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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宸華引》第一百三十五章 諜報
“師父,這麽多年了,徒兒竟不知您還有個侄兒。”

 張平自幼從百棘被虜進宮,哪裡竟冒出來個侄子。

 “願意散些錢財到你師父這裡,換個職缺以保下半生富貴的,大有人在。這買賣呀,不虧本兒。”

 張平得意地斜乜著崔喜,努力為心愛的小徒兒普及生財之道。

 崔喜相當湊趣,覷著四下無人,低下頭往張平胸口蹭了蹭。

 “您老人家又發了多少財?”

 張平一把推開崔喜挨蹭在身上的頭,向他豎了一根食指。

 “一萬兩?此人哪來的這麽多錢財!”

 崔喜故意虛張聲勢,大聲喊出幾個字之後,趕忙掩口低聲細語。

 張平不耐地翻了個白眼,抬腿一腳踹向崔喜:

 “眼皮子淺的狗東西!是一百萬兩!一萬兩也值當你師父費神的?”

 “嘿嘿,一百萬兩啊!”

 呵呵,一百萬兩啊。

 張平抬手遞來一塊小木牌,“喜子你出宮一趟,到擎荷樓找張世三,告訴他事兒辦成了,擇日就去北司衙上任吧。”

 崔喜接過木牌應聲是,眼珠提溜一轉又側著頭問道:

 “我說師父,為什麽把人弄進北司衙呢?進六部不是更威風?”

 哼?

 張平翻個白眼尖聲一哼:

 “他要不是個草包,花這一百萬兩都能捐個地方大員了,你說他為什麽不做?”

 “啊?怎麽不做?都說破家縣令滅門知府,多威風啊!”

 “這是他老子清楚,張世三這本事做個地方官太招眼,他這樣的還敢進六部?”

 “嘿嘿嘿”,崔喜噗嗤輕笑,“師父您說過,六部裡這些讀書人,無風都有三尺浪,張世三進去恐怕成了眾人攻訐的靶子了!”

 哼。

 張平尖聲一哼,這次倒是嘴角勾上去笑了,想是對崔喜的了悟很滿意。

 崔喜一哂,心道我早都猜中了,嘴上嘻嘻一笑道:

 “師父我聽出來了”,他湊到張平耳邊細語,“您是說北司衙都是草包,所以張世三去得。”

 “嘿——”

 張平陡然拉長嗓子一巴掌拍下去,“你這小兔崽子!”

 *****************

 “北司衙?”

 此時費鳴鶴的房中坐著的兩個少年齊聲喊道。

 “這點我可真沒想到”,承曄扶額靠在軟枕上,面上有些嗔怒。

 “先生你們真是的,也舍得我去北司衙那種烏糟地方受欺負麽?”

 他還是個十七歲的孩子。

 屋內坐在腳凳上的是另一個十六歲的孩子。

 阿小伸直長腿腳尖晃蕩,“反正二爺去了我就去,誰要放肆我就拳腳伺候。”

 他的世界裡,道理很簡單。

 學好功夫,護人周全。

 “嗯,阿小說的對。”

 費鳴鶴含笑,別有深意地看向承曄,“就是這個理。”

 呵呵,承曄面色一紅。

 畢竟習慣講智鬥講計謀了,突然要憑借拳腳功夫做事讓人有些羞恥。

 北司衙那種地方,大約也適合這個辦法。

 終先帝一朝,北司衙是禁中難得的清貴之地,由心腹之人統領,權貴子弟很多。

 北司衙最重要的事有兩個,查辦特別的大案以及負責諜報收集,這些事情隻由極少數的心腹之人打理,其余的人在名義上只是日常負責拱衛皇帝起居安全。

 想到這裡,承曄問道:

 “是因為我前往突倫,需要北司衙的身份行事方便嗎?”

 費鳴鶴搖頭,“這只是極小的原因,最重要的是皇上必須將北司衙握在自己手裡,實實在在為自己所用。”

 “嗯,我知道輕重了。”

 “聖旨明日便會下發。”

 “咱們再說說突倫的事”,費鳴鶴轉向阿小,“這次過去查到的情況說說吧。”

 阿小頷首,鄭重言道:

 “正如林大人和先生所猜測的一樣,和記布莊在那裡的所有店鋪是在一夜之間人去樓空的,其中有一處分號還起火了,火勢大滅不了,直燒了半條街。”

 “出事的時間可有查到?”

 “是,在我們北疆懷遠軍出事前不久。”

 雖然是意料之中的事,室內三人仍是面色黯然,費鳴鶴更是將桌案狠狠拍了一掌。

 因懷遠路軍常年駐守西北,西線土奚律的諜報經營便十分重要,是以衛景林才派出江稟義潛伏在土奚律多年,而對於江稟義在土奚律的情報工作,謀劃和經營上出力最多的是費鳴鶴。

 當年先帝令北司衙在突倫設下的諜報網很是得力,也是因此,懷遠路軍一時未竭力籌措人力和財物到突倫鋪設專屬於自己的情報網。

 大約在懷遠路軍北疆出事前一年左右,馮斯道說服蒞王殿下,暗中在突倫開設和記布莊收集情報。這些事只有費鳴鶴和衛景林知曉,是瞞著先帝的。

 和記布莊雖為蒞王和懷遠路軍服務,但卻是馮斯道一手創辦的。事發之前一定是布莊的人發現了什麽試圖傳遞消息,因而被馮斯道全部毀掉。

 阿小端起茶杯的手頓了頓,面色平靜地說道:

 “北司衙那裡,看來還做著生意,而且生意很不錯的樣子。”

