雍正是一個性情急躁的人。西北平定之後,他馬上開始推行新政。
根據多年的耳聞目睹,雍正原本定下的新政舉措是“攤丁入地”,“耗羨歸公”,“一體納糧”。
但這些年研究藩務,他發現陳柯的“新政”非常符合自己的審美需求。
合作社和集體農莊,讓糧食包產到戶。人丁和田畝的問題正好一攬子解決。
然後鑄造銀幣,實現了貨幣交易的標準化。從此火耗問題一勞永逸。
最後政府以工代賑,士紳出錢百姓出力。以工分的形勢修河堤,建工程,一舉多得。
雍正甚至感覺,如果當年父皇早讓他主持新政,大清定然不會受到藩鎮的威脅。
“朕準備推行新政,開始發展藩務。”
第二天上朝,雍正就宣布了自己的打算。
張廷玉嚇了一跳,連忙出班奏本:“皇上,臣以為藩務不可操之過急。朝庭即已派了學員去藩鎮學校學習,不如等他們學成歸來再作商議。”
鄂爾泰也連忙說道:“皇上,奴才以為張中堂所言甚是。仕途經濟本是一門學問,藩鎮的那套東西朝庭可以借鑒,但施行起來還是得因地置宜。”
一聽這話,雍正老大不高興。因為他的性格和陳柯有共通之處,但也有不同之處。
陳柯出身於社會底層,懂得察言觀色。他辦事兼顧多方利益,用溫水煮青蛙的方法慢慢引導。
而雍正出身於皇族,辦差向來是雷厲風行。作為九五至尊,他的話就是金口玉言。
“朕意已決,新政的推行刻不容緩。傳旨,讓文田鏡在山東推行一體納糧,以工代賑!黃河南面兒就是藩鎮,人家動員百姓修河築堤,乾得是熱火朝天。咱們為什麽不能?”
“再有,讓李衛任江蘇巡撫,做攤丁入地。人家動員百姓,辦社辦農莊,人丁地稅全部解決了。朕也不會急功近利,先把地丁銀子的事情解決再說。藩鎮在那裡有個港口,有空看看別人是怎麽做事的,也算心裡有個底。”
雍正辦事急躁,但並不是傻子。肯定會先按自己的方式試行新政,然後再向藩鎮的模式過渡。
喝了口奶,他繼續說道:“這第三件事,就是新朝鑄幣的事。藩鎮倒挺忠心,朕一登基,他們的新幣就造出來了。李德全,傳給諸位臣工們看看!”
“是。”
大太監連忙托了錦盒,傳閱給文武大臣。
平西藩鎮新鑄的“雍正通寶”,自然有流通到境外的。眾臣看時,也是各有感慨。
藩鎮的錢,除了慣用的銅幣,居然還有銀幣。而且鑄造精良,辨識度高,價值也非常穩定。
另外,還有與本位貨幣配套使用的紙幣。
不過看了這些貨幣,廉親王允祀忍不住發表了一下自己的意見:“皇上,臣弟以為鑄幣的事情,暫時不可過於操切。尤其是紙幣,如果過量發行怕是會引起物價變動,有傷國本!以臣弟愚見,藩鎮發展了數十年,恐怕有他們的一套管理制度,還是等學生回來再作商議為妥。”
聽了這話,雍正眯著眼睛望了他一眼,皮笑肉不笑地問道:“你是在教我做事?”
允祀嚇了一跳,連忙跪了下來:“臣弟不敢!”
雍正哼了一聲,之後說道:“朕想派一位精練能乾的人,去山西就任巡撫。清查庫銀,然後鑄幣!”
山西是大清銀莊的發行地之一,在這裡鑄幣是最理想不過的了。
聽了這話,
隆科多連忙鑽了出來:“皇上,奴才舉薦一人。戶部郎中諾敏,向來以清廉為官,又是理財能手,才德皆備。奴才舉薦諾敏為山西巡撫,可擔此重任!” 見有人捧場,雍正很是受用:“好,即刻擬旨,讓諾敏去山西赴任!那裡也挨著關中,有空多和藩鎮交流交流。當然按廉親王說的,先鑄銀幣,紙幣不忙著做。”
允祀連忙和隆科多一同磕頭:“皇上聖明!”
張廷玉和鄂爾泰互望了一眼,都等著對方奏本。結果對方都不奏本,於是朝會就散了。
……
雍正是個激情的人,這讓他的手下都極有乾勁。
黃河對岸,藩鎮新任巡撫盧一峰經常拿著望遠鏡,看著對面的巡撫田文鏡拿著鞭子抽人上工。
“快去幹活兒!皇上說了,朝庭今後要一體當差一體納糧,你們誰都別想躲懶!”
一位讀書人被抽得嗷嗷叫,忍不住說道:“田大人,學生有話要說!”
“不聽不聽,快乾活!”
田文鏡拿著鞭子就是一頓招呼,手下的兵丁也不含糊,抽得這群讀書人屁滾尿流。
一個老爺子終於受不住了,上前抱住了田文鏡的腿。
“大人,老朽有一言!求您讓我說完,死而無憾哪!”
