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背還是有強烈的刺痛感,遲非弓著身子,手臂盡量放松,以緩解肘部的疼痛。
眼睛望著周邊,提防隨時可能出現的危險。
遠處的炊煙升到半空就飄散,有的被吹入山林,滲進草木的縫隙中,遲非似乎可以嗅到煙火的氣息。
大概鄉間長大的人對炊煙都有種親切感,遲非不自覺放松下來。
走了好一會兒,在炊煙要融入夜色,不再被人察覺前,遲非終於聽到了人的說話聲。
他雀躍地鑽出幾近枯萎的灌叢,瞧見了蹲在前方空地耍鬧的孩童。
兩小孩都穿著件烏黑的短衫,光著腚,撥弄地上的木頭玩具,暮色未濃,遲非還隱約可以瞧清面前的場景。
從灌叢鑽出的聲響驚了正耍鬧的小孩,他們詫異地看著眼前的不速之客,愣了一會兒,大喊起來。
“有匪人啊!”
聲音洪亮而富有腔調,把本就弓著身子的遲非嚇得幾乎要雙手抱頭。
這應當是個村子,大人就在村頭做事,聽見小孩的喊聲,提著菜刀鋤頭就跑了出來。
把小孩往身後一拉,對著遲非怒目而視。
大約十來個人,直盯著遲非,可盯了好一會兒發現面前只有遲非一人,又不禁露出疑惑的表情。
他們身後還有人陸續趕來,有一個粗獷的聲音嚷嚷著“匪人在哪”,直往前擠。
聞聲眾人給他讓出路來,遲非這便瞧見來者。
是個留有絡腮胡的大漢,不高,但極為壯碩,手臂肌肉把衣衫都繃緊,小腿裸露,短而有力。
壯漢手裡提著把樸刀,聲音雄渾,“匪人何在?看我一刀一個了結他們。”
遲非:“……”
他定晴一看面前的遲非,就要直衝過來,嚇著遲非連忙後退,身子抵在一大樹乾上。
“我非匪徒,跟著商隊行商遇見了匪人,其余人被屠戮殆盡,我摔下荒坡才僥幸逃得一命。”
這是遲非在路上就想好的說辭,七分真三分假,只求能先混入村中度過一夜。
壯漢不聽,總之要先衝過來揍上遲非一頓。
遲非嚇得舉起雙手護在身前。
但人群中另一人攔住了大漢,他比壯漢要高,身子精瘦,手按在壯漢肩膀上,平靜地看著遲非。
“在哪兒遇險?”
這人的聲音很有磁性,常人說話音調總有起伏,他卻鎮定而不見波瀾。
“就距山林不遠的那處荒坡。”
遲非怕男人不信,轉頭遙遙一指。
“識字嗎?”
男人忽然換了話題,轉折有些突兀,遲非都未反應過來。
“你識字嗎?”男人見遲非愣在那兒,又問了一遍。
“識…識的。”遲非的那個猜測仍懸在心裡,他有些不確定他所熟識的漢字是否能適應這方天地。
男人聽了遲非的話微微頷首,他對遲非招了招手,說:“過來吧。”
遲非這會兒卻遲疑了,他腳步沒動,隔著面前的大片空地,對男人喊道:“我隻想討些食物,留宿一晚,天亮就走。”
男人還是面色平靜,輕聲說:“你是跟還是不跟過來?”
“恁那小子,大爺發善心收留你,你到還矯情上了?”男人身邊的壯漢指著遲非大喊。
遲非皺著眉,他知道自己別無選擇,這會兒已經天黑,他只有留宿於此。
林間偶爾響起鳥叫,更顯夜晚山林的陰森。
於是遲非弓下身子,
披著暮色緩步走來。 走過面前的空地,臨了人群,男人見遲非過來,便轉過身向村口走去。
遲非猶豫了會兒,還是跟在了男人身後。
其他村民不發一言,只是提防地看著遲非,慢慢地將他圍了起來。
像是眾星拱月,又像是圍籠困獸。
遲非的心臟劇烈地跳動。
一路上遲非沒有主動開口說話,村民也不發一言,倒是先前那壯漢在喋喋不休。
“你是哪兒人?”
“可曾考取功名?”
“婚配與否?”
這些問題遲非根本無法回答,聽著壯漢的話,那個猜想已經越來越無法回避,幾乎要落地成為現實。
遲非只是哂曬地笑了笑,沒有開口。
問了好一會兒遲非都沒回答,壯漢也覺著無趣,他大力地拍了拍遲非的肩膀,說:“你這人進了村便一話不說,豈非心裡有鬼?”
遲非連忙搖了搖頭,嘴裡否認:“沒有沒有…”
壯漢還要追問,走在前頭的男人卻停下腳步,“到了。”
遲非不由得向周邊望去,面前是間小木屋,低矮,幾乎要與遲非的身高持平。
屋內沒光亮,陰暗的。
“你且先在這兒住上,稍後會有人送吃食進來。”
男人轉過身,對遲非說。
接著他隨意地擺了擺手,圍著的村民便散了。
這些村民勾肩搭背地離開,只是面色全然不善,眼睛不時回頭瞥向遲非,那兩個小孩還對著遲非做了個鬼臉,下身的雀兒在空中晃晃悠悠。
早晚給你揪下來。
遲非惡狠狠地想。
“進去吧。 ”男人推開門,這門比屋子更矮,遲非要彎腰低頭才能鑽進去。
男人沒進屋,只是對遲非說:“招待不周,還請見諒。”
語氣平靜,全無歉意。
倒是客套。
大概人群散了,遲非放松下來,心思也活絡了些。
他對男人點了點頭,“謝謝了。”
男人沒說什麽,只是指了指屋內,然後微微欠身。
“休息吧。”他丟下這話,便轉身走了。
壯漢大力地拍了拍遲非的肩膀,疼得他倒吸一口涼氣。
“你小子最好老實點兒。”
壯漢瞪了他一眼,也小跑跟著男人離開了。
小屋周邊還有些屋子,有婦女倚在門框,就遙遙地看著遲非。
天完全黑了,遲非看不清她們的眼神,但想來不會抱有善意。
“這麽冷漠嗎?”
遲非嘀咕了一聲,看向烏黑的小屋,他打了個冷顫,猶豫了會兒,還是邁步進了屋。
摸索了良久,實在沒找著燈,門邊還有些月光,他乾脆坐在了門檻上,沒顧其他人古怪的眼神,一個人仰望明月。
這究竟是哪兒啊?
不會真的被故鄉拋棄了吧?
巨大的失落感慢慢將他包圍,他眼眶有些濕了,就低頭揉了揉眼睛。
月光灑在地上,他隱約可以看清地上的微塵。
忽然有什麽擋住了月光,地面的微塵又隱末於黑暗。
他詫異地抬起頭,面前的少女露齒一笑,眼睛宛若星辰。
“你好啊,異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