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寂深夜,星空浩瀚。
晚風浮動,吹起了街邊女子的長裙一角,露出兩條白皙勝雪的玉腿。
女子約莫二十來歲,面色乾淨整潔,彎彎的柳葉眉,鼻梁小巧動人,嘴角滑著一個優雅至好處的弧度,看起來讓人覺得她永遠是面帶微笑的。
女子上身淺藍素衣,下身搭配著白色長裙,看起來頗為驚豔迷人,可此刻她卻是低垂著頭,神色複雜,十指搭在白裙之上,不停地相互糾纏著。
短桌對面,面色漲紅的年輕男人猛得灌了一口酒後,已是迫不及待地朝女子叫道:“雪清,你知道嗎,我現在寫得那本武俠小說很有思路,編輯告訴我只要好好寫就能夠簽約,然後就可以掙錢了。咱們日後就能過上好日子。”說罷,他又灌了一口啤酒,多余的酒水順著脖頸流下來也是不管不顧,顯然他很是興奮。
他也的確該興奮,因為這是他寫作兩年內第一次受到編輯的通知,就如同在即將渴死的一刻找到了水源,等這一刻他已等了太久。
兩年前,他毅然退學,將全部的精力投入到了自己的武俠世界創作當中,他將武俠小說當做了自己的生命的全部,而其余的、殘存的微不可見的熱愛則是給了眼前的女子,這個默默陪伴了他六年的女子。
他覺得每個人都該有一個夢,而他的夢便是創造一個屬於自己的武俠世界。
女子似呆滯了一下,過了半晌才是緩緩抬起頭,臉色勉強道:“哦,是嘛,我真為你感到高興。”
男子不以為意,轉而移動凳子坐到了女子的身邊,抱著女孩猛親了一口,叫道:“什麽叫為我感到高興,應該是我們倆感到高興,等我有了錢,我要讓你住上舒適的房子,還要讓你替我生一個大胖小子。不,不是一個,是三個!然後,我要買一屋子的書,讓咱們得兒子以後也寫書!”他放縱大笑起來。
女子有些嫌棄地從男子懷中抽身後來,輕輕擦拭著臉上滿是酒氣的吻。
不知從何時起,她發現自己變得不再愛眼前的男子了。
或許是她受夠了男子的窩囊,亦或許是她有了獨立的思想,她不再被男子的花言巧語所糊弄,她明白了再高尚美好的理想終究是不切實際,唯有能夠緊緊攥在手裡的才是真實存在的,才是能夠讓人感到踏實放心的。
她緊抿嘴唇,神色掙扎道:“我們分手吧!”
“什麽?”男子有了些許醉意,沒有聽清女子的話語,又仰著脖子灌了一口酒。
女子深吸了一口氣,牙關緊咬,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沉聲叫道:“陳廣仁,我們分手吧!”
飲酒的男子猛得呆滯下來,灌到嘴邊的酒瓶亦是一下子停了下來,酒水嘩啦啦地流了下來。
這次她聽清了女子說的話!
空氣冷如堅冰,籠罩著這小小的天地,晚風斜斜吹來,吹走了男子的醉意,只是他的臉頰依舊殘留著顯眼的醉紅。遠方燈紅酒綠,行人熙熙攘攘,每個人都在走著自己的人生路,好像一幀幀流動的電影畫面,其中流動著生命的衰敗消亡,流動著這對戀人的恩愛和過去的光景。
“楊廣仁,我說我們......”女子冷冷看著地上的男子說道。
“啪”的一聲巨響。
男子將手中的啤酒瓶重重砸在地上,酒水,玻璃殘渣飛濺。
女子一下偏過頭,似毫不畏懼著砰然的聲響。白色的裙擺下方流出一絲鮮紅的血流,顯然女子的腳被先前飛濺的酒瓶碎片割傷了。
“雪清,你的腳沒事吧!都是我的錯,快讓我看看。”正怒火中燒的陳廣仁倏地面露心疼之色,連忙上前去察看女子腿上的傷勢。
雪清像一隻受驚的小鹿,一下逃竄避開,然而當她接觸到男子那真心的眼神時,她又有了些許的不忍,她知道眼前的男子雖然落魄,卻一直深愛著自己。
但她不願再過這種暗無天日,渾渾噩噩的生活,沒有保障的生活就像懸空絕壁之上的屋子,隨時都有倒塌墜落的危險。她用右手狠狠掐著自己的大腿,借此提醒自己不要被男子的關心迷惑。
“你除了用言語心疼我,你還能做什麽!這些不是我想要的,你明白嗎?我跟了你六年,可你只會做一些不切實際的夢,我真的不願在承受這些噩夢了,我們分手吧!”女子哽咽著說道。
“不,雪清你告訴我這一切都是假的,你在開玩笑對不對。”男子像是自嘲一般咧嘴笑了起來,“哈哈,你一定是在騙我的,對不對,哈哈。”
流淚的女子無奈地搖著頭,慢慢退著離開,這次她的眼神很堅定。
“不,陳廣仁,我們之間沒有可能了。你每次都用這種無賴的態度面對現實,你以為這樣就能改變現狀了嗎,這不是我們當初想要的生活,你明不明白?”女子聲嘶力竭地叫著。
街道旁,不少行人駐足望這邊觀望著。
“你少喝點酒,對身體不好。趁現在還年輕,多去賺點錢,以後還有機會找到一個好點的女子,你不要再做那些不切實際的夢了,我們是人,我們得生活。”
女子慢慢離開了。
陳廣仁沒有去追女子,看著那個白色的聲音,他的嘴角流露著苦澀的笑意,“嗯哼,嗯......”
