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餓了嗎?我給你送炊餅來了!”
少女把碗平舉胸前,歪著腦袋對遲非輕笑。
她背著光,從遲非的角度,可以看見月亮在少女的左耳低垂,柔柔地光從少女身側照來。
看不清地面的微塵,卻能瞧見空中飛舞的蛾子。
他不由得失神。
“這是莫大叔特意叮囑莫嫂給你烤的,我們都不常吃到呢!”
少女也蹲了下來,把裝著炊餅的碗送到遲非面前。
遲非看著碗裡的餅,舔了舔嘴唇,他抬頭望少女的雙眸,問:“你說的莫大叔…是那個領我進村的人嗎?”
“是啊!”少女將碗放在地上,挑了一個炊餅遞給遲非,遲非輕輕接過。
“莫大叔叫莫睢,是我們村的村長。”少女背對鄰屋的婦女,手悄悄伸向放著炊餅的碗,“我也嘗一個,你不介意吧?”
“不介意。”遲非搖了搖頭。
少女便嘻嘻一笑,一口咬住了手裡的炊餅。
“莫睢…是哪個睢?”遲非把餅放回碗裡,問。
雖說目前看此地的語言與遲非所熟悉的語言一般無二,但他還不清楚是否文字也類似,就特意地問。
少女沒想到遲非會問這個問題,愣了愣,搖頭,“我不識字的,只是跟著大家一起叫而已。”
“咦,你不吃嗎?”少女注意到遲非把炊餅放回,疑惑地問。
遲非就笑了笑,沒回答。
少女以為遲非是害羞,便將手裡的炊餅撕成兩半,遞給遲非一塊,“小弟弟怎麽還不好意思起來了?”
弟弟?
遲非聽得少女的話,愣神。
我都二十好幾了怎麽這女娃叫我弟弟?
忽然他想到了什麽,急忙忙地站起身來。
他有些無措,眼神中透出恐懼,對少女大聲地喊:“有沒有鏡子?或者是水?給我打一盆水來!”
少女皺著眉抬頭看遲非,撇了撇嘴,“打水就打水嘛,嚷嚷什麽。”
遲非的聲音有些大,鄰屋的婦女聽著以為起了衝突,都打算走過來。
“麽事啦阿婆,這各寧要朋水嘞!”少女見旁人臨近,就轉頭用方言喊了一句。
遲非沒太聽懂。
“坐下啊!我這就給你打水來。”少女站起身,哼了一句,沒計較,轉頭去給遲非打水。
鄰屋的人也沒進屋,就站在門口看著遲非。
遲非靠在牆上,後知後覺地用手撫摸臉龐。
即使沾了塵土,也能感覺皮膚很稚嫩。
他看著身上的灰布衣衫,這極具古風的衣衫。
先前他刻意忽略這個問題,如今終於不得不正視。
這會兒少女也打了盆水來,她瞥了一眼靠著牆的遲非,直接進了屋。
過了沒多久,屋子裡亮起了光,從窗戶透出來。
少女在屋子裡喊:“要洗漱就快起來!”
遲非回過神,他眉頭微皺,身子發軟,隻好扶著牆走進屋。
少女把油燈放在桌上,背對著遲非說:“這可是莫大叔家為數不多的燈油了,你可得省著點用,就這些都可抵幾匹毛皮的錢咧!”
她把毛巾放入水盆,轉過身子來。
遲非咬了咬嘴唇,沒回話,他雙手握拳,指節被抓得發白。
慢慢地湊過去,他臨了水盆,低下頭。
水中的少年全然陌生,清秀稚嫩,縱使臉上沾了塵灰,也遮不住眉間的秀氣。
只是這面容,與遲非過往的歲月,
全無關聯。 他抽了抽鼻子,忽然感覺難受得很。
眼眶有些濕了,他不想被身邊的少女察覺,乾脆一頭扎進水盆,任水漫過他的臉頰。
他在水中緊閉雙眼。
果然啊…
可是…
為什麽會輪到我啊…
大概人在成長的途中都有過這樣的幻想,可當它真的降臨時,先湧入心裡的,卻是孤獨與無措。
遠離故鄉的人,尚且會感到失落,而那些遠離故土,去到另一個世界的人,心裡又該是怎樣的孤苦。
遲非現在渾身不適,甚至心裡泛著惡心。
只有靈魂是他自己,身體和世界對他而言完全陌生。
少女似乎也感覺到了身邊少年情緒的變化,她把手撫在少年後背,輕輕地拍打。
“沒事哦,沒事哦…”
少女不理解少年的痛苦,但她對一切痛苦的人都抱有同情。
低著頭緩了好一會兒,遲非才感覺內心的彷徨稍微平複。
良久沒吃東西,胃部一陣痙攣,他抬起頭來,沒擦臉上的水,左顧右盼,要尋那些炊餅。
少女理解了他的意圖,小跑到門口,端回了碗。
遲非再顧不上什麽警惕提防的心理,管他餅裡有沒有下藥,抓起一個炊餅就往嘴裡塞。
餅的味道還挺好,很脆,雖然沒餡,但有一些蜂蜜的香甜。
他靠著牆,滑坐下來。
暫且不去想其他的事,只是專注地吃手裡的炊餅。
透過窗子可見明月高懸,也不知這明月,是否曾與他相識。
“你知道現在是什麽朝代嗎?”遲非咽下嘴裡的餅,抬頭問站著的女孩。
少女抿著嘴,輕輕點頭,“知道啊,我們是大離王朝的子民。”
“莫叔說一個人無論多無知,有兩件事必須牢記在心裡,一是腳下泥土的氣息,二是空中飄揚的旗幟。”
“泥土的氣息我一直記著,”少女也盤腿坐了下來,輕聲說:“但我還沒見過大離的旗幟。”
“所以我特別想去外面看看。”
少女微笑著看向窗外,雙眸與星辰相襯。
原來這間小屋的人,一個被故土流放,一個困守於家鄉。
“大離…”
遲非低頭輕喃這個陌生的名字,他本科修的是中國古代史,任他尋遍腦海,也不記得史書上有記載一個叫大離的王朝。
明月醉人,卻非我故識。
“你從山外來,能不能給我講講外面的人間?”
少女轉頭,笑著問少年。
她的眼神飽含期待,睫毛尾尖向上翹,火光映射在瞳孔,月華灼灼。
少年愣住了,手搭在雙腿的膝蓋上,水滴滑過面頰從下巴滴落,砸進地面的灰塵裡。
“外面的…人間啊…”
他初來這方天地就身處山林,這個世界的繁華豔麗,他也還未曾相見。
但他不能就這樣回答一個少女的期待。
遲非沉吟了一會兒,看向窗外的明月。
明月如盤,又似彎曲的畫卷,少年似乎看到那五千年的歷史在畫上輪番上演。
於是他輕聲開口。
“國家繁盛,百姓安居,鄰人相親而互助,親朋相距天涯而宛若咫尺,土地的氣息深藏於我們的骨血,與我們相伴一生,我們在飄舞的旗幟下昂首,且滿含熱淚。”
“這就是我記憶中的人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