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元二年,齊國都城,京師。
昨夜於長樂坊發生一件命案,京師府尹早早的派人來到了命案現場勘查,畢竟是京師重地,有人膽敢暗夜殺人,且絲毫不顧忌隱藏屍體,顯然是抱著萬無一失的打算。
這對於府尹狄升來說可不是件尋常案子,他在任十余載,身為京師的父母官,又是整個大齊國城市治安與管轄的表率,天子腳下,可謂是兢兢業業,如履薄冰,平時素來也有殺人命案,但總歸都是些尋常復仇,打鬧誤殺,或是尋釁滋事的小事,上面也不會多問。
畢竟但凡是有人聚集的地方,這些矛盾和衝突都是少不了的,他處置起來也都輕松的很,可今日他卻有些恍惚失神,甚至汗流浹背。
原因是片刻前,他的府邸闖入了一個男人。
“大人,這是昨夜殺人案件的細節奏報,我給您拿過來了。”
狄升看著面前案幾上的奏報,眉頭一皺,問道:“推測是江湖高手所為?”
林捕頭急忙回應道:“是大人,死者脖子上的劍傷乃是快劍一劍斃命,殺人手法殘忍和純熟,看著不像是普通的殺人命案,更像是高手所為。”
“高手?高手會去殺個布衣?”
“倒也不算是尋常布衣,我查了下他的身世背景,他早年喪父,是由母親一手拉扯長大,後來母親病故,他就隻身來到京師,曾在康莊王府做謀士,後來不知什麽緣故才被辭退,而後就居住在長樂坊一帶。”
狄升召喚林捕頭近前,小聲問道:“你可知他與那位大人的關系如何?”
林捕頭常年跟隨狄升,自然知道他什麽意思,回答道:“倒是沒聽說他為王爺做過什麽事情,而且以王爺的實力,如果真是親近之人,他老人家肯定會親自過問的。”
狄升舒了口氣,他這是關心則亂,聽到林捕頭說的倒也有幾分道理,早就知道康莊王爺最是護短,如果真是他得力手下,必然會立刻差人過來詢問。“如此說來,我們倒是可以慢慢調查這件事,江湖高手,對我們來說調查起來難度實在太大。”
“可是大人,您說萬一就是這康莊王府……”說到一半,林捕頭不敢再說下去,可這誰又不明白呢。
“如果真是王爺那邊出的手,我們就更要拖下去了。畢竟康莊王府的人情,可不是那麽容易賺的。”
“大人明鑒,小的明白了。”
狄升點點頭,手下有個聰明人辦起事來果然事倍功半,他們二人一合計,確實是這個道理,他雖然只是朝廷三品大員,但身份特殊,責任重大,發生在京師外的殺人命案,各地官府都有機會草率了事,可唯獨他不行,在京師之內的命案,所有人的眼睛都在盯著他,有的是看熱鬧不嫌事大的,有的是置身事外的,有的則是切身相關希望漏網的。
可還有一種情況,就是上面的那些人,他們掌握著生殺大權,他們想讓誰死,誰就定然不可能活著,他們殺了人,也需要有人擦屁股,狄升這個時候就需要挺身而出,察言觀色,需要他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的時候,他必須做到,不僅要做到,還得讓周圍的眼睛看得模糊,轉頭忘掉,這可是個技術活,他得好好盤算盤算。
正想著,外面匆匆跑來一個衙役,稟告道:“大人,外面有個面相凶惡,有著刀疤的男人想要求見大人。”
狄升被打斷思緒很是不爽,林捕頭察言觀色,主動替狄升問道:“可有說因為何事啊?”
“回大人的話,
他沒說,就說讓您趕快出去見他。” 狄升火冒三丈,拍著案幾罵道:“哪來的蠻夷,我就沒聽說過京師有哪個達官貴人臉上有刀疤,趕緊給我把他趕走!”
衙役莫名其妙挨了一頓罵,心中自然不爽,領命出去了見那男人還在門外站著,看他衣著確實也不像是什麽達官貴人,他也就釋然了,衝著男人說道:“京師府尹大人不想見你,速速離去。”
男人倒也果斷,連話也不說就徑直地往裡走,衙役們還沒見過這麽囂張的人,光天化日之下,竟然敢硬闖京師府尹的府邸,這讓他闖進去說出去了豈不是讓外人笑掉大牙?衙役們一擁而上,可他們還沒反應過來,就被一股磅礴力量掀翻,只見他們每個人捂著胸口痛得在地上打滾,再沒有一個人能站起身來。
狄升和林捕頭聽到外面聲響,察覺到了異常,兩人也走了出來,與那凶惡男人撞了個正著。
“什麽人敢擅創京師府,還不束手就擒!”林捕頭本欲拔刀,卻被狄升攔住,因為後者看著這凶惡男人十分面熟,好像是在哪裡見過。
“狄大人好大的官威,若不是都某親自前來,還真不敢相信。”男人負手而立,雖衣著簡潔,但卻給人一種不可違逆的氣勢。
狄升一向機敏,雖然與此人只有一面之緣,但他還是記起了這個男人的身份,他忙的拜道:“不知是都統領親自前來,是下官管教下屬不利,下官失職了。”
林捕頭見狄大人都這麽低三下四的了,他還能說什麽,老老實實地跟在狄升身後,默不作聲。
都羽說道:“狄大人是不歡迎我嗎?難道要準備在外面跟都某談事情不成?”
