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人心頭大震,難道這就是武悼天王親手所書的“殺胡令”?聞聽這位姬先生乃是冉閔的後人,看來傳言不假,今天真的到了,否則又怎會有冉天王親筆所寫的“殺胡令”,心裡不由得都肅然起敬。
其中有識字之人在人群裡大聲朗讀起來。那卷軸上痛斥胡人之殘暴,漢人之淒苦,眾人聽了不由得一股悲憤之情油然而生。冉魏朝距今不遠,而北方依舊在胡人的統治之下,漢人的處境並無多大的改變,此刻看到殺胡令,心情亦如當時瀕臨絕亡的漢人一般無異。
眾人只聽得心潮澎湃,熱血沸騰不已,恨不能現在就有一位英雄像當年的武悼天王一樣,振臂一呼,引領著大家殺盡胡狗,紛紛揚起手中的兵刃,便要衝上去殺了這幫助紂為虐的唐門弟子。現下他們對於這位姬先生的身份已無懷疑。
便在此千均一發,殺戮即起之際,忽聽有一個聲音叫道:“這個殺胡令是假的。”
大家驀地停下動作,循聲望去,卻見人群之後有個十六七歲的小乞丐正往前面擠來。唐門弟子的臉上俱呈愕然之色,不知對其是該阻還是該擒。
唐聰聽這小乞丐說這殺胡令是假的,心中一動,把臂一揮,唐門弟子隨即讓出一條道來。
那小乞丐走過人群,來至隊前,卻在離“軒轅”等人的數丈前停下,看著姬先生手裡的卷軸,說道:“我看這殺胡令多半是假的。”
姬先生氣極而笑,不知哪裡來突然冒出這麽一個小乞丐,打斷了眾人才剛燃起的熱血衝動,說道:“哦,你竟說我這殺胡令是假的,有何為憑?小娃兒,你可不要亂說。”目光炯然,凜凜有威,一股壓迫之氣迎面而來。
“軒轅”中有人喊道:“你這小乞丐是什麽人,又識得什麽真假?快快讓開,否則刀槍無眼,誤傷了你。”上前一步,便要帶動眾人往前衝殺,卻見各派人士猶豫不決,相互對看,急忙又止住腳步。
小乞丐抓了抓頭上的亂發,嘻笑道:“聞聽冉天王勇猛過人,極富韜略,但對文墨之事未必便也擅長。觀這篇殺胡檄令,寫得慷慨激昂,文辭斐然,直擊人心,恐怕非他所寫,而是出自於他身邊的文士之手。”
其時還沒有科舉,讀書識字的人不多,更不要說軍伍之中的大老粗們了。冉閔雖然出身不低,識得文字,但在當時生死存亡的緊急之際,未必就有暇或者能夠親手寫下這篇檄文,頂多由手下人執筆,再由其蓋個大印罷了。
眾人在看這卷軸的時候並未多想,這時聽了小乞丐的話後,大覺其分析得有幾份道理,不由得點了點頭。他們其中大多數人就是不識字的,一生也未曾提過筆,此時聽了小乞丐的話,大有同感。
那小乞丐又道:“這個檄文的仿製者可能以為其是冉天王親手所書,於是便也找了個武人來執筆。大家請看這字跡蒼勁有力,執筆如執戈,豪邁有余,卻美觀不足,哪像文士所寫,分明是那個武人按照流傳的原文抄寫而成。”
“軒轅”中有人喝道:“兀那小子,休得在這裡胡說八道,你又怎肯定這殺胡令不是冉天王親手所寫,那終究是你的一廂臆測?你究竟是什麽人,是不是唐門弟子在此胡攪蠻纏,想拖延時間等那歸元教殺到?”
眾人見那小乞丐雖然衣衫襤褸,年紀幼小,然其談吐卻不似普遍之人,亦不禁奇怪其身份。
小乞丐點頭道:“當然像你所說的是冉天王親筆所書也有可能,但看其下的印章卻又不對了。
” 那人道:“有什麽不對?”
