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蒙的天,枯黃的草。
冷冽的風吹折了灌叢的腰。
耳邊隱約有馬的嘶鳴聲,淒厲而短促。
面前的一切都讓遲非覺得陌生,他甚至沒反應過來究竟是怎麽回事。
眼睛一閉一睜,周圍就換了個場景。
大風刮來,吹得他眼睛酸澀。
他呆呆地站著,直到聽見周邊尖銳的喊聲。
“有匪!有匪!”
他下意識向聲音來源處尋去,身著青色袍子的中年男人在大聲喊叫,喊聲下周邊的人亂哄哄地左顧右盼。
大約七八個人吧,圍在一架馬車邊,聞聲拔出刀來,倉皇地聚在一起。
中年男人站在馬車上,手把著車架,腦門青筋暴起,大聲怒吼。
那匹拉著馬車的白馬也感覺到了周邊緊張的氣氛,馬蹄把地面都蹬出一個深坑。
遲非的腦袋還是懵的,身子沒有動彈,只是看,來不及作出反應。
忽然有馬蹄聲從後方傳來,遲非瞧見遠處一匹灰馬向人群奔來,馬上的人一席冷峻的黑衣。
馬來得太快,隊伍前頭的人還來不及躲閃就被灰馬近了身。
一抹寒光閃過,一顆頭顱躍到了空中,無頭的人甚至在向前跑了幾步後才倒在了地上。
血從脖頸處迸射出來,遲非離得不算近,卻也被濺了一身。
他瞪大雙眼,巨大的恐懼從心底潮水般湧來,他的面色都變得鐵青。
聚在一起的人也被嚇住了,再握不住刀,四散奔逃。
馬車上的青袍男人大聲怒罵,卻喝止不住其他人逃散的步伐。
猛然一支冷箭出乎意料地射來,貫穿了男人的眉心,將他暴怒的神情定格。
屍體從馬車上摔下,逃散的人踩過他的身體向遠處奔去。
沒人勒住韁繩,白馬也奔逃起來,卻被迎面而來的賊人用樸刀削去了馬腿。
白馬重重地摔在地上,砸起灰塵四揚。
車架也散裂開來,木屑迸射出去。
遲非駭得渾身顫抖,眼瞧奔逃的人從他身邊大喊著經過。
有人在逃跑的途中撞到遲非,這一撞讓遲非緩過神來,容不得細想,他倉皇地跑起來,要遠離那匹灰馬。
大概不止一馬一人,左側的林子也忽然鑽出了許多人,提著刀向逃跑的人奔來。
遲非只顧著跑,都沒看路,以至於在土坡前沒刹住腳,一個踉蹌就從土坡上摔了下去。
身子翻滾,土坡上石子少,只有些枯草,可縱使這樣遲非也覺得肩肘鑽心地疼。
枯草的草葉呈鋸齒狀,在遲非身上割出眾多細小的傷口。
坡不算太長,他重重地砸在地上,幾近裸露的土地堅硬似鐵,遲非疼得幾乎直不了背。
好不容易止住向前傾的趨勢,他沒顧著查看傷勢,下意識向上看。
上頭的殺伐極為慘烈,有沒來得及下坡的人被一刀扎中後心,僵硬地從坡上撲下來。
其他的屠殺遲非看不到,只聽見此起彼伏的哀嚎聲。
這聲嘶力竭的哀嚎讓遲非渾身震顫,他不由得咬緊牙關。
可沒過多久連哀嚎聲也聽不見了,幾個黑衣的匪人站到坡沿,向下看著遲非,血順著刀尖滴落下來,把黃草都染紅。
匪人刀尖點地,眼神卻冷然地盯著坡下的人。
只是坡陡,要想安然下來似乎也不太容易。
遲非微微松了口氣。
坡上為首的男人冷冷地盯著遲非看了一會兒,
然後從身邊的人手上接過一張短弓。 這是張通體玄黑的短弓,與匪人的黑衣相襯,給人巨大的壓迫感。
挽弓,搭箭。
遲非意識到男人要做什麽,恐懼得要站起身來,但他剛才摔得太狠了,一時半會兒竟動彈不得。
風大,吹得遲非通體發寒,他的手揪著地上的枯草,捏得指節發白。
也許緩上一會兒,遲非就能站起身來了。
可男人沒有給他休整的時間,拇指一松,一支木箭便飛射而來。
腦海中閃過那個青袍男人的死相,遲非下意識地閉眼,內心已經絕望。
而伴隨絕望的,是充滿不解的憤怒,他張大嘴巴,發出無意識的吼叫,而這大概是他唯一能對箭矢作出的抗爭。
冷風枯草,空氣中是濃鬱的血腥味,遲非昂著頭,表情猙獰。
他以為他要死了,可過了好一會兒,身上都沒有中箭的感覺,只有風刮在身上的輕微刺痛感。
射偏了?
他心底湧出一陣慶幸,巨大恐懼隨後的狂喜讓他的表情都有些失控。
懷著疑惑,他不自覺向身側看去,那支木箭射在近處的草地上,箭尖正插在一條黃蛇的七寸。
蛇頭對準遲非,蛇身弓在一起,像要對獵物發動襲擊。
而這箭截斷了它的襲擊,將它狠狠地釘死在黃草地上,
遲非愣住了,不解地往坡上看去。
握著短弓的男人與遲非對視了一會兒,然後同旁邊的人擺擺手,竟撤了。
他們用鐵血將一處山林變成死地,又給這死地留一線生機。
遲非趴在地上,看坡上漸漸沒了匪人的身影。
山林又歸於平靜。
他愣愣地看著被釘死在草地上的黃蛇, 猩臭味散在空氣中,令他不自覺皺眉屏息。
待肩肘和後背的疼痛有些緩解,遲非踉蹌地站起身。
面前坡高而陡,遲非上不去,只有另尋他路。
這會兒大概是深秋,草木都枯黃,面前是一片長著枯草的土地。
這地方遲非完全陌生,他想了好一會兒也沒搞清楚自己為什麽會出現在這兒。
內心隱約還有一個荒誕的猜測,但他不敢去相信。
待在原地不是個好的選擇,他挑了個日光稍強的方向,向前走去。
天依舊灰蒙,甚至有些轉為暮色的傾向,遲非咬牙邁大了步子。
途經之地盡是枯枝落葉,腳踩在上面發出清脆的響聲。
他其實還挺喜歡聽這聲音的,這聲響讓他的身心稍微有些放松。
但他記得曾經有人告訴過他,蛇一般就藏在枯黃的落葉下,他想到被釘死在地上的黃蛇,有些害怕,就避開成堆的落葉。
林間偶爾傳來鳥叫,他挑著草木稀疏的地方走去。
或許是心理作祟,遲非感覺自己走了許久,其間緊繃著神經。
擔心匪人去而複返,擔心遠處的未知。
直到日光下斜,幾近入夜。
大概皇天不負有心人,他竟看見前頭不遠處有炊煙升起。
心裡雀躍起來,他加速向炊煙源處趕去。
不是沒想過前頭或許會有危險,但這會兒已經快要天黑,他只是個普通人,根本無法一個人在野外生存。
無論前方是什麽,他都只能走上一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