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送都羽離開，林捕頭小聲說道:“這位大人真的與眾不同。”

　　狄升長舒了口氣，“你懂什麽，他每日伴聖上左右，耳濡目染久了自然高人一等，這個人可不好對付。”

　　“可王府那邊……”

　　狄升轉頭看著林捕頭，“我說你小子今天怎麽這麽多嘴，什麽話都讓你說了，本官還不知道嗎，如果真的和王府有關，本官自然會親自前往，和王爺商議。”

　　林捕頭自知多嘴，加上剛才狄升在都羽面前受氣，自然要向自己發泄一二，他知趣地說道:“小的知錯了，大人切莫動氣。”

　　“懶得和你一般見識，去，暗中調查一下這個叫秦然的身世背景，越詳細越好。”

　　“那個打更人?他很重要嗎?”林捕頭不解地問道。

　　狄升看著都羽離開的方向，說道:“重不重要我不知道，但是都羽既然注意到他了，我們就必須留意，必要的時候，要牢牢地把這個人攥在手心，只有這樣，無論案情結果如何，我們都可立於不敗。”

　　林捕頭恍然大悟，掩飾不住地說道:“不愧是大人，果然神思入電。可都統領那邊已經去了……”

　　狄升本來被林捕頭稱讚的挺受用，一聽林捕頭提起都羽，瞬間又惱怒了幾分，林捕頭忙地說道:“是小的多嘴了，小的這就去查。”

　　東升坊遠離京師中心，地處偏僻，一向少有外人過來，這裡的住戶大多是些普通的莊稼人和生意人，社會地位不高，也沒出過什麽達官貴人，相比京師中心的繁華，這裡更顯得蒼涼和荒蕪。

　　都羽快馬加鞭，聖上隻給他一天時間在外自由活動，他必須在這有限的時間裡多查些線索，屆時無論是交給京師府或是自行緝拿，都將遊刃有余，否則拖得時間越久，凶手就越有可能逃離京師，屆時再追捕起來，將會難上加難，無從下手。

　　這秦然的住址倒也好找，都羽抵達東升坊後隨手攔了個吃冰糖葫蘆的小女孩，那小孩問都不問便給他指明了方向，都羽忍不住問道:“你不怕我嗎?”

　　小女孩看著都羽，“大叔叔有什麽可怕的?”

　　都羽愕然，自己臉上的傷痕到如今仍是他無法釋懷的，即便是做了大齊國的禁軍統領，他知道還是有很多的人在背後嘲笑他，厭煩他。反倒是這個普普通通的小女孩，對自己卻格外的真摯可愛，原本焦急的心緒也稍稍得以平複。

　　“那你認識那個叫秦然的人嗎?”都羽繼續問道。

　　“當然，秦然哥哥特別好，每次見到都給我買糖吃。”

　　都羽難得露出笑容，“我今天來的匆忙，下次來的時候，定會給你也帶些糖果。”

　　女孩聽聞一對大眼睛撲閃撲閃的，口水都流了出來，“大叔叔說話可當真?”

　　都羽笑道:“當然，這個給你，權當是憑證了。”說著，他從懷中取出一物，遞給女孩。

　　女孩接過後一臉茫然，想必是不知道這是什麽物件，都羽說道:“這枚玉佩名叫雪意，若是我許久不來，你就讓你的阿爹阿娘拿去賣了，能值不少錢的。”

　　“穎兒沒有阿爹阿娘，不過沒關系，穎兒相信大叔叔一定會再來的。”

　　都羽聽聞不知該如何回答，不過看著孩子的容貌不像是無人照顧的樣子，想必是還有別的家人，此時再跟她詳談反倒可能讓她難過。

　　他摸了摸女孩的頭，便轉身離開。

　　只是據女孩所說，這秦然的住所也實在是有些潦倒不堪，

房屋周圍斷壁殘垣，更像是被什麽戰火洗劫了一番似的，不過從這斷壁看去裡面，卻又是另一番天地。　　那生機盎然的綠色，青翠的竹子，墨綠的樹梢，甚至牆頭的一根小草都仿佛在訴說著生命的重生。

　　都羽走近一看，首先撲面而來的是泥土的芳香，院中並未打理，卻有樹，有竹，甚至有一汪清水，幾隻小魚。雖然跟那些達官貴人的精致府邸完全是天壤之別，但卻也多了些自然，讓人覺得親近。

　　只是這家的主人似乎並不在家中的樣子，唯一的屋子也緊緊地關著，都羽並沒有闖進屋子，而是坐在台階上看院中精致。

　　好在沒過多時，就有一年輕男子走上前來，卻把都羽看愣了。

　　見都羽神色嚴峻，目光如炬地看著自己，秦然笑道:“沒想到深受聖恩的都大統領，萬軍從中取敵將首級都不在話的戰神，都有如此失態的時候。”

　　都羽猛地起身，聲音沙啞地說道:“怎麽，怎麽會是你！”

　　秦然笑了笑，隨手推開了門，“一個膽敢硬闖京師府的強人，此時卻老老實實地呆在一個尋常百姓家門口，也真是難為你了。”

　　“我一向是個有禮有節的人。”都羽說完，又覺得有些不恰當，隨後發覺秦然竟然知道自己剛才在京師府發生的事情，反倒讓他覺得正常。

　　“當然，我知道。”秦然做個了請的動作，帶著都羽走進了房中。

　　兩人坐下後，秦然把回來時候帶著的兩壇酒開了一壇，為都羽和自己倒上，兩人什麽話都沒說，先碰了一杯。

　　“好酒。”都羽忍不住讚歎道。

　　“那是，這可是我好不容易排隊買上的。”秦然說著，又給兩人倒上了一杯。

　　“你這麽晚回來，就是去買酒了?”

