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海對封葉道:“請坐。”

　　封葉點了點頭，先將燈籠掛在一側牆的掛釘上，隨即盤腿坐下。

　　錢海打了個哈欠，道:“這麽晚了，裘千仞叫你來有什麽事?”

　　封葉道:“幫主說，他知道了錢幫主和兩位貴徒在瀘溪的遭遇，甚感不安，特命我來邀請三位回返鎮上客店。我已受命安排好一切，請三位放心入住便是。”

　　錢海笑道:“那可要多謝你們裘幫主了。不過我們在這裡住得挺好，就不來回折騰了。更何況深更半夜的，我和兩個徒兒睡得正香，你這個時候過來說這種事，是不是不太合適?”

　　封葉沉默一會兒，忽然道:“不瞞錢幫主，我此來除了傳達幫主的命令，還有一件私事，想求一求錢幫主。”

　　錢海奇道:“你求我?這倒奇了，說說看。”

　　封葉道:“我本沒有立場來求錢幫主，但除了錢幫主，我又實在找不到另一個人……”

　　一旁的洪七忍耐不住，喝斷道:“我師父問你有什麽事，誰聽你囉裡囉嗦講這一大通！”

　　錢海轉頭道:“小七，不得無禮！”又對封葉道:“你說吧，到底有什麽事?”

　　封葉沉吟一會兒，方咬牙道:“我想求錢幫主，救獨孤雪一命！”

　　他未待錢海反應，已漲紅了臉，繼續道:“我現下是鐵掌幫的人，衡山派的事與我無關，可是小師妹……就是獨孤雪，她是師……獨孤掌門唯一的愛女，我不能看著她死，可我又救不了她！”

　　錢海奇道:“你怎麽知道她會死?”

　　封葉歎道:“我了解她！這次中秋大會，她是一定會去的。而幫主已經布下了天羅地網，她一旦出現，就必死無疑！我……我不敢出手，也不能出手，所以隻好前來求您，請您……請您看在江湖義氣份上，能夠救她一命！”說罷他改坐為跪，衝錢海磕起頭來。

　　錢海仰天一笑，道:“江湖義氣?”又接著道:“你隻管磕你的，我可沒答應你什麽。”

　　封葉當即挺直上身，露出紅彤彤的額頭，怒道:“你！”

　　錢海道:“我怎麽了?我且問你，我憑什麽救她?”

　　封葉的聲音放低，道:“我也知道這個要求是強人所難，但前輩是武林第一大幫的幫主，論武功論威望，當今武林無人可及，難道就不能憐憫一個滿門被滅的孤女麽?”

　　錢海聞聽笑了起來，半晌方止住笑，厲聲道:“好一張尖牙利口！你這一套對愛惜虛名的人有用，對我卻沒用！我自然會憐憫弱者，救助弱者，就像白日那位被人踢暈的老丈，哪怕跟你們裘幫主翻臉，我也要幫他，這叫鋤強扶弱，救人於危難之間。可若是一個人掌握武功，行那仇殺之事，結果不敵仇敵，我還要救她麽?那不叫仗義，那叫犯傻！她既然踏上了這個江湖，做出了自己的選擇，一切後果便需自己承擔，我沒義務幫她！你更沒資格求我幫她！”

　　一番話說得封葉啞口無言，他張了張口，卻始終無法再吐出一個字。過了好半晌，他才喃喃道:“難道前輩不能看在師父的面上，救一救師妹嗎?”

　　錢海冷聲道:“獨孤飛?不好意思，我們之間是仇敵！”

　　封葉默然，慢慢站起身來，取下牆上掛的燈籠，轉身離去。

　　等封葉離開後，洪七忽然道:“他其實挺可憐的。”

　　錢海笑道:“可憐嗎?你之前說他是吃裡扒外的狗奸細，不是恨得牙癢癢麽?”

　　洪七道:“狗奸細當然是可恨的，

背叛師門更是萬惡不赦！但是……”他心中有些糾結，竟不知該如何說下去了。　　錢海接道:“但是看他關心師妹，還不惜放下尊嚴向我苦苦哀求，又挺可憐，是不是?”

　　洪七訕笑道:“什麽事都瞞不過師父。”他頓了頓，又問錢海道:“師父真的不管這件事麽?”

　　錢海歎道:“江湖恩怨，管不過來的。我上一次管這種事，結果養出一個裘千仞來，這次再管，誰知又會弄出個什麽來。”

　　魯有腳忽道:“師父還是會管這件事，是吧?”

　　錢海“哦”了一聲，轉頭看向他，問道:“何以見得?”

　　魯有腳微笑道:“師父若真不管，直接說不管便是，何必浪費吐沫，說這一大番話。”

　　錢海怔了怔，不禁笑了。

　　洪七也反應過來，拍著魯有腳的肩膀，叫道:“小魯，真有你的！你粘上毛，簡直比猴子都精了！”

　　師徒三人說笑一陣，洪七心中一動，又問道:“可是師父，你既然決定管這件事，剛才又為什麽拒絕封葉呢?”

　　錢海歎道:“我的傻徒弟！封葉是裘千仞派來的，你就不怕他回去跟裘千仞稟報我的話嗎?”