 生意很不錯的樣子,差不多可以理解為隻做生意不做其他了。

 費鳴鶴與承曄對視一眼,這是預料之中的事,只是發現的晚了些。

 在使團出使土奚律之前,北司衙的人從突倫遞來的消息已經有問題了,只是當時並未被察覺,直到得到馮斯道還活著的消息,費鳴鶴特意翻找近期的情報,才意識到突倫那邊情報網早就出了問題。

 “當時北司衙遞來的消息是突倫有意進攻東餘國,也就是突倫剛有異動情報就傳出了,北司衙的消息遞送渠道是加密走官道的,所以一般六天之內就能送到皇帝手裡。”

 “但好巧不巧的地方就是,當時朝廷也同時接見了東餘使者收到他們贈送的大批海雲珠,那些海雲珠是東餘用來求助大宸對抗突倫的。東餘使者從出發到達市舶司需要至少五天時間,當時東餘使者在市舶司對照堪合等待接見到最後抵達京都花費了九天。”

 “東餘小國,諜報系統尚不完善,但是卻比大宸朝中早早得知了消息,只能是北司衙設在突倫的情報網出了問題。”

 那時費鳴鶴是這樣告訴他的。

 承曄又想起近期刑部和順天府上報的烏香案,背後的貨物來源牽涉著官方通道,隱隱與突倫那邊有關,並且已查到了張運。

 張運是誰,是北司衙張奎的獨子。

 而張奎,便是北司衙在突倫諜報網的負責人。

 “我在突倫查探的時候,見到了一個人。”

 阿小在袖中抽出一張紙,徐徐打開後赫然是張運的通緝畫像。

 “原本以為是北司衙在突倫那邊的小頭目,對他的臉記得很清楚,今日回京路上見到這個畫像才知道是張運。”

 “張運啊?”

 *****************

 華燈初上時分,京都中的有些場合也是談張運色變。

 鏤花泥金的房門從裡面合上,還聽到一人略略抬高的驚叫:

 “哎呀我的爺,那東西現在可提不得,你不知道連那張運都被通緝了……”

 張運可不就是北司衙一個高官的兒子嗎?

 崔喜撇撇嘴,總歸與他無關,把師父交代的事辦妥了就好。

 崔喜著了一件尋常的素色衫子混跡在人群裡,袖子裡揣著方才張世三賞的銀子,避過身前擾攘的人緩緩穿過花廊。

 透過身旁的雕春花金漆扶手看去,便是掛滿彩絹花綢滿堂鶯鶯燕燕的花廳。

 擎荷樓是這幾年來京城風頭最盛的青樓,醇酒珍饈味美,軟玉溫香佳人,崔喜隻覺兩隻眼睛不夠看的。

 身旁一陣風過,有人一手搭住他肩膀使勁一推,崔喜一個趔趄跌坐在地。

 “小子看路。”

 一個虯髯大漢向他揮揮拳頭,他身後的一個濃妝豔抹的老鴇看向崔喜也是一臉鄙夷。

 看這小子眼睛滴溜溜轉四處亂看,分明是沒見過什麽世面的樣子,身上的衣料成色普通還是舊的。

 她身在煙花之地早就一雙眼如同火眼金睛,這種窮酸小子擎荷樓裡也常遇到。

 她伸手待要喊夥計將人打出去,身前的一名長衫男子卻訝異道:

 “是崔……喜子?”

 許是要喊崔公公,又臨時改了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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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崔喜望著眼前之人,玉面藍衫,唇上一撮胡須在粉白面上分外醒目。

 是有些面熟,但也的確認不得此人是誰。

 崔喜搖搖頭。

 那人已經一把上前扶起他,身子微傾低聲道:

 “我姓萬,在侍衛營當差。”

 他向呆若木雞的虯髯大漢介紹道:

 “這也是跟在下一同當差的朋友。”

 也不理會虯髯男子此時卑躬屈膝施禮道歉,他看向崔喜問道:

 “不如賞臉一同坐坐,吃些酒怎麽樣?”

 崔喜靦腆一笑推辭道:

 “大人賞臉本不該辭”,他抱拳拱手算是賠禮,“只是今日奉命出門做事,現在還要趕著回去稟告消息,不敢讓家中大人久等。”

 如此那萬姓侍衛也不再挽留,雙方便道了別。

 看著崔喜的背影,萬侍衛手指撫著唇上短須笑笑。

 那個給張平銀子買官的人就住這裡嘛,他定是來通傳消息的。

 他們一早就探知到了,還立即將消息放到皇帝那裡。

 今日還真是天意,太皇太后一直讓他結交一些宮中內監便於探知消息,崔喜便是十分合適的人選之一。他可是一直跟隨張平左右的,熟識之後有些交往,總能旁敲側擊些信息出來。

 崔喜縮著雙肩緊繃著身子從人群中穿出,轉到街旁的陰影裡才放松下來,長長呼了一口氣。

 呸!

 他凶巴巴衝著不遠處貴客盈門的擎荷樓, 狠狠啐了一口。

 “奶奶的,等老子將來發達了,你們一個個都跑不掉!”

 他好似這才完全松快下來,負手在身後搖搖晃晃地往人群裡走去。

 大概一個人倒霉時每件事都不能遂意。

 原本就有些擁擠的街道上忽地想起嘈雜急促的馬蹄聲,一群身穿短打的小廝騎馬越眾飛掠而過。

 隨著他們一聲高過一聲的“走開,滾開”的吆喝聲,街上的人群向兩旁急匆匆地分開,不少人驚叫跌到,一時間嚎哭的尖叫的咒罵的議論的充塞了整個街道。

 “這些人瘋了嗎?”

 “這些刁奴,欺人太甚!”

 “京都天子腳下,還有王法嗎?”

 “別吵了別吵了,好像還是祖家的人,他們少爺這次又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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