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here are only two tragedies in life: one is not getting what one wants and the other is getting it.
Oscar Wilde
很快,蔡嘉和斯懌臨接觸到了第一例供體,通過精心的維護,細致的安排,順利的完成了移植手術。由於這是中州人民醫院近年來第一次在一天之內做5例移植手術,讓五位患者獲得新生,引來媒體鋪天蓋地的密集報道,種種煽情的報道以各種標題吸引著各方的目光,不停得刺激著大家的眼球和淚腺,有一家媒體更技巧性的用了供體父母親在將女兒送入手術室的背影作為頭版的照片和標題,把已經“升華”的溫情推向“高潮”。
蔡嘉和斯懌臨當時看著這條新聞的時候,都有著五味雜陳的感覺。監護室的醫生總是被人看作最接近死亡的人,但是由於死亡的刀鋒總是顯得過於殘酷,人性的最後一絲偽善都會被輕易的割開,而在角落裡極力隱藏的惡卻顯得纖毫畢現。
新聞的書寫者估計應該是讀過朱自清先生的那篇散文《父親》。
“父親是一個胖子,走過去自然要費事些。我本來要去的,他不肯,隻好讓他去。我看見他戴著黑布小帽,穿著黑布大馬褂,深青布棉袍,蹣跚地走到鐵道邊,慢慢探身下去,尚不大難。可是他穿過鐵道,要爬上那邊月台,就不容易了。他用兩手攀著上面,兩腳再向上縮;他肥胖的身子向左微傾,顯出努力的樣子。這時我看見他的背影,我的淚很快地流下來了。”年少讀到這篇課文的時候,略有些“嫌棄”,感覺這個故事顯得太過“樸素”,文字直白到如同白開水。
年輕的蔡嘉似乎更喜歡高爾基的海燕讀起來激情飛揚:“看吧,它飛舞著,象個精靈它從雷聲的震怒裡,早就聽出了困乏,它深信,烏雲遮不住太陽——是的,遮不住的!”,也喜歡鏗鏘有力得背出令人血脈賁張的《五人墓碑記》:“由是觀之,則今之高爵顯位,一旦抵罪,或脫身以逃,不能容於遠近,而又有剪發杜門,佯狂不知所之者,其辱人賤行,視五人之死,輕重固何如哉?”
類似朱先生這樣樸素的娓娓道來,在當下的時代似乎顯得有些另類,其間提及的“買橘子”甚至變成一些網民用來佔人便宜的“隱喻”。
這篇新聞的作者努力在模仿著朱先生的筆觸。可惜在知道真相的蔡嘉和斯懌臨看來,故事的“催人淚下”已經變成外賣午餐中那隻碩大無比的蒼蠅。
這是一個年僅十七歲的女孩,來自雲貴大山。父母在長輩的安排下早早結婚生下了她,然後又和眾多村民一起去往沿海地區的城市打工賺錢。她的童年記憶裡只有祖輩們飽經滄桑的臉,關於父母更像是一個遠房親戚,偶爾來家裡做個客,然後再匆匆離去。
來源DNA的某種聯系,也就像山間的霧靄,變得模糊不清。六歲那年,父母的離異更讓她對於所謂的父愛母愛變得毫無概念。
祖輩年邁,相繼離開人世。在村支部書記的過問下,這個女孩落戶在村裡唯一和自己有血緣關系的二叔家,在戶口本上稱自己的二叔叫“父親”。二叔因為打工受傷導致肢體殘疾,家裡還有三個孩子,日子本來就過的緊巴巴。加上重男輕女的思想,對這個孩子也很不待見。吃不好,
打罵是常事。 村裡的一個五十多歲的胡寡婦看不下去,把孩子接到自己家裡,兩人母女相稱。等到孩子十六歲的時候,就輟學來了中州打工。過了一年,有所穩定,把胡寡婦接到了中州,繼續相依為命。打工雖然辛苦,但在異地他鄉,下班後迎接女孩溫熱的飯菜和明亮的燈光,讓她第一次體會到家的溫暖。
女孩一天晚上下班在回租住地的路上,遭遇了車禍,送到當地醫院以後盡管開了刀,還是深昏迷,雙側瞳孔散大固定。重症監護室一天近萬的費用,讓這個農村婦女每天除了哭泣之外再無更多的言語。
故事的轉機發生在胡寡婦準備放棄治療的時候,在整理女孩的私人物品時卻發現了一張器官捐獻的志願書。很快,紅十字會的相關工作人員介入,免去了當地醫院的救治費用,並將女孩轉到了中州人民醫院的神經重症監護室,開始作為供體開展維護和評估工作。
媒體用“花季少女”之類的標題很快引發了社會的關注。但媒體的記者並沒有深入了解情況,把胡寡婦當成了女孩的母親。兩人的困境引發了多家單位以及個人的捐款。
評估的工作很順利,但到最後卻出現的意外。放棄治療知情同意書等一些文書需要簽字,直系親屬的相關信息需要登記的時候,大家才發現這個一直陪在女孩身邊悲痛欲絕的“母親”原來和她並沒有血緣關系。
一番追問之後,大家對於這樣有些複雜的血緣關系及戶籍關系,有點懵。第一次面臨這樣複雜局面的紅十字會的工作人員也有點手足無措。
按照戶籍關系來說,女孩的二叔是她的法定監護人,應該簽署相關的文書,但從真實血緣關系的角度來說, 女孩的親生父母具有相應的權利。
由於一時之間找不到相應的法律依據去確立相關的權利,紅十字會的工作人員想法設法把女孩的二叔以及親生父母都請到了中州市,在了解到女孩還有一筆捐助的款項沒有使用,最終是歸屬於女孩的親屬後,三個成年人上演了川劇變臉,從最初的相互推諉到互不相讓,爭論不休,最終還開始了肢體的衝突,被推倒二叔的老婆還乾脆躺在監護室辦公室的地板上開始乾嚎。
紅會的工作人員被逼的實在沒有辦法,只能請出領導。面對政府的威嚴,三方取得了妥協,共同簽字,均攤費用。而站在一旁的胡寡婦卻是兩手空空,一無所獲。
這樣的故事自然被封鎖了,畢竟在一件好事背後出現這樣的情節已經玷汙了高尚的名義。媒體在最後時刻的錄製題為背影的視頻卻依然賺足了眼球和眼淚。
斯懌臨事後問蔡嘉,這樣的事情到底是應該值得高興還是應該值得傷心。
蔡嘉張了張嘴,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對於醫生來說,完成了這一次的器官移植,讓五個病人重獲新生,無益是一件極為開心的事情,古人雲,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這件事的參與者自然會覺得自己做了一件好事。
但最後時刻人性的醜陋卻顯得格外刺眼,以至於經歷者會覺得一種莫名的惡心。
似乎我們得到了什麽,但是同時我們似乎又在失去什麽。
所謂悲情的背影背後卻是令人唾棄的醜惡。
善與惡在此刻的相遇,滑稽而又悲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