他這一跪,這一群人也都跪了下來。田文鏡隻得強壓了心頭怒火,說道:“好,你講!”
老爺子說道:“皇上說,一體當差一體納糧,我們自然不會違悖。但自古以來,凡事都得因人而易,有錢出錢,有力出力。我們這些人出不了力,可以出錢雇人,還請大人高抬貴手,通融一二才是。”
一聽這話,田文鏡頓時大怒,直說道:“胡說八道!聖旨上說一體當差,那就得當差!一體納糧,就得納糧!當差是當差,納糧是納糧,差得當,糧也得納!聖旨怎麽寫,我們就得怎麽做,一個字也不能改!”
老爺子說道:“我們沒說不納糧啊?但乾不了活的,出錢請人代差也不行嗎?”
田文鏡怒極反笑:“照你這麽說,以後科舉也能請人代考了?犯了法也能請人代審了?簡直荒謬!”
老爺子急了:“你這是偷換概念……哎喲!”
田文鏡早一鞭子抽在他的臉上。
“閉嘴!本府什麽時候偷東西了?”
他隨即又吩咐左右:“來人,把這些人統統都給我送去幹活兒!誰敢偷懶,那就是抗旨!對抗旨不尊者,一次警告,兩次牢改,三次全家問斬!”
“是!”
兵丁們聽了,馬上將這些人押去了堤壩。
田文鏡看著他們開始挑土乾活,折騰得連滾帶爬。這才流露出滿意的神色。
“好!”
對岸。盧一峰收起望遠鏡,忍不住側過了臉。
“啊這……”
……
山西。
新上任的諾敏拿著雍正皇帝的聖旨,很快就派人聯系到了藩鎮。采購了鑄幣器。
山西府庫現有存銀三百萬兩。
諾敏勤政加班,不多久就鑄造銀幣三千萬圓。而且質量不錯,和藩鎮的幾乎一樣。
雍正大喜過望,當即賜匾“天下第一巡撫”。
但這匾剛送到山西,當地百姓就眾聚鬧事,把巡撫衙門都給圍了。雍正趕緊派圖裡琛為欽差撤查。
結果這一察,才知道諾敏鑄的“銀圓”居然都是鐵和錫做成的。看起來差不多,用起來就不好說了。
這件事影響極壞,因為很多錢都已經流通到了市面上。甚至連藩鎮都有人收到過假錢。
好在藩鎮這邊對造假幣的早有經驗,百姓也分得清楚。但山西那邊就很難搞了,弄得百姓都不信任新錢。
這讓雍正一怒之下,直接下旨砍了諾敏的腦袋。
之後圖裡琛造訪了藩鎮巡撫郭汾琛,說明了事情原委。希望藩鎮能告訴他們怎麽辨別假幣。
郭汾琛告訴圖裡琛:“圖大人不要著急,當初我們把鑄幣器賣給諾敏的時候,鑄具上做了記號。正面花紋上有‘山’字的,就是山西造。”
圖裡琛大喜過望,馬上回山西張貼告示。同時開始追查府庫三百萬兩銀子的下落。
……
雍正的新政,也就是江南推行得順利一點。
江蘇巡撫李衛,到任後開始試行攤丁入畝。李衛發動群眾,寫了大白話的告示滿街貼,還請了叫花子全唱團走街竄巷,向百姓宣傳攤丁入畝的好處。
“……你們這些家夥種了皇上的地,憑什麽不納稅?……你們不納稅,朝庭拿什麽治國,拿什麽養兵!……以後你們不交錢,老子就把朝庭養的兵,全帶到你們家去吃飯?……”
“一天不交錢派十個人去吃, 十天不交錢派一百個人去吃!……你們有錢,老子有權!……你們有糧,老子有人!……吃到你們願意交錢為止!……江蘇巡撫,李!”
百姓們在街上看著告示,都覺得這位巡撫大人挺有創意。
“嗯,好玩兒!”
土豪劣紳們一看這個,眼睛都黑了。
而且李衛這人沒什麽文化,沒有思想包袱。他經常竄門到隔壁藩鎮的尚海,向當地巡府討教基層工作的經驗。
藩鎮的巡府也挺熱心,經常和李衛長談。告訴他辦合作社,集體農莊到底是怎麽回事,和土地兼並有什麽聯系。
李衛在討教之後,也把自己問到的東西上折子陳奏給雍正。雍正一時半會未必能弄明白,但對李衛的政績頗為滿意。
之後雍正給陳柯發了封上諭:“你就不會寫折子,給朕請個安?你就這麽忙嗎?”
陳柯又是無語。
不過皇上發了聖諭,他還是趕緊寫了一封請安的折子。讓廷寄呈了上去。
結果幾天后,廷寄就送回了雍正的朱批。
陳柯一看差點傻了:他請安的話就只有幾行,結果雍正的朱批足足有大幾千字,密密麻麻。
內容大概就是討論土地兼並的問題。
末了,雍正還加了一句:“朕現在用的,就是藩鎮買的鋼筆。這筆非常好用,聽說是卿造出來的?朕實在不知道怎麽稱讚你!有才,有才!”
陳柯忍不住捂住了自己的太陽穴。
“我每天還做不做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