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領教了公共知識分子的厲害之後,雍正不得不稍作妥協。因為他這樣的鐵腕皇帝,居然也搞不定這些人。
好在他從十年前,就主持過開發關外的事情。此時關外已經有數百萬人,而且人少地多,生活相對富足。
因此那些旗人回來之後,雍正開展藩務大可以繞開士大夫們在關外開展。
第一批回歸朝庭的旗人,受過中等新學教育。其中有技術工人,暫時可以采辦設備管理工廠。
還有農林專業的,可以從藩鎮采購化肥,組織當地農民種地提高產量。
士官學校畢業的,可以在關外訓練新軍。
雍正對藩務非常重視。哪怕他看到的只是表面,比如火器,工廠,農業,但也辦得紅紅火火。
因為陳柯始終是大清的藩王,並沒有把大清變成殖民地。雍正的藩務沒有洋務那樣悲慘。
只是在采辦過程中,雍正還是遇上了新問題:因為買設備要錢。藩鎮的歲幣也早就交完,不欠朝庭什麽。
不過雍正很快發現了正當撈錢的理由。
開年才一個月,陳柯就接到了又一封上諭:聽聞愛卿收復了台灣?果真是大清功臣。台灣的賦稅什麽時候交?
陳柯便交納了白銀一百萬兩。
結果不久後,雍正又發了上諭:聽聞愛卿收復了南澳?果真是大清的功臣。南澳現在有多少個行省,賦稅什麽時候交?
陳柯無語。
不過和內閣商議之後,大家一致認為這是國家真正宣誓主權的好機會。交比不交要好。
而且藩鎮發展這麽多年,人口流動頻繁。更有朝庭的人在藩鎮上學,想瞞肯定是瞞不住的。
於是陳柯上了封折子,介紹南澳現在有東雙版納,新騰,溫海,洙洲,漢東,漢西,扎薩克,墨淚,大寧,夏河十個行省。
但當地較貧瘠,人口稀少,藩鎮交納歲幣折合二千萬兩。可以分五年交納。
雍正倒也不計較,用朱批回復:“收復國土,功德無量!朕實在不知道該怎麽愛你。”
看得陳柯直起雞皮疙瘩。
歲幣交納之後,雍正還專門又宣了一道聖旨:確定南澳為大清領土,暫由藩鎮督撫。
五年之後,旗人終於有大學生從藩鎮畢業,回到朝庭供職。
雍正又找其他領土的借口撈錢辦事。從伊裡安問到新西蘭,從夏威夷一直追到北美。一有機會就正式頒發聖旨宣誓主權,然後找陳柯要銀子。
但要錢歸要錢,雍正並沒有為難陳柯。因為學成歸朝的旗人肯定向他匯報過,知道藩鎮現在的強大。
不過大清在發展藩的過程中,還抽空和俄國老毛子幹了一架。這一回當真把老毛子打疼了。
或許和藩鎮比起來,大清屢戰屢敗。但實際上陳柯每揍大清一頓,大清也會升一級。
不論是武器還是戰術理念,大清也同樣在走向近代化。
加上從士官學校畢業後訓練出來的新軍,還拿著馬克沁。直把老毛子打得屎尿齊流。
當時還傳出一個笑話:馬克沁讓老毛子變得熱情好客,又能歌善舞。
因為雍正派圖裡琛和俄國人簽訂“尼布楚新約”時,老毛子就是跳著舞蹈迎接的。
尼布楚新約,也被稱為中俄尼布楚條約補充條例。其中對康熙年間保留的爭議地區終於做了明確的界定。
外興安嶺以西包括由加爾湖,自古以來就是中國領土。而對於外興安嶺以東的走向,
當年索額圖耍了一個滑頭。 因為俄國人認為的外興安嶺,叫斯塔諾夫山脈。余脈指的是南脈一線,出海即到庫頁島。
而索額圖所指的外興安嶺,是用滿文書寫的,叫呼拉爾渥及山(朱爾朱夫山脈)。直譯成漢語叫鹿鼎山。
這是一條北脈,一直劃分到白令海峽。
而且對於中俄之戰,國內是一致對外。
陳柯向朝庭無償供應了許多錢糧。還上了奏折,說“老毛子如果要繼續打,臣願替主出征”。
這個時候的沙俄,伸向北亞的胳膊還很細。最後終於忍痛簽訂了尼布楚新約,正式劃定國界。
對於大清保住了領土,陳柯那是由衷的高興。專程寫了一封折子大拍雍正的馬屁,說自己一定為大清盡忠,“粉身碎骨,在所不辭”。
結果雍正用朱批把這幾個字特地圈了起來,還注明:“不必如此。肉麻,矯情!”