　　“當然，這可不好買，即便是你們這些達官貴人，也需要排隊的。”秦然一副自豪的樣子。

　　“這話從你嘴裡說出來，我怎麽總有種古怪的感覺。”都羽說著，將杯中的酒一飲而盡。

　　“再見故友，卻發現物是人非，當然會不舒服了。”秦然笑道。

　　“可你的樣子卻沒有一絲一毫的變化，我只是沒想到，你現在是以這樣的身份活著。即便是我，還是需要點時間在緩緩的。”

　　“沒關系，你慢慢緩，反正我不著急。”

　　秦然一句話，讓都羽反應過來他今日到訪的目的是什麽，可再次遇到故人確實是他始料未及的，一時間竟不知該先問什麽，啞口無言。

　　“若是當年，我肯定會嘲笑你做事優柔寡斷，瞻前顧後，只是今時不同往日，你身份尊貴，我可不敢輕易嘲笑你。”

　　都羽歎了口氣，“你這還叫不敢?不過你還是像當年一樣自以為是，如此說來，我今日看到的你提供的線索，也合情合理了，如果是你，必然是因為什麽緣由，有意隱藏了些什麽吧。”

　　“我本意是想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但是獎金實在誘人，所以我就去稍稍提供了點線索，換點酒錢，但是又怕自己身陷其中，就有所保留，一般來說京師府尹也不會太過在意，只是沒想到這事與你有關。”

　　“死者是我同窗好友，加上死因蹊蹺，我就忍不住出來問問。”

　　“你的同窗?你不是十五歲就從軍了麽，哪來的同窗?”

　　都羽滿臉怒氣，“你嘲笑我性格也就罷了，還要嘲笑我的學識?樂豪是我老家的朋友，兒時同窗興趣相投，成了朋友。他身世寒苦，後來輟學，我與他就斷了聯系，後來在京師偶然相遇覺得分外親近，只是我公務繁忙，很少與他見面，沒想到如今只有陰陽相隔了。”

　　“如此一來，就有兩種可能性了，當真有趣。”秦然前後不搭的話讓都羽疑惑。

　　“因曾替康莊王府辦事，樂豪有可能得罪了些什麽人遭到報復此為一種可能;又或是康莊王府想要殺人滅口，讓樂豪永遠閉嘴，此為第二種可能，你為何還要說如此一來，還有什麽?”

　　秦然笑道:“康莊王向來做事周全，他要殺人滅口，早在你同窗離開王府的時候就會動手，既然當時沒有動手，此時就不會突然出手殺人，更何況他要殺人又如此暴露自己，這可不是他那聰明人能做出來的事。”

　　都羽點頭稱是，樂豪死的乾淨利索，卻又沒有絲毫掩藏，凶手根本不在乎被人發現，這並不是康莊王的行事風格。

　　“所以，第二種可能性就是，因為你。你得罪了什麽人，有人想要報復，就從你身邊的人下手，你同窗一窮二白，底子最乾淨，當然最先遭殃。”

　　見都羽陷入沉思，秦然笑道:“玩笑話你還當真了，放心吧，不是因為你。”

　　都羽眉頭一皺，焦急地說道:“你是不是還知道什麽細節，快講給我聽。”

　　秦然抿了口酒，回憶道:“那個女子……”

　　“女子?你說女子?”都羽忍不住打斷秦然的話。

　　“你冷靜點， 聽我把話說完。那個女子身上的味道，有種淡淡的槐樹花香，卻又不是簡單的花香，更像是藥材混合的味道。我與她擦身而過的時候聞到的，我細細想來，京師並沒有這種味道，因此……”

　　“女子，槐樹花，我知道了，槐樹花南國女子十分鍾愛，此人非京師帝都人氏！只要詳細調查當年康莊王府和南國衝突的相關人等，必定會有線索。”都羽再遲鈍也反應過來這細節意味著什麽。

　　秦然將最後一點酒倒進了都羽杯中，兩人不知不覺間竟然將一壇酒喝完，“好了，都大統領，您既然已經知曉答案，可以離開了吧。”

　　都羽還想要說什麽，卻看到秦然端起了酒杯，言下之意也了然於心，“這次多謝你了，不該我問的我也心中有數，告辭。”

　　“哦，對了，”都羽突然轉身，露出一絲不懷好意的笑容，配上他那張凶神惡煞的臉顯得整個人都鬼裡鬼氣的，“這件事你怕是不能置身事外了，你知道來找你之前我是先去過京師府的，所以包括京師府，包括凶手，肯定會好好調查你一番的，我知道你的真實身份不會暴露，這普天之下也沒有人能要你的性命，但是能惡心惡心你，讓你不堪其煩，我也是極開心的。”

　　都羽不提這件事倒罷了，此時不懷好意地說起，秦然忍不住罵道:“你這家夥，職位挺高，心眼卻越發小了！”

　　都羽總算揚眉吐氣一次，心情舒暢，徑直向外走去。

　　走至庭前，聽到身後秦然聲音傳來，“你要小心康莊王，他是什麽樣的人，你心裡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