小乞丐遙指著那卷軸的下方,說道:“這印章所刻之字是‘武德王冉閔’,這就大大的不對勁了。”說著,大搖其頭,一頭亂發也隨著搖晃,一臉的不以為然。
那人道:“有什麽不對勁?你要是說不出來,或是隨口亂謅,瞧我不在你的頭上砍幾刀。”
那小乞丐繼續搖頭道:“該印不僅錯了,而且謬處有兩處之多。”
眾人的好奇心益發濃重,心道:“這印章總共只有五個字,怎麽就有兩處謬誤?這小孩多半是在亂講。”
那人冷笑道:“哦,你倒來說說看。”
小乞丐道:“武德王是石趙給冉天王的封號,頒發此令時,正值趙主石鑒猜忌冉天王,派人伏殺他。他已決意反趙,又豈會再用石趙給他的封號?所以當然不會再用武德王這個公印,而用自己的私印,這個微妙的心理應不是在你們偽造之時所能想到的。此是其一,其二那時的冉天王還沒有恢復原姓,仍叫做石閔,後又改為李閔,再後來才恢復成原姓,改作冉閔。你們偽造此令,雖然用心良苦,但在細微之處卻沒有考慮周全,以致機關算盡,差之毫厘。”
眾人只聽得目瞪口呆,料不到這其中還有這麽多的學問和講究。他們出身草莽,混跡江湖,不乏爾虞我詐,刀光劍影,但又哪裡懂得這些,隻道這卷軸黃舊,是件老物,又製式考究,似公文聖旨,再結合姬先生其人,竟未懷疑它是假的。而現在聽這小乞丐講來卻極為有理,確是這麽回事,不由地將狐疑的目光投向那位姬先生,及他手中的殺胡令,手中緊了緊兵器,腳步悄移,離“軒轅”等人稍遠。
那“軒轅”中人怒道:“你這小子又懂得什麽,當年為將此令傳檄四方,好讓漢人們人人知曉響應,自必抄寫了無數份分發張貼,那自是文士們抄寫的,可作為原始真跡的這一份,卻一直保留在冉氏後人的手裡。姬先生之所以一呼百應,從者雲集,固然是因他為人高義,以天下為懷,又何嘗不是人人敬他乃英雄之後,這份殺胡令又怎會是假的?你說來說去也不過是猜測,又豈見過真令?在這強作推論,不是出於唐門的授意攪局,便是不知天高地厚。”
小乞丐笑嘻嘻地道:“我是沒見過真令,想來在場的也都沒有見過,即使拿個假的出來,也沒人識出。不過這印中自稱冉閔,卻怎麽也講不過去。”
其時相距冉魏朝已有一百多年,對於這些不讀史書,生於戰亂的武人來講,又哪裡準確地清楚冉閔是何時改的姓。但冉閔起先姓石,他們卻都是知道的,經這小乞丐一分析,當時寫殺胡令時確不能稱冉閔,否則驟然改姓,百姓們又怎知頒發此令的這位冉閔是誰,即便那時冉閔已不喜石姓也不會改的。
眾人一想明白此中關節,忙遠離“軒轅”等人,亦不敢靠近唐門弟子。恰在此紛亂之際,那唐弘傳驀覺得側後方有一股勁風襲到,逕奔要害,忙側身閃格,手上猛然一空,唐弘貞已為人奪去。
他叛出唐門,來至“軒轅”隊中,提防的只是對面的唐家人會冒險來搶唐弘貞,卻絕想不到背後有人偷襲,轉頭一看,一道人影閃電般地掠了回去,手中提的正是唐弘貞。
他見那人退回到眾派人中,恍然大悟,定是剛才大家準備聯手對付唐門時,此人故意接近自己,俟機救人。
喬老大一見,救唐弘貞之人正是自己手下的分舵舵主孫楚信,忙問道:“孫兄弟,現在這兩方都敵我難分,你冒險救他幹什麽?”
孫楚信道:“請恕屬下隱瞞之罪,我在分舵之時已入了‘軒轅’,故而這些人決非我方之人,那頭領更非姬先生。”
喬老大愣了幾瞬,方道:“‘軒轅’乃是我極敬佩的,你入了‘軒轅’也是好事,只要不背叛我水幫就行。 ”他知道不少的幫派之中都有“軒轅”的人,不過他們所行正義,便也無人追問,不想他手下的分舵舵主也是其一。
孫楚信道:“‘軒轅’旨在鋤胡扶漢,行俠仗義,又怎會做背信棄義之事。”
喬老大跟著皺起眉頭,道:“只是你說的這些假冒之人卻是怎麽回事,剛才你又為何不說?”
孫楚信道:“這些人定是歸元教無疑,我剛才之所以不揭穿,實因即便出面,恐怕也無法取信於眾人,唐門還不是被他們誣陷得百口莫辯。倒是那位小兄弟辯才無礙,竟憑一張空口駁穿了他們的陰謀。”
眾人聽後又羞又愧,然則歸元教謀定而後動,計劃周密之極,亦怪不得他們左右搖擺,不知信誰。眾人向唐門靠去,那位假姬先生猶喊道:“此令確不是真跡,然不能證明我身份便有假。江湖傳言我是冉氏之後,我隻好將錯就錯製出這張令來取信於你們,要不然何足向人證明我之來歷?”
此言確有道理,令假不代表人假,倘若恰如此人所言,其倒也有不得以的苦衷。可這番話要是在孫楚信未表露身份之前說出,眾人少不得又是一番猶豫,但此刻知道了真“軒轅”已至,哪裡還會相信這位假姬先生的話,仍向唐門靠去。
那位假姬先生見事已敗露,再難蠱惑眾人回頭,知道這些人一旦與唐門匯合,轉頭便會回來合殺他們,當機立斷,道:“撤。”趁眾派人士擋在中間,唐門無法發射鐵筒,撐起金剛傘,遮在身前,一拍馬股,向外衝去,同時發出一支白色焰火,高高地射向天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