這是一種讓人看了就感覺到悲哀的痛苦表情。
樂極生悲,悲極成樂!
陳廣仁慢慢坐了下來,側身去撿起地上酒瓶的碎片,將上面殘留的啤酒慢慢倒入口中,他一個翻身平躺在地上。
“哈......哈......哈哈......我*媽真是個窩囊廢,*他*的世界,哈哈哈......”
他的胸膛劇烈起伏著,由於嘴裡含著啤酒,所以他說話時更像是在抽搐,說的話模糊不明,仿佛這些聲音是從胸腔裡發出來的,而不是從他的口中。
他慢慢地笑出聲來,只不過這笑聲是那麽的苦澀,簡直比哭還難聽,還令人覺得鬧騰。
也不知躺了多久,他才是慢慢從地上摸索著爬起來。
“酒,老子的酒呢!服務員,再來一箱啤酒!”陳廣仁扯著脖子吼叫道,他額頭、脖頸上的青筋如樹根般高高凸起。
服務員微微皺眉,小心翼翼地靠近,細聲道:“先生,我們已經沒有酒了,你看下是不是該把錢結一下。”在這世界上,估計沒有幾個人願意去招惹醉酒的瘋子。
陳廣仁雖然醉了,但意識還是清醒的,當即憤罵道:“什麽攤子,連酒都沒有了,做什麽生意......”說完,就伸手在口袋裡摸索著。
服務員在心裡暗罵一聲,但表面上還是裝做和顏悅色,抱歉道:“對不起了先生,是真的沒有酒了。”
可摸了半天,陳廣仁還是沒有摸出一毛錢,這兩年內,他的生活費都是雪清給的,他根本就沒有賺到一毛錢!
服務員明顯也是發現了這一點,不動聲色地擋在了陳廣仁的前方,防止陳廣仁逃跑,嘴裡小聲問道:“先生,一共65塊錢,請結帳。”
倍感囊中羞澀的陳廣仁有些不知所措,試探著問道:“嗯......那個,能賒帳嗎,我下次來一起結。”他慢慢站了起來,他沒想到自己竟然窮困潦倒地連幾十塊錢都拿不出來,他已是要決定逃跑了。
服務員一下拉住他,叫囂道:“你好大的本事,竟敢在我們這裡吃白食”又扭頭朝店內的老板叫道:“老板,這裡有個人要吃霸王餐!”
在這個世界上,人最不能低估的便是金錢帶給人的勇氣。
“滾開!”陳廣仁猛得一拍服務員的手臂,撒腿便是朝馬路一端跑去。
“你別跑!”服務員拚命叫道,驀然,他的眼神被右邊的強烈白光吸引了,他一下停住了腳步。
“嘿,危險,車!”他朝前方狂奔的陳廣仁叫道。
可陳廣仁根本就沒有辦法聽見,因為那輛襲來的車內坐著的人正拚命按著喇叭。
“嘭!”
但聞一聲巨響,一道耀眼的白光閃過,然後一輛黑色的小轎車停了下來,車前流著一道觸目驚心的巨大血痕, 血痕的盡頭是一個面色面色愁苦的年輕人。
“咳咳咳。”陳廣仁痛苦地咳嗽著,他感覺全身上小的骨骼都被撞散架了,最重要的是,他感覺自己的胸腔好像被什麽東西堵塞住了,他提不起氣來,“啊,好痛啊,我是被車撞了嗎?咳嗯......”
他想移動地自己的身體,可他發現自己連抬起手的力氣都沒有了。
“這裡有人被車撞了,快拍照發朋友圈。”
“我草,居然是被車撞的現場直播,兄弟們千萬不能錯過啊!”
......
他聽見了無數的哢哢聲,漸漸地,陳廣仁連抬起眼皮的力氣都沒有了,任憑那些冷漠的人對著自己指指點點。如果按照以前,他一定會對著所有人破口大罵,可現在,他就像櫃台裡的商品,只能默默承受著。
“啊,我就要死了嗎?”彌留之際,陳廣仁腦海倏地出現了這麽一個疑問,他記得以前看過一些書,書裡說人死後會進入另外一個世界,而並不會真正的死亡。
視線開始變得模糊了,然後眼前一黑,隻余下了一絲光亮。
“老天啊,如果真的能夠去到另外一個世界的話,就讓我進入我心中的武俠世界吧,那樣我就真的沒有遺憾了。”
如果真的有遺憾的話,那就是他覺得自己愧對雪清,自己從未給過她幸福。
一個小時後,一輛閃爍著紅藍燈光的急救車停在了陳廣仁的面前,幾個醫護人員檢查了他的情況後,緩緩搖了搖頭,說道:“他已經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