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昊家沒有女人,二十八這天“翻裡花”二嬸兒忙完了自家的活兒,就顛顛兒地來到常昊家,給常大力和常昊蒸饅頭。面是前一天晚上“翻裡花”二嬸兒來和好的,然後用一個棉褥子蓋住,放到熱炕頭上。早晨二嬸兒到的時候,面已經發起來了,滿滿的一大盆,用手一捅,面裡面都是一個一個的大蜂窩兒。“翻裡花”二嬸兒和了些鹼水,用拳頭蘸著,擰著揣進了發好的面中。別看常昊家只有兩口人,“翻裡花”二嬸兒大鍋裡蒸,小鍋裡放,凡是可以裝東西的容器都裝上了饅頭,壘成了小山,散發著誘人的香味。二嬸兒還在又白又喧騰的大饅頭上用紅色的食用色素,用筷子蘸著,點了一個大大的“福”點,像是大白胖小子的臉,煞是惹人喜愛。
“翻裡花”二嬸兒忙活完就又趕著回家了。看著一盆一盆新出鍋的大饅頭,常大力也不知是什麽觸動了他,說了一句:“今年咱家的饅頭蒸得不錯,多虧了你“翻裡花”二嬸兒幫忙,饒是這樣,也趕不上你媽蒸得好,你媽蒸的饅頭涼了一咬一個白茬兒,就這麽乾吃,連菜也不用就,我都可以吃兩個。”說完就是一連串的歎息聲
常大力突然冒出來的一句話,差點沒把常昊驚倒。父親這反常的話語和歎息似乎在向常昊傳遞著什麽信息,這怎麽會逃過常昊敏感的神經,常昊是多麽機靈的一個人哪!
爺兒倆放好了小炕桌,擺上饅頭,魚呀肉的也早已做好了,常昊給常大力和自己都斟上一盅酒,爺兒倆坐好了,小酒就喝上了。三杯酒下肚,常昊略帶酒意地打開了話匣子。自打常昊從關外回來後,這父子爺兒倆個還沒像今天一樣敞開胸襟,徹底地談一談,東北叫嘮一嘮。話題自然是常昊提起的,這一嘮就嘮到常昊媽大蘭的身上。
“爸爸,到現在你還恨我媽嗎?”常昊以問話的形式開始了。
做為父親的常大力一時還不好回答兒子的疑問,吱唔了好一會兒,常大力說了一句含混不清的話:“也恨,也不恨!”
做為兒子的常昊卻抓住話題,一字不讓地追問下去:“那怎麽叫也恨,也不恨?
“恨,是因為你媽把事情做得太絕,不恨,細想起來,這裡頭也有我的不是在。”常大力竟有些自責摻雜其中,常大力話一說完又有些後悔,趕緊將話題岔開去:“快喝酒,別大過年的淨提些窩心的事。”
常昊很認真地說:“爸爸,這個事兒在咱們家不是窩心的事,而是必須要面對的大事,我希望爸爸您給我這個做兒子的一個明確的回答。”
常大利想回避也回避不了,甘脆把真心話倒給了兒子:“說起來,你媽不是那種水性楊花的壞女人,都是那幾年年頭兒不濟,再加上姓單的那個王八小子從中使壞,破壞了咱家的家庭關系,我和你媽打了幾次仗之後,他一攛掇就把你媽拐跑了。說起來你媽有的地方做得對不起我,可細想起來蒼蠅不盯沒縫的蛋,我要是不跟你媽拌嘴打架的,能讓他小子鑽了空子?”
話談到這個程度,常昊從內心裡有說不出的高興。他趕緊給父親把酒斟滿,自已也滿了酒,端起酒杯,讓著父親道:”這酒越喝越高興,來,爸爸,咱爺兒倆個再乾一杯。”
也許是受到兒子的感染,常大力也端起酒杯,順著兒子的話說:“來,咱爺兒倆乾一杯。”爺倆個還碰了碰酒杯,一口幹了。
看到父親心情好,常昊也突然壯了壯膽子,說:“爸,您看您這麽多年一點想續弦找老伴的意思都沒有,我知道您心裡還想著我媽,是吧,爸爸?”
常大力停了一下,看著常昊說:“想呀,貓兒狗兒的在一起後離開還有些念想了,何況人呢?”
常昊一聽這話裡,試探著說:“爸爸,我想把我媽接來,一家子再一次團圓,您看
怎麽樣?”
常大力沉吟半晌,說:“這個你我咱爺兒倆說了都不算,得看你媽的意思。”
常昊差點沒蹦了起來,“這個您就甭操心了,只要您接受我的倆個妹妹就行。”
“你的倆妹妹都喊你哥,那還有什麽說的,不是我接受她們,而是她們接受我就行了。
常昊心裡別提多高興了,因為他突破了家庭再一次團圓的最後一道門檻,剩下的事就完全看常昊的協調了。今天的常昊從來沒喝過這麽多的酒,從來沒喝醉過的他,爺兒倆卻都醉了。心裡太髙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