狄大人見都羽願意給自己台階下,立刻就知道了都羽此次前來必定事出有因,且並非公差,心中安定不少,連忙笑道:“哪裡的話,都統領裡面請,去,沏一壺好茶過來。”
林捕頭也是聰明人,自然知道他二人是要密談些什麽事情的,他連忙應了一聲,從一旁退下。
招呼都羽坐下後,狄升才小心翼翼地問道:“都統領一向公務繁忙,下官品級不夠,竟然今日才與都統領得見一面,真是慚愧。昔日在大殿之上,遠遠地望著都統領就覺我朝有都統領這樣的高手坐鎮,聖上也可安枕無憂。”
都羽一向直來直去,不願浪費時間在無意義的寒暄上,“我聽說昨日在長樂坊死了一個書生。”
狄升暗自一驚,沒想到他竟是為了這件事來的,“是,下官剛還在查閱相關的調查記錄。”
“可否借我一閱?”都羽問道。
若是換做平時,狄升當然不會猶豫,畢竟是聖上欽定的禁軍的統領,他的身份和地位可不是狄升能夠攀談的,有這樣的機會他當然會好好把握,可這案子如果真的和康莊王有關,那他也絕不會為了和禁軍統領交好而折了和康莊王的關系。
都羽卻沒有狄升心裡這般糾結,他隻當狄升事因為他禁軍統領的身份不願透露案情,說道:“我知大人心中疑慮,我確實身份特殊,但這件事純粹是我個人行為,我與樂豪是昔日同窗好友,聽說他死的蹊蹺,所以才征得聖上同意,準我私自調查。”
“原來是這樣,統領的同窗之情,朋友之義下官感同身受,既然統領都這麽說了,下官當然也要盡一份綿薄之力。”
都羽接過狄升遞來的卷宗,告了一聲謝。
狄升這才從都羽臉上看到一絲笑意,心裡感歎,這樣一個面容粗鄙的男人,竟然是聖上少數幾個親近和信任的人之一,聖上的脾氣也真是難測的緊。
都羽一邊仔細查閱,一邊問道:“狄大人,這報案人可有案底?”
狄升回道:“統領放心,我們也是第一時間就詳細地調查了這位婦人的情況,確實是尋常婦道人家,家中男人在西市販布為生,家中也都是些安分守己的人,發現死者遺體也純粹是因為他們鄰裡關系和睦,死者本訂了他們家的布料,這不今天早上那婦人去送貨,才發現的屍體。”
“報案及時竟多虧了樂豪訂了布料,冥冥之中恐怕也是他在天之靈想要我等盡快查明真相,還他公道。”
“統領說的是,我們還張貼了海捕文書,並且重金尋找能夠提供線索的情報,已經有所收獲,統領請看下文。”
“據打更人所言,他於當夜亥時經過長樂坊平安巷,聽到有異樣聲響,但只有一瞬間,所以以為是聽錯,可正在他扶牆細聽的時候,見一黑衣蒙面從內翻出,不知去向。”
狄升回道:“如此一來,也可佐證我們所下判斷,就是殺人者是劍術高手所為,大概率是江湖高手。”
“江湖高手?江湖高手為什麽要殺樂豪?他一向謹慎小心,行事穩妥,別說惹來殺身之禍,就是認識,恐怕都不認識一個江湖人士。”
“關於這點,還請統領給下官一點時間, 我們需要深入調查下去。”
就在此時,林捕頭推門而入,恭敬地將茶水放到了都羽面前,都羽並沒有喝茶,反而問道:“凶手既然能夠一劍斃命,且屋中沒有任何打鬥痕跡,就說明他的實力,足以不發出絲毫聲響,那這個打更人是怎麽聽到的呢?”
狄升原本稍稍放松的精神立刻緊繃起來,他確實沒有想過這個問題,一時間不知該如何回答,倒是將茶水送到狄升面前的林捕頭快言快語說道:“興許是夜裡太靜,打更人耳力不錯,碰巧聽到的吧,也多虧了他,我們才能準確地知曉死者死亡時間。”
都羽沉思片刻,還是覺得這個理由實在牽強,而且凶手既然和打更人照過面,按理說凶手會為了安全起見,連打更人一塊處理了,可他現在卻毫發無損的活著,是凶手實在自信並無留下任何線索,還是說這個打更人有什麽特別之處?
“請問這個打更人名叫什麽,家住哪裡?”
狄升再次被問住,看向林捕頭,林捕頭急忙說道:“名叫秦然,家住東升坊。”
都羽點點頭,站起身來,狄升見這尊大神要離開了,也急忙起身。林捕頭想要攙扶,卻被他拍開。
“狄大人,事關人命,還請大人務必查出真相,還我同窗一個公道。”
“統領哪裡話,職責所在,下官定不會辱沒聖恩。”
林捕頭在一旁站著,看著狄升恭敬的樣子,再看都羽,卻正好與他四目相對,隻覺得身心一顫,一股冰冷的殺氣讓他膽戰心驚,不自覺地低下頭來,不敢直視。
“大人留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