雍正似乎非常喜歡用文字溝通。
哪怕進行藩務運動後,大清同樣有了電報和電話。他依然喜歡發文字。
處理完和沙俄的糾紛後,第一批旗人大學生也回到了朝庭。開始真正大力發展東北的藩務。
在遼寧,煤廠,煉鋼廠,發電廠很快就建設起來。因為設備都是直接買的二手貨,自然建設得快。
作為既得利益者,無論是滿清旗人,還是士大夫中的開明人物。對於藩務的發展就是“施夷長技以治夷”。
對於陳柯的政治制度,他們並不感興趣。
打敗了沙俄,更讓朝庭上下信心大增。雍正相信只要再發展個五到十年,大清的國力就能追上藩鎮。
但他們不感興趣,不代表別人不感興趣。
自第一界國會召開結束,藩鎮的前外務署大臣李西華就正式辭職。他回到渤泥國接任了國主之位。
李西華在藩鎮輔政四十年,還在海軍學院當過老師。自然有許多願意追隨他的門生故舊。
一回到渤泥,他就開始推行新政和產業發展。辦學校,開礦場,建工程,渤泥國原有的橡膠經濟成為了貿易支柱。
同樣進行變革的,還有偏據呂宋的鄭氏一族。
就在滿清打敗沙俄的這一年,台灣的馮錫范和劉國軒相繼去世。鄭克爽的兩個孫子鄭忠和鄭信大學畢業,和一同到藩鎮學習的人員一同返回了呂宋。
而讓陳柯沒想到的,同樣開始學習變革的居然還有港口國。他們也悄悄派了學員到藩鎮學習過。
或許是因為危機感強,這個僅有幾十萬人口的華人小國是變革最主動,也是步伐最快的。在李西華他們還在打基礎的時候,港口國已經有了自己的中學。
就在亞洲各國或主動,或被動開始革新的時候。大清的旗人貴族和士大夫們終於忍受不住了。
因為雍正搞藩務,雖然有留學歸來的人,但無論是種田還是開廠都需要大量的人員招募。
那些滿口知乎者也的士大夫是不會乾這些事的。讀書人不講怪力亂神,不屑奇技吟巧,這是聖賢之道。
因此雍正準備在科舉和官舉之外,悄悄開通一個新學的晉升圖徑。但這從根本上觸及了旗人貴族和士大夫的利益。
北亰的一所茶館。
“什麽,讓老子去學辦廠房?啊呸!士農工商,做買賣的是最沒羞沒臊的人,那這咱爺們兒該乾的活嗎?”
“就是……”
一群玩著鳥籠,喝著茶的旗人們在一起高談闊論。對於朝庭的新政越來越不爽。
而在河南和山東,這裡的讀書人竟然直接罷考。更有人組織起來,跑到孔廟前跪地大哭。
“先師孔聖人啊,禮法不存,國將不國呀!……”
“哦嗬嗬嗬嗬嗬……”
看著這群正仁君子居然罷考哭廟,總督田文鏡氣得過來就要抓人:“你們要造返嗎?快給我進考場!”
結果領頭的書生站了起來,拿出了一個牌位。上書“大成至聖先師,孔”。
嚇得田文鏡連忙整理衣帽,三拜九叩。
“弟子田文鏡參拜至聖先師!千歲,千歲,千千歲!”
