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才能下床的顧閑，感覺到了人生中的滑鐵盧。

　他無奈一笑。

　“不過是前塵往事而已，不必掛在心上。”

　顧懷明卻收斂起臉上玩笑的神色，他開口道:“那平昌公主呢，她現在幾乎已經瘋了，她已經回京了。”

　余明珠實在是無法想象，在這個世上，居然會有女人為了一個男人瘋癲至此。

　顧閑沉吟片刻之後說道:“我同她已經沒有任何關系了，我這次出來，只是為了解決……”

　顧懷明卻直接打斷了顧閑的話。

　“她也是你留下來的麻煩，包括阿飛，阿飛現在和李執一起，李執也是你留下來的麻煩。”

　顧閑無奈的歎了一口氣。

　他看向余明珠，輕聲說道:“實在是對不住，當年我和你的祖父其實都想逃避這些事情來著，只可惜到最後受苦的卻是你們。”

　顧閑的背影看起來傴僂了幾分。

　顧懷明似乎有些不忍心，他低聲說道:“在很久之前，舅舅在我的心裡就像一尊神明，可是老師將當年的事情完整地告訴我之後，我方才明白，舅舅和我一樣也是人，我不該怪你，但是也不該完全信任你。”

　顧閑的臉色有些不好。

　余明珠還記著當初顧懷明提到顧閑之時，總是一副憧憬的表情。

　甚至於在那段黑暗的歲月裡，顧閑是他唯一的精神支柱。

　顧閑輕咳一聲，他想要說什麽，可是卻一句話也說不出口。

　顧懷明歎了一口氣，對著余明珠說道:“明珠，外頭風大，我們回房吧。”

　顧懷明拉著余明珠的手。

　余明珠幾乎能感受到顧懷明微微顫抖的手心。

　“夫君難過嗎?”

　顧懷明帶著余明珠到了一個少有人來的二樓閣樓，下面是一汪碧水，不知為何天上又飄起了烏雲。

　“你說今年這麽多雨水，會不會有洪災?”

　顧懷明揉了揉腦袋，低聲說道:“明珠你忘了嗎?這一年北方鬧洪水，南方鬧旱災。”

　余明珠似乎突然被點醒了，上輩子她曾經也疑惑過，為什麽大梁如此多災多難，過兩年太平日子便要有災難。

　而且每一次都是足以滅國的災難。

　顧懷明摸著桌子上漂亮的杯子，眼睛裡的神色確實分外憂鬱，他過得並不開心快樂，盡管他們已經舉案齊眉。

　此後一生不出意外定然可以攜手共度。

　可是顧懷明卻依舊不快樂。

　余明珠拉住顧懷明的手:“你是怎麽了?不是你說的嗎，重活一世，便是真的重活了，不能在為了上輩子的事情而耽誤自己這一輩子的生活。”

　顧懷明看了余明珠一眼。

　“在我班師回朝的那一夜，老師跟我說了一件事情。”

　余明珠認真的聽著，外面下著小雨，她忍不住靠顧懷明近一些，因為此時顧懷明給她的感覺，太過飄忽不定了，好像隨時隨地都能飛走一樣。

　“你說，我聽著呢。”

　顧懷明低聲說道:“顧閑和我們不一樣，他來自很多年後的世界，那個時候大梁已經滅亡了，你的祖父余萬三也是，他們認為自己來到這個世界就是為了改變它的……”

　這些事情著實有些奇幻，余明珠一時間竟然接受不能。

　顧懷明笑了笑說道:“當初聽到時，也覺得匪夷所思，只是我想到你我二人的經歷，那他們也自然是可以存在地。”

　余明珠想到了自己見過的余萬三。

　她不明白，到底是什麽事情讓余萬三萬念俱灰，拋棄一切。

　此時想來，可能是自己的夢想幻滅?男人腦子裡想的東西總歸太過不可捉摸，余明珠歎了一口氣，端起茶水。

　輕輕地抿了一口。

　“他們想做什麽?”

　“他們想要顛覆大梁，但是和以往那些人做的卻又不一樣。”

　余明珠聽得似懂非懂。

　“所以他們失敗了?然後半途而廢，留下來一個爛攤子，還把自己曾經失敗的思想灌輸給你?”

　余明珠好像明白，為什麽顧懷明這麽生氣了。

　如果是她。

　“明珠，我們離開京師吧，回到蘇州，或者去寧波，再或者我們去海外。”

　此時的顧懷明看著很痛苦，很脆弱，他的兩鬢已經有了許多白發，余明珠心疼地摸了摸他的發絲。

　“如果你想，我們立刻就走，只是你不想，你心裡不甘願，你不想就這麽走了。”

　余明珠將顧懷明擁入懷中。

　“你不是一直想要知道當年到底發生了什麽嗎?我現在告訴你。”

　顧懷明抬起頭，眼睛裡一片黑沉。

　如果一個人對自己的信仰喪失了希望。

　大概就是顧懷明此番模樣了吧。

　“當年，顧閑出了一個計謀，以大同鎮百姓的生命為誘餌，準備給西蒙主力進行一次圍攻，可是最終失敗了。”

　余明珠低聲說道:“顧老將軍肯定不會同意的吧?”

　顧懷明有些痛苦地捂住了自己的腦袋。

　“是啊，當初是我騙了祖父，所以祖父一直不肯原諒我，他從來都沒有原諒我。”

　余明珠將顧懷明抱在懷中。

　“舅舅也不想這樣，他也想讓所有人都活著，這是沒有辦法的事情。”

　顧懷明心頭依舊藏著深深的陰霾。

　“可是如果我不說謊的話，那些人就不會死。”

　余明珠不知道該說什麽好，她只能輕輕地拍了拍顧懷明的背。

　“顧閑走不通那條路， 不代表那條路是不對的，也許我們可以再堅持一下，韓閣老從一開始就知道顧閑到底是什麽人，但是他依舊相信這條路，說明這條路是沒有錯的，只是走的人不對。”

　余明珠也不知道自己居然這麽會安慰人。

　顧懷明似乎一瞬間有了些許慰藉。

　他對著余明珠說道:“明珠，謝謝你。”

　余明珠伸出手擦了擦顧懷明眼角的淚水，她低聲說道:“等到一切結束之後，我們就出海吧，我聽卡老頭說，這個世界很大，遠比大梁還要大上數百倍。”

　顧懷明眼睛裡閃過一絲光亮，他輕聲說道:“好，等到一切結束，我們就離開大梁，到外面去看看。”

　此時外面小雨淅瀝瀝，幾個丫鬟從下面路過，嘰嘰喳喳不知道在聊些什麽，她們每日歡笑玩鬧，日子匆匆而過，似乎也沒有什麽意義。

　人生可能便是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