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婉暗暗皺眉,心道:“你辯駁幾句那是對的,這樣顯得逼真幾分,但你過分辯白,講得這麽有道理,豈不弄巧成拙,讓這兩人真以為自己弄錯了怎麽辦?”
小乞丐又道:“那人盯著我看了幾眼,說道:‘你喝斥那老乞丐的時候,是不是這樣說的‘你這麽大年紀了,怎卻吃這麽多,而叫你孫兒吃這麽少,你不應該先緊著他吃嗎?’’
我點頭譏笑道:‘是啊,那又怎麽樣?你記性倒好。’
那人冷冷地道:‘漢人雖也講究愛幼,愛護子女,但更以君父為綱,以孝道為美談,乃至以之治國,又豈會說應該緊著他吃之理,你還要抵賴嗎?’”
眾人其實已知結果,這小乞丐最終騙取了這兩人的信任,套問出了其真實身份,但至於過程如何卻不得而知。當聽到前一段時,亦如唐婉一樣,隱隱覺得這小乞丐為了更加真實,裝得有點過頭,而又辯駁得太過有道理。確實漢家文化裡有愛幼這一說,此與胡人的貴少既有不同,也有相似,這兩個胡人聽了,說不定真懷疑自己的判斷,感覺自己認錯了人。但直聽到這兒才恍然明白,原來這小乞丐早留了字眼,好讓這兩個胡人用來扣住自己,辯駁不得。那“緊著”二字可代表的不是愛幼了,而是貴少,這個小乞丐能夠在不經意間便做到伏筆千裡,實在是了不起得很。
但聽小乞丐道:“我裝著無話可說,兀自強辯道:‘二位不是多心了,就是喝多了,我只不過隨便說了一句而已,哪來的什麽胡人漢人?夜深了,我可要睡了。’又去關門,可那兩人仍是堵在門口,說道:‘越是無意脫口而出的,越是真話,可見貴少在你心中根深蒂固,容不得有人違背。’說著,哈哈一笑,一齊走進屋來,掩上房門。
我裝著驚怒交加的樣子,說道:‘你們要幹什麽?’
其中一個喝道:‘近日,這城裡在大索北方細作,此人可是你嗎?’
我回道:‘什麽細作,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麽。’
那人道:‘那我現在告訴你,城裡正在緝捕一個十五六歲的胡人奸細,那人不就是你嗎?’
眾人在聽到這小乞丐叫那店夥計說那番話時,便知他欲親自接近這兩個胡人。待到此時方知要非之前的那番話作為鋪墊,僅憑貴少這一點,這兩人還不一定就認定他是胡人的細作,兩點加在一起他們才篤信無疑,這不能不說小乞丐謀慮周詳,心思縝密,由此可見一斑。
小乞丐續道:“我佯憤道:‘二位究竟何意,我與你們素不相識,為何非要誣陷我為胡人,致我於死命?’
那人哈哈笑道:‘小兄弟就不要再裝了,大家心知肚明。’
我氣極敗壞道:‘誰跟你裝來著,這要是說將出去,不待官兵們趕到,我便先被百姓們亂棒打死了。’
那人道:‘大家都是自己人,不必緊張。’”
眾人會心一笑:“這兩人開始上鉤了。”
小乞丐接著道:“我惶急道:‘什麽自己人,快出去!’
那人道:‘你可曾聽說過歸元教嗎?’
我心想:‘歸元教又是個什麽東西,莫不是胡狗殘害百姓的又一爪牙勢力?’當下毫不客氣地回道:‘什麽歸元教,我不知道。’”
眾人心道:“他連歸元教都不知道,莫非不是武林中人?可瞧他行事大膽心細,似又非常人,這就奇了,難道是因他到處流浪漂泊,歷盡苦難,故而磨礪如此?”
但聽小乞丐又道:“那人說道:‘小兄弟身為潛入南朝的候官,
豈能連歸元教都不知道,雖然你我隸屬不同,但同為朝廷效命,又何必再藏頭露尾。’ 我冷冷地說道:‘你們認錯人了,什麽歸元教候官,我一概不知,這就請便吧。’
那人笑道:‘小兄弟真是謹慎啊,難道到了此時還在怕我們誆你不成?’
