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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宸華引》第一百三十四章 曹劉
今日衛府院子裡十分熱鬧,嘈嘈切切鑼鼓笙吹隔著院牆都能聽到。

 承曄下了馬,到萬卷齋由丫頭伺候著梳洗了,換過一件家常衣裳,這才一路進了園子。

 湖中水榭上此時鋪了紅氍毹,一名插著背旗的女將軍手握長刀正與幾個人打得熱鬧。

 對面的涼亭圍著錦帳,桌上陳著糕點瓜果,衛老太太在一眾人簇擁中津津有味地看著戲台子,小稟義和童管事在他身旁站著湊趣,衛老太太不時哈哈大笑一聲,旁邊坐著的宜秋和暖晴也是眼睛閃閃,一瞬不瞬地看著戲台。

 承曄笑笑,衛府的女眷們最愛看熱鬧的打戲,連暖晴小小年紀也是如此,大約是受家風影響了。

 但近日也有新鮮事,比如從前熱衷武戲的秋表姐就轉了性兒,趁著舅舅在外未歸,聽說她在家中偷偷將什麽《牆頭馬上》、《遊龍戲鳳》、《牡丹亭》、《西廂記》都看了。

 呵,承曄肩頭一抖。

 這還是那個從小到大對他痛下黑手,十二歲之前每每打得他毫無還手之力的表姐嗎?

 十二歲之後倒是長大了不打架了,但是他心理的陰影仍然在。

 “祖母。”

 承曄笑得乖巧,剛進去涼亭就摟著祖母胳膊將臉貼上去。

 “哦,乖孫孫回來了。”

 當著這麽多人的面被叫乖孫孫讓他略略覺得羞恥,承曄竭力不看其他人的神色,保持乖巧笑意。

 衛老太太將手覆蓋在他手背上摸了摸,“冷不冷?累不累?餓不餓?”

 衛老太太這些日子性子變化也大,從前還有嚴厲的時候,現在則是毫無保留地寵溺。

 承曄每回到家見到她,都會被問這麽一句冷不冷?累不累?餓不餓?

 老人家問得多,偏偏自己又不能認真回答,但凡他說冷了,祖母便會催著人拿衣裳,嘴裡嘮叨著伺候的人。

 因此未免祖母操勞,他對這句話一概搖頭以答。

 忽地他身後有人伸出一隻手,按在他頭頂上。

 承曄惱怒,扭頭向身後一呲牙,做這種事,這位真是從小到大做慣了的。

 宜秋手上力道略略加重下壓,不讓承曄掙脫。

 “你也大了,別讓祖母操心。”

 話是好話,但這手未免就……

 承曄站起身握起拳頭瞪她一眼,宜秋擠擠眼又是一笑,意思是放棄吧,你打不過我哦。

 衛老太太未必能注意到他們這些小動作,但她身後站著的小稟義看得一清二楚。

 承曄一臉羞惱地望過去時,她還是一臉幸災樂禍的笑。

 承曄瞪她一眼,站在小稟義身後的童管事卻一哆嗦。

 他有些心虛,生怕收了江小姐好處的事現在被少爺挑破,被老太太責罰,眼珠一轉咧嘴笑出聲。

 “老太太,方才接二爺回來的路上,碰到祖家的人了。”

 祖家?宜秋耳朵動了動,耳廓有些發燙。

 “祖家的人?”

 衛老太太也是耳朵一動,“祖家有什麽事了嗎?”

 “祖家少爺今兒個偷偷溜出門,騎馬出了城,要離家出走。”

 “啊?”

 衛老太太和宜秋同時驚叫,宜秋已經從椅子上跳起來。

 “找到人了嗎?”宜秋問。

 “啊”,童管事被她話裡的急切嚇得呆了呆,“找……找到了的。”

 他咽下後面的話,祖少爺是被家丁圍追堵截,祖老尚書還求告了守城門的禁軍幫忙才找到的。

 他和二爺回家路上正好遇到祖少爺被五花大綁抬回來了,所幸隨從們怕被人看見,拿布把人裹起來了。

 宜秋怔怔,他那晚說要出門是這個意思啊,不知出去做什麽?

 這時有小廝來報,“二爺,費老爺請您往前院一趟,阿小少爺回來了。”

 承曄大喜,跳起來應道,“這就來!”

 坐在一旁一直未動也未說話的衛暖晴忽地肩膀一抖,唇角綻出笑意,他終於回來了。

 *****************

 皇帝用罷午飯回到暖閣小憩了半個時辰,起來後便捧著熱茶坐在書案後看奏本。

 有鳳閣的書吏在外低聲求見,將一本裝訂好的集子呈上。

 藍印封皮上並沒有一星半字,皇帝翻開之後才見是文九盛寫的字,看墨跡是新寫的。

 內中所書多出自四書,還有幾首前人詩詞。

 那字個個風骨錚錚,削金碎玉,正如其人。

 早上求他教自己習字,他是答應了的。

 皇帝喜氣盈盈,對那書吏道:

 “轉告文閣老,朕謝謝老師,朕一定不給老師丟臉,用心練習。”

 書吏領命轉身欲走,皇帝又叫住他,“讓老師放心,朕不會耽誤政事。”

 一時手不釋卷研看多時。

 守在這裡的張平觀察皇帝面色良久,耷眉耷眼地溜到書案前。

 皇帝抬眼見到他問道:“什麽事?”