　　洪七驚訝道:“不會吧?！”

　　錢海攤手道:“怎麽不會?他現在可是裘千仞的下屬，我為什麽要冒這個風險，把真話說出去?萬一傳到裘千仞耳朵裡，我豈不被動了！”

　　洪七撓撓頭，道:“真夠複雜的！”

　　錢海道:“是夠複雜的，你還有的學呢。”他說罷瞥見魯有腳露出的思索表情，又見到洪七臉上的迷惘之色，不禁搖了搖頭。

　　翌日清晨，師徒三人起床，出了城隍廟，去瀘溪買些現成的熟食，果然街上店家已不再擺出一副拒人千裡的姿態，反倒很熱情地招待他們。錢海與店家敷衍一番，打包了食物，又來到鎮外一條小溪旁打水，然後回到城隍廟，與兩位徒弟一起吃喝。

　　如此過去數日，便來到八月十五這一天。

　　錢海帶著兩個徒弟，一早出發，往鐵掌山走去。等離鐵掌山近了，發現路上已有三三兩兩的江湖人，挎刀背劍，成群結隊，正在大說大笑。

　　這些人看到錢海，都熱情地上前打招呼，錢海一面與他們說笑敷衍，一面將洪七和魯有腳介紹給他們，迎來的自然是一番讚美之詞。好在這些人很有眼色，並不要求與錢海等人同行，寒暄過後便先行一步。即使這樣，不間斷的人流也令錢海難得到片刻安寧。

　　正在錢海忙於應付這些江湖漢子的熱情時，忽聽一個聲音道:“錢幫主大駕光臨，有失遠迎，恕罪恕罪！”話音剛落，齊源已帶著一隊黑衣人擠開人群，來到錢海等人近前。

　　錢海看見是他，不禁笑道:“原來是齊長老，你怎麽也做了迎賓的差事?莫非鐵掌幫的人手不夠用麽?”

　　齊源笑道:“錢幫主說笑了。我是奉幫主之命，特來迎接錢幫主和兩位高徒的。請隨我來！”說著示意身後眾黑衣人轉身開道，自己在後相陪，引著錢海三人向鐵掌山行去。

　　在場之人都是刀口舔血的江湖漢子，本來對於被人推推搡搡，還要讓道於人十分不滿。有些脾氣暴躁的人還欲翻臉。不過當他們看清齊源身邊那個醜乞丐時，不禁悚然一驚，認出其人乃是丐幫幫主錢海。眾人當即乖乖讓道，只是暗暗腹誹罷了。

　　錢海等人順著山路，進入高大的山門，往鐵掌山食指峰方向行去。等轉過兩道彎，又登了不知多少級石梯，幾人便來到一塊開闊地上。

　　錢海放眼望去，只見遠處隱隱露出數重殿宇的影子，前面則是一個大庭院，左右兩側各有回廊相連，不知通向何處。

　　齊源引領錢海師徒，進入右側回廊，輾轉數回，來到一間屋子外，道:“請錢幫主和兩位高徒在此歇息，吃些茶點，等晚間席開，自有人前來接引幾位入席。”說罷帶人離開。

　　錢海三人便進了屋子。洪七看到桌上放著油麻花、驢打滾、綠豆糕等物，不禁勾動了饞蟲，上前欲抓，卻被錢海一把將手按下。錢海先是取出銀針試了試，又自己每樣取來嘗了嘗，方道:“吃吧！”

　　洪七歡呼一聲，取來一隻綠豆糕，大口滿腮吃起來。魯有腳也捏起一隻驢打滾，慢慢吃著。

　　錢海看著他們，道:“等吃夠了就在這裡安靜坐著。”

　　洪七含混問道:“難……呃……不層(成)，要等到天忽(黑)?”

　　錢海道:“對， 就坐在這裡等天黑，順便鍛煉一下你們的定力！”

　　洪七當即與魯有腳對視一眼，前者眼內流露可憐，後者目中表現無奈。

　　等到洪七都記不清自己是第幾次從椅子上跳起，又被錢海強行按下時，終於有鐵掌幫弟子前來，聲稱宴席已開，請錢海師徒三人赴席。洪七聽聞不禁大松口氣，倏地跳出門去。錢海見了不禁搖頭，但也未說什麽，帶領魯有腳跟隨出去。

　　三人被鐵掌幫弟子領著，穿庭過院，不知走了多久，錢海便覺得眼前一空，他們已來到一座極大、極亮堂的廣場之上。

　　此時天色已晚，廣場四周搭著彩棚，上掛一排排的大紅紗燈籠;彩棚下方擺放的燭案上，則聳立著一根根兒臂粗的牛油巨燭。燈芒燭光，把個巨大的廣場照耀得好似白晝一般。

　　再看廣場的布局，裡面錯落擺放著百余圓桌，都以大紅布罩著桌面，桌面上則擺滿珍饈佳釀。在每桌四周，都設置十余個座位，此時已有七八成座位上有人落座。在廣場盡頭處，則設著一張紅色高台。台後豎一高板，將前後台隔開，中間開有進出門戶，用簾子遮著。台上則用一張大黑帆布罩著一個數丈高，小山一樣的東西。

　　錢海隨鐵掌幫弟子穿行在酒席宴間，一路向認識或不認識的人寒暄，最後在離高台不遠處的頭張桌子前坐下。而洪七和魯有腳則由另一名鐵掌幫弟子引到中間一張桌子前落座。

　　錢海剛一落座，就聽一個沙啞的聲音道:“丐幫錢幫主，天下第一人，真是好大的排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