,但是面色平靜,坦然自若,可這劉老頭做賊心虛,面對京師府尹大氣不敢喘一下,無奈之下秦然隻好隨便描述了一個人的模樣,那狄升狄大人本就沒把這種偷雞摸狗的事當回事辦,隻當劉老頭心思膽小,沒見過高堂威嚴,便找來畫師,根據秦然描述的人畫了出來,四下發放海捕文書,可畢竟是個憑空捏造的人,當然不會被捉拿歸案,時間久了,這事也就不了了之了。
這事畢竟是劉老頭前些年身體還能夠折騰的時候犯下的錯誤,此時被秦然提起也確實有些尷尬,劉老頭老臉通紅,不知該如何辯解,急忙轉移話題說道:“我聽說昨夜在長樂坊有人死了?”
秦然瞬間明白這老家夥什麽意思,卻隻當不知,點點頭說:“是。”
“我又聽說,你去衙門提供了線索?”
“是。”
“我還聽說,提供線索有獎金?”
秦然歎了口氣,果然,這老家夥現在就沒個正經心思,“行了老東西,我知道你要說什麽,獎金都給你買酒了。”
“你逗我呢?這雖然是雅風酒莊上好的美酒,貴也是挺貴的,可你就買了這一壇?獎金至少能買兩壇吧?剩下的銀錢呢?你藏著要娶老婆嗎?”
秦然樂了,“我說你老眼昏花的,這算數倒是挺拿手嘛。不好意思,我是買了兩壇,本來是都要拿來孝敬你的,可惜被人中途攔路劫走了一壇,也算你沒有口福,只能將就了。”
“誰這麽大膽子,敢搶我老劉頭的酒!想當年我可是龍騎軍頭號猛將,拳打西山猛虎,腳踢四海遊龍,我可是……”
“喲,老劉頭,又在吹牛呢?”老劉頭正說著,從外面走來一人,他衣著鮮亮,氣度不凡,顯然與秦然和老劉頭的身份完全不同。
老劉頭見到此人,裡嗎站起身來,戰戰兢兢地說道:“頭兒,您怎麽來了。”
來人名叫胡隼,是他們更夫的頭頭,雖然官銜不大,但是也管了他們三十幾個更夫,平日裡對上阿諛奉承,對下蠻橫無理是眾所周知的事情了,諸多打更人也見怪不怪了,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乾活討生活罷了。尤其是老劉頭,更是這胡隊長樂於嘲諷和挖苦的對象,不過老劉頭能忍,胡隼呢,也就是動動嘴皮子,真難為人的事也沒做,秦然也就沒放在心上。
“昨晚在長樂坊發生了什麽事你不知道啊,還問我怎麽來了?”胡隼說著,就坐到了老劉頭的躺椅上。“你這身上都什麽味啊?能不能洗洗澡, 臭死了。”
“是是是,知道了,知道了。”老劉頭打著哈哈說道。
胡隼厭惡地站起身,看了看老劉頭,又看了看秦然,沒好氣地說道:“真是兩個窩囊廢湊一塊了,師父熊也就罷了,你這個做徒弟的,這麽年輕,怎麽也這麽糊塗,昨晚你但凡機敏一點,今天也能多提供點線索,也能討點嘉獎,結果現在就換回來點碎銀子,真是廢物。”
劉老頭急忙打圓場道:“頭兒,您也知道,小秦他年紀小,這種要人命的場合,他躲都來不及呢,哪敢多瞧一眼啊。”
胡隼仔細盯著秦然,悠悠地說道:“你果真就沒有更多想說的了?”
劉老頭一臉茫然,“頭兒,您的意思是?”
胡隼琢磨了片刻,“算了,瞧瞧你這窩囊樣,這麽會兒了連半個字都不敢說,想來也是個慫包,你倆從今晚開始給我瞪起眼睛,好好地巡邏,若是在你們的地方再生事端,你倆就準備好下半輩子吃牢飯度日吧。”
“是是是,頭兒放心,小的們一定好好乾活。”老劉頭趕緊附和,目送著胡隼離開。
見老劉頭無力地躺會了他的躺椅,秦然說道:“你就這麽怕他麽?”
“哎,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我這麽大年紀了,時日無多了,可不能真要上街乞討吧。”
“他剛才那話的意思,擺明了是試探我們是不是還知道些什麽。”
老劉頭突然睜開眼睛,看著秦然,說道:“你不是不知道麽。”
“當然,我還年輕,可不想蹲牢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