 “趁著皇上今日高興,小人有一樁小事,想要求皇上一個恩典。”

 張平跪下說道。

 殿中侍立的崔喜不動聲色往後站了站,垂下眼瞼一動不動。

 皇上發現他們往外傳遞消息的事兒他沒跟師父提過,師父這次找皇上求恩典他也推了一把。

 所以,這次皇上不管答不答應都會很生氣,對師父很不滿,這是他想要的。

 殿內一時寂靜,皇帝直視張平半晌,神色淡然。

 “只要合規矩,張公公的要求朕無不允準的。”皇帝道。

 張平磕了個頭謝恩,直起身子說道:

 “小人打小進了宮,也沒什麽親人,只剩下一個遠房侄兒,指望著他將來給小人養老的。所以小人想向皇上求個恩典,給他個差事,也好有些營生,不至令小人晚年無依。”

 皇帝看著張平,眼中擠出笑意,“張公公有什麽主意,不妨說出來,朕也聽聽看。”

 “小人早已打聽過了,京中北司衙門有個職缺,也就是個六品小吏,小人的侄兒滿可當得,因此小人鬥膽……”

 “六品官,確實官職不大。”

 皇帝負手在後,在房內踱起步來,平靜接過張平未說完的話,竭力隱忍心頭的怒意。

 這貪得無厭的混帳東西。

 以六部為例,六品官秩即為主事,食俸祿一百二十石,明面上清廉,實際上不少關鍵職位卻是肥缺,像吏部考功司,戶部廣盈庫等處,其末位的主事也是實權大員子侄親信爭奪的重要職缺。

 如今京城裡除了“三公三孤”之類的虛職以及內閣六部之類的中樞機構,都察院監察禦史僅為七品,翰林院學士僅為五品,國子監祭酒才是從四品,六科都給事中更是只有正七品職級,到了地方上,一州父母官的知州才是個從五品官職,張平口中的“區區六品小吏”可一點都不小。

 “那便依了張公公所請,差令侄到北司衙門補缺罷。”

 皇帝在殿中站定,面上春風和煦。

 張平歡天喜地謝了恩,皇帝擺擺手。

 “去吧,你先歇歇,這裡先讓你徒弟伺候著。”

 張平又磕頭謝恩畢,這才退了出去。

 皇帝負手在背,望著殿門外,忽地問了一句:

 “此事你怎麽看?”

 崔喜身子一緊,皇帝並未回頭看他,但此時殿中只有他們二人,顯然問的就是他。

 他疾步走到皇帝身前,誠惶誠恐地跪倒,支支吾吾好一陣子才道:

 “這……小人是覺得……師父他老了,偶爾犯些糊塗,皇上看在他服侍還算盡心的份上,請萬勿怪罪。”

 崔喜仍然匍匐在地,殿內寂靜得連人的聲息都聽不到。

 崔喜有些疑惑,打著膽子抬起頭。

 “啊!”

 崔喜驚聲尖叫,身子後仰跪坐在地上。

 皇帝不知何時已經屈膝蹲在他身前,他抬頭便見到一張臉,放大了的皇帝的臉。

 外面有侍衛立時衝入殿門,“皇上!”

 皇帝擺擺手讓他們退下,“朕嚇小喜子呢,沒想到這麽不經嚇!”

 崔喜已經重新跪好,連連叩頭道,“是小人沒用,是小人沒用。”

 皇帝嗓音低沉,“抬起頭。”

 崔喜依言,顫顫巍巍抬起頭。

 皇帝面上綻開笑容,雙眼幽暗如深潭。

 “有很多故事”,他挪開眼睛看向別處,似在認真回憶,“身在曹營心在漢的故事……”他語出緩緩,能看到崔喜肩膀忽地一抖。

 “史書裡的先人們嘗試過很多次了,是姓曹還是姓劉,只能二選一,沒有在彼義結金蘭,還能在此忠君之事的。”

 “所以,朕很好奇,會有這麽愚蠢的人嗎?既姓曹還姓劉,奉兩個主子還能活下來的。”

 “你說呢?小喜子。”

 *****************

 崔喜雙手環著臂膀, 頂著青天白日的光走在甬道上,仍然禁不住打了個寒顫。

 也不是多懼怕的,他當時跪在皇帝面前,多數時間都是假裝害怕。

 但只有那一刻,抬頭驟然看到眼前的一張放大了的臉……

 那臉並不讓人害怕,直到他看到一雙黑色瞳仁,幽暗空洞,卻仿佛燃著地獄之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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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崔喜,不是什麽忠貞之人。

 所以,守著張平熬不出頭本就非他所願,有皇帝這棵大樹他為何不抱?

 但是,正因為自己不是忠貞之人,即便面對皇帝,也不能將所有事情都抖落出來啊。

 眼下這件事就可以告訴皇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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