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時候已經有不少人趁著天色放亮,出去尋找活計。
康胡縣城地處薑國西南,位於老鷹山東北支脈,是地地道道的山城。四周群山環繞,道路險阻,基本接近自治。
縣城正中,有一條白水河橫穿而過,得以讓城中的貨物順水而下,送往遠處的郡城臨丘城。
此時有不少漢子,披著短打,從王璋和小芳身邊走過,看他們精瘦的體格,便可知他們都是去碼頭上搬運貨物的幫工。
貧民窟其實不叫貧民窟,那只是個蔑稱,它真正的名字,叫西市。
因為整個貧民窟,都是圍繞著一座市場建立而成,不過這座市場並非城中居民采買的地點,而是小商小販們兌換貨物的所在,由於常常在天光未亮前開市,也被稱作“鬼市”。
兩人踩著髒亂的路面,來到西市深處。
小芳的家就在前方,說是家,其實不過一間窄小的板房,牆體由木板與泥巴堆砌,上面覆蓋了茅草,即便放眼整個西市,這一片區域也是最窮的地方。
兩人進入屋中,內裡相當狹小,攏共只有一丈方左右。
此界一丈約合藍星二點五米,一丈方也就是不足十平米。
一張竹床,一座煤爐,一隻水缸,便是全部家當。
王璋抬起頭,他目前身高只有六尺,頭上房頂卻超不出七尺,給他很不舒服的感覺。
他正要出去,聽見小芳喊了他一聲:
“王璋哥哥,我去給你做餅吃,你在床上坐著等一會兒吧。”
她說完,便自己去角落裡拎出一隻布袋,將裡面黃橙橙的玉米面全部倒進牆邊的一隻瓷碗裡,兌水和面。
王璋沒那麽矯情,依言坐在床邊,他的體重比女孩大不了多少,倒也不擔心將身下單薄的竹床坐斷。
小女孩兒的動作很熟練,一張烙餅很快做好,搭在一塊瓦片上,遞至王璋面前。
王璋沒有客氣,接過瓦片,拈起上面的烙餅吹了吹,就囫圇吃下肚子。
還別說,這餅子味道真不錯,清香軟糯,帶著些甜。
一張不過癮,他連吃三張,正要再來一張,卻看到瓷碗裡的米漿只剩下淺淺的一層,於是把瓦片放在地上,說道:“小芳,我吃飽了。”
小芳正在用木杓一點點兒劃拉碗壁上殘留的米漿,聽見王璋所言,她連忙說道:“怎麽不吃了,我一會兒出去吃呢,你不用擔心我的。”
面對這樣一個充滿善意的女孩兒,王璋又怎能忍心?他走上前去,摸了摸女孩兒的腦袋:“小芳,這張餅你吃,等我過幾天掙了錢,一定帶你去福緣酒樓吃大餐。”
在原身的記憶裡,小芳是他曾經的鄰居,不知從何時起,小芳經常給原身送些吃的,但原身沒多久便被武館收留,搬離了西市,因此不曾留下深刻的印象。
王璋認為,這世上不會有無緣無故的愛,他不知道原身對小芳做過什麽,又或者哪一點吸引了小芳,他只知道,他非常喜歡這個女孩兒,也願意接受對方的善意,並回饋自己的善意。
兩人正在交談,外面卻傳來一陣笑聲,嗓音沙啞尖利,仿佛一隻被捏住嗓子的公鴨:
“嘿嘿嘿,小芳,你今天見著你的王璋哥哥了沒?他的死相好看不。”
由於是在烙餅,房門並未關閉,外面那人探著腦袋,徑直闖了進來。
這是個年青人,約莫十六七歲的年紀,身高接近七尺,體型肥大,胖臉上帶著一抹怪異的笑容。
不過當他看清屋中情形時,笑容仍在臉上,但那對眯著的眼睛,卻漸漸皺起眉頭。
“小芳,這是誰?”
年青人向小芳問話,一對兒不大不小的眼睛,看得卻是王璋。
王璋認得此人,西市裡“竹水幫”把頭萬寧的兒子萬小金,憑著父親的凶名,經常欺負附近孩子,王璋就曾是此人的出氣包。
看到此人出現,他便知道今日無法輕易渡過。
他確實沒想到,這個好吃懶做的廢物竟會早起,大清早的,難道不應該是在家裡賴著睡覺才對嗎?
萬小金一定會把他的消息放出去,而且會把他堵在這裡,甚至有可能叫人來把他抓住,送給王有志再殺一遍,以此邀功請賞。
想到這裡,王璋不動聲色地轉動視線,兩息之後,他終於看到牆角裡放著的那隻厚重瓦罐。
旁邊站著的小芳,面對萬小金的問題,口中支支吾吾,說不出話來。
她年紀雖小,卻也知道王璋還活著的消息若是泄露出去,一定會給王璋帶來大麻煩。
她心中想著,不如就聽萬小金的話算了,用自己換王璋哥哥一命,反正自己這樣的小乞丐,也值不得什麽價錢。
那邊萬小金終於認出王璋,他啊了一聲,惡狠狠地點頭,掃視了一遍屋中的兩人,隨後轉身,就要出去。
便在這時,他聽見身後響起腳步聲,同時響起的,還有一聲輕微的器具摩擦聲。
正要回頭,後腦突然傳來一股劇痛,腦海中隨即嗡嗡作響,視線也一陣晃動。
“小芳,關門!”
王璋的吼聲炸響,他提著瓦罐, 狠狠砸中萬小金的後腦。
一擊結束,萬小金終於扭過頭來,他總算看清了凶器是什麽,可那帶血的瓦罐,再一次襲來,在他瞳孔中不斷放大,隨後他面部劇痛,鼻腔裡更是爆開強烈的酸脹。
“啊——!”
“殺人啦!”
萬小金捂著頭倒地,痛苦地慘叫。
卻在這時,他腹部又中了王璋一腳,疼得他把胸腔中的空氣突出,只能發出沙沙的呼吸聲。
嘭——!
瓦罐在第三次碰撞後,終於支撐不住,在萬小金額頭上碎成幾瓣。
王璋的攻擊卻沒有停止,他從竹床上扯來床單,狠狠地纏住萬小金脖子,使出了吃奶的力氣,一腳抵著對方腦袋,兩隻手向後死命拉扯。
他還不忘提醒旁邊呆若木雞的小芳:“關門!”
“啊?啊。”
小芳終於反應過來,慌張間撞在門框上,顧不得身上疼痛,一把抓住門栓,啪地一聲將木門關閉。
剛剛做完,她便聽見王璋再次發話:
“摁住他!”
她此時早沒了主見,王璋叫她做什麽,她便做什麽,徑直向萬小金,抱住對方肥碩的腰身,她隻感覺身下的家夥仿佛一頭黑豬,根本就控制不住。
煤爐被踹倒,瓦片被踢爛,屋裡哐啷響個不停,卻沒人去管。
也不知過了多久,身下傳來的掙扎漸漸變弱,小芳仍然死命抱著,口裡喘著粗氣,一顆心臟跳動不停。
直到臉龐被什麽東西拍了拍,抬起腦袋,原來是王璋哥哥正蹲在她身前,與她對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