然後畢躬畢敬的伏到了牆角。頭也不敢抬,屁也不敢再放一個。
書生得意洋洋的舉著牌匾,喊道:“田文鏡!”
田文鏡趴在地上,戰戰兢兢地應了一句:“弟子在……”
書生威嚴地說道:“我現在是代至成先師孔——聖人在問話,你可要如實回答!”
“弟子遵命……”
“我來問你,你可是科甲出身?”
“不是,弟子是貢生。”
“你一個捐來的官兒,也敢在聖人的面前大呼小叫。你不覺得可恥嗎?”
“我,我覺得……可恥……”
“你在朝庭上妖言惑眾,諂媚皇上辦新政,興藩務!你不覺得可恥嗎?”
“我覺得……”
這一下田文鏡答不出來了。因為新政和藩務,就是皇帝的意思,他怎麽說都不行。
就在田文鏡嚇得直冒汗的時候。
突然,另一個官員出現在了這裡。他開口就說道:“來呀,把這些鬧事的家夥給老子拿下!”
一聲令下,官兵馬上過來圍住了這群公共知識分子。
書生被嚇了一跳,連忙舉高了牌匾:“你們敢!”
田文鏡也連忙跑了過來:“李大人,不可!”
原來這位官員,正是剛剛上任的直隸總督李衛。
看著書生手上的牌匾,李衛可不吃這一套。只見他一揮手,讓隨從也舉起了一個牌匾,上面寫著四個大字。
孔子他爹!
“來呀,把這幫苟日的東西給老子拿下!”
“是!”
書生卻是渾然不怕,流露出視死如歸的氣魄。
“哈哈哈哈,你們這些酷吏!要鎖要拿,悉聽尊便。但想要我屈服,那是癡心妄想!”
幾天后,刑部大獄。
書生跪在李衛面前,滿身都是泥巴和血。他不停地說道:“當今的皇上,是古往今來勤政第一!……道德第一!……愛民第一的好皇上!……”
李衛翻了翻白眼:“還有呢?”
“還有就是……”
書生想了想,急得腦袋上全是汗:“老爺恕罪!在下……小人實在想不起來了?……”
“想不起來?”
李衛哈哈一笑。之後一記飛鞭腳,就掃在他的臉上!
啪!
“那老子就給你:提!個!醒兒!”
……
又是一年入秋,雍正皇帝的身體已漸漸支撐不住了。
盡管進行藩務運動後,生活和工作條件有了翻天覆地的改善。但他的工作量也必然增加得太多。
而且封建專製下,皇帝想把事情做好,凡事都要親力親為。就是換了陳柯也未必能挺下來。
雍正經常下田視察,看新軍訓練,監督工廠生產。還要每天被那些士大夫罵,也被不願意乾活的旗人罵,被吃飽了飯的漢人罵。天下臣民無論滿漢,皆恨他入骨。
就連被開籍的那些低種姓人,也開始漫罵雍正。說他弑君篡位,殺兄屠弟,逼死母后,強抱親女。雖然不知道這些消息是哪裡得來的。
雍正咬著牙苦苦的熬著。
他每天早晨天不亮就起床,轉鍾之後才睡覺。凌晨四點的北亰,幾乎天天都能看到。
不到六十歲的雍正皇帝,已然是須發蒼白。每天要乾十幾個人的事,卻只能吃下一點飯,終於露出了下世的光景。
公元一七三五年,秋賦結束。
雍正皇帝在圓明園萬方殿暴卒,終年僅五十八歲。是年四阿哥寶親王弘歷繼位,是為乾隆皇帝。
康熙駕崩時,大清國庫僅存白銀七百萬兩。但乾隆繼位之初,國庫存銀超過八千萬兩。
而且東北滿洲有了超過八百萬的人口。以及雖然微弱,但開始發展的近代化產業。
入冬後,昆明也飄起了大雪。陳柯走在王府後院,手上拿著雍正寄廷過來的最後一次朱批。
“朕就是這樣漢子,就是這樣稟性,就是這樣皇帝!卿即不負朕,朕亦不會負卿,作一對千古君臣知遇之榜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