我哼了一聲,回道:‘我不知二位來此究竟何意,亦不明白你們在說些什麽,只怕你們是認錯人了。’
那人盯著我看了一會,哈哈笑道:‘小兄弟不愧為訓練有素的大魏候官,任何時候都不自泄身份,你能躲過這些南朝軍士的搜捕,自是有其本事,懷疑我們也在情理之中。今天我們兄弟二人來呢是有一事相求,你信呢就看在同是大魏將士的份上幫一個忙,不信呢就當沒聽到我說過。’說完,偷看我的神色。
我裝著留神傾聽的樣子,那人一笑,說道:‘我兄弟二人昨晚被人盯上了,不小心中了毒,想必你也看出來了。那下毒之人大概已看出我二人的身份,欲要除掉我們,卻被我兄弟躲了過去。但他們說不定不會死心,還待要找到我倆,而我們同樣也不甘心放走他們,暴露我們的行藏。可中毒之身無能為力,而同伴又久候不至,為防他們遠走,所以拜托小兄弟找幾個人幫我除去他們,想你們候官也定非你一個人在此?’說著,期待地看著我。
我佯著微一沉吟,而後立即猛省推辭道:‘什麽下毒除人的,你們這些江湖仇殺可千萬別找上我,我一介平民又濟得什麽事?況我隻十五六歲,決非你們想象中人。’
那人道:‘兵荒馬亂的,小兄弟一個人行走在外,豈是普通人。我鮮卑族小孩十一二歲便可上得了馬殺得了人,十五六歲參軍做候官又有什麽希奇。你不承認也罷,總之我當你聽到了,還望幫我兄弟一個忙,我二人感謝不盡。’說著,一齊抱拳行禮,詳述了祝堂主夫婦的樣貌,連改扮之後的形象也一並說了,然後轉身出門。”
眾人心道:“這便完了?”
又聽小乞丐續道:“我如釋重負地點點頭,道:‘二位慢走,恕我不送。’
那二人回過頭來,歎口氣道:‘知你身負重任,又疑我二人仍在詐你,所以不敢表明身份。但你千萬別當我二人說的是兒戲,如我二人的秘密被這夫妻探知並泄了出去,那我歸元教多年的謀劃將功虧一簣。事關我大魏南吞齊朝,一統天下的大計,馬虎不得,否則我二人將百死莫贖。你負刺探軍情之責,但萬萬不能與之相比,望你權衡輕重,別置我二人之言作耳旁風,而不加理會,隻為保全你這身份。’
我又顯得猶豫了一下,仍緩緩關上房門。那二人大急,一把推開房門,說道:‘你仍是不信是吧?’
我說道:‘我雖不是你們要找之人,但也知南朝雄居江南多年,北魏一直久征不下,又豈能憑你們所說的什麽大計就一攻而潰,此等之言又騙得誰來?兩位就不要白費心機了,在我這兒浪費時間,早說了你們認錯人了。’
那二人對看了一刻,用神情交流一番後,其中一個無奈道:‘我不能透露太多,但如果我們此行成功的話,我軍中將多一利器,只要有了它,我魏朝大軍的戰力瞬時大增數倍,那樣天下還能有誰與抗,南朝指日可下不在話下!’
我大驚失色,這倒不是裝的,難以置信道:‘你說的是真的假的,天下焉有這樣的利器?’
那人道:‘當然是真的,要不然我兄弟此來為何。’
我隨即淡定下來,淡淡地道:‘既有這樣的利器,南朝為何不用?有了它,南朝不是同樣無敵,又豈會放過北魏?’
那人道:‘南朝盡出昏君,朝政糜爛不堪, 哪裡知道這個消息,所以我們要搶在他們之前得到它。’”
眾人在聽到“南朝盡出昏君,朝政糜爛不堪”時,俱面露苦笑,無奈地搖了搖頭。
小乞丐續道:“我喃喃地道:‘如真有這樣的利器,那確有扭轉乾坤之能。’
那二人道:‘那就勞煩小兄弟務須將那夫婦除去,否則此消息定會流入到他人的耳中。’
我說道:‘這種事確實不該讓有些人知曉。’我本意原指那些胡狗,那兩人聽後卻是大喜,說道:‘那就有勞小兄弟你們了。那夫妻不是仍在追尋我二人,便是往唐門去了,小兄弟只須循著這兩個方向,便可找到他倆。’
我不置可否地點點頭,那二人抱拳告辭。臨去之前,其中一個卻又回頭,鄭重道:‘我們與你提起之事,萬望你不要告訴別人,這種事越少有人知道越好。我與咱頭領親近,他才告與了我,哪知我一時嘴癢,與我這同伴在路上討論起此事來,想必便在那時被人偷聽了去,望你引以為戒,千萬不要學我,否則悔之莫及,後果嚴重。’最後一句加強了語氣,卻是有意在警告我。”
唐婉暗笑,這胡人自知口快,深以為惕,豈知到頭來仍上了別人的當,主動說與了他人聽,想必腦筋也好不到哪裡去,大覺這二人蠢得可以。
那小乞丐又道:“我想此事非同小可,本想告訴南齊的官兵,但一想這些人未必靠得住,事情又過匪夷所思,他們不信我也就罷了,如給我胡亂加個罪名關了起來豈不冤枉,還是及早追上祝堂主夫婦為是,於是便跟到了這裡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