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出乎意料的,天放晴了。
沒有霧霾,晴空一碧萬裡無雲,惠風和暢,陽光明媚,微暖的陽光曬的人懶洋洋的,習習的微風又帶來一絲涼意,在微暖和微涼交替之中,李重光見到他隔壁房間的住戶,余姓青年。
此人如方鄭氏介紹的那樣,還真是一個身材削瘦臉色蒼白的文弱青年。
青年看到他,有些詫異,嘴唇囁嚅著,卻沒開口。
李重光笑容和煦,主動伸出手:“你好,自我介紹一下,鄙人姓李名重光,祖籍陝西西安,剛才國外回來,無業遊民一個。”
青年還不習慣握手,伸手握了下,臉色微紅,也出言介紹:“我姓余,名志東,字子銘,河南信陽人,嗯,我在公共租界工部局工作,小職員一個,李兄,幸會。”
說到這,他可能是怕李重光有不好的看法,有些緊張。
也是,畢竟辛亥革命之前,也就前幾個月,剪辮子穿西裝的人還被認為是假洋鬼子呢。
李重光不知道這些,還以為是他性格比較怯弱,只是聽到他在工部局工作,還挺驚訝的,這年頭,能在英國佬手底下乾活,沒一口流利的倫敦腔,怕是絕對不行。
工部局什麽部門?租界的最高行政機構,不懂的話,看成上海市政府就可以了。
余志東能在這工作,足以說明能力不弱。
還有,工部局的工作,有油水啊,就是不知道在哪個部門,警務處?教育處?還是工務處?不過就算任何一個,薪酬都不低啊,李重光都有些動心,不是為工作,只是為錢。
余志東可能工作忙,也可能不善言辭,打個招呼,沒再多言,匆忙告別,隨即轉身離去。
李重光下樓,路過二樓,房門和窗戶大開著,黃先生已不在,倒是花信少婦黃夫人,正在打掃房間,窗前編織的搖籃裡一個嬰兒正呀呀學語,旁邊略年長的小姑娘正在逗弄他。
昨晚沒跟住戶打招呼,今天正好有人在,便補上,他敲敲門。
黃夫人呀得一聲,有些意外,看過來。
李重光和善一笑,又將說辭敘述一遍:“您好,我是樓上新搬來的住戶,……,以後還請多多關照。”
“客氣,客氣。”
黃夫人一口吳儂軟語,相貌清秀,神情羞怯,典型的江南女子,相當婉約,可能是丈夫不在家,隻說了簡短幾句話,便不再多言,只是頷首歉意一笑,便繼續打掃房間去了。
李重光下到一樓,方家孩子正在打鬧,方鄭氏倒是在曬被褥,不見方澍戢和方紹文的蹤影,想來前者去上班了,後者去上學了。
“方夫人,早安!”
方鄭氏轉過身,放下手裡的活,道:“李先生,你要找什麽工作,可以跟我家先生說一下,他幫您留意。”
這家人真的很好,李重光真誠道謝,末了又補充道:“您太客氣了,按照年齡,我比您家紹文大不了幾歲,按理說我該喚您阿姨,不過這樣一來就把您叫老了,我還是喊您姐姐吧,您叫我重光就可以,先生來先生去的,太客氣。”
“哪有直呼名字的?”方鄭氏笑了,神態輕松,想起一事,又道:“對了,你有沒有取字?有的話,我喊你的字。”
剛剛,余子銘自我介紹,說姓名和字的時候,李重光才意識到這個問題,自己沒有字。
如今被指出來,他還真有些為難。
字的來歷相當久遠,已不可考,中國人歷來就有取字的習俗,
自稱用名,表示謙卑,稱人用字,以示禮儀,男子弱冠女子笄禮,不便直呼其名,故另取一與本名涵義相關的別名,稱之為字,以表其德。 這個字並不好取,要有典故,要與本名涵義有關,他名叫重光,只是爺爺隨便取的,並無特殊含義,怎麽取字?
想了下,他看著方鄭氏,慚愧一笑:“異國他鄉待久了,不曾用到,連字都沒有,看來我應該好好想一個,在此之前,方姐您喊我小名吧,我小名叫小光,我爸媽一直這樣喊我。”
爸媽喊的小名,讓她來喊,方鄭氏心中不免升起親近之感:“行,那我就喊你小光。”
“誒。”
李重光應一聲,方鄭氏掩嘴輕笑。
“方姐,您忙,我出門轉轉,中午應該會回來,您不用幫我留飯,留點饅頭小菜就行。”
“好,去吧。”
方鄭氏含笑看著他離開,忽然有種姐姐送弟弟出門的感覺。
昨天還是陰沉沉的,春寒料峭,寒風肆虐,格外冷冽,今天太陽放晴,難得溫暖起來,似乎春天真的到了。
昨天吃的住的均無著落,心裡空蕩蕩的,感覺好像被整個世界遺棄了,既冷又餓,今天食住無憂,天氣又這樣好,鄰居都是好相處的人,李重光心情也極為舒暢。
沿著蘇州河漫無目的走著,他想起很多事情。
這年頭的蘇州河,河水清澈,不像電影裡的那樣,肮髒不堪,這裡有說著上海話的秀氣姑娘,而不是電影裡奇裝異服的小太妹,這裡沒有“我抽煙喝酒紋身蹦迪混夜店,但我是個好女孩”,這裡的姑娘才是好女孩。
這是一個還沒崇洋媚外的時代,這是一個視歐美白人為蠻夷的時代,只是舊觀念在崩塌,新思想開始萌芽。
李重光沒有想太多高大上的事情,很快就轉移目標,思考怎麽找工作,怎麽賺錢。
但是心動不如行動,於是他直奔複旦。
後世複旦有四個校區,邯鄲、楓林、張江和江灣校區,其中最老的是邯鄲校區,最新的是江灣校區,張江就不說了,在浦東,還是不毛之地,邯鄲和江灣校區都在楊浦,這年頭還是鄉下,不可能在那,所以只剩楓林校區了。
但是,楓林校區是原來的上海醫學院,始建於1927年,當時建校名國立第四中山大學醫學院,第四中山大學即未來的中央大學,在南京。
所以,楓林校區也不可能,那麽複旦公學到底在哪?
繼承複旦公學的,不僅有複旦大學,還有複旦中學,後世的複旦中學有兩個校區,西校區在虹橋,16年啟用的,老校區在徐匯華山路,前身是徐家匯李公祠。
所料不差的話,應該就是這個沒錯了。
徐家匯李公祠。
他目前的位置,在江寧路附近,步行走到徐家匯不近,有大約五公裡。
一路穿梭,尋訪問路,離開租界,進入華界,本來一個小時可以到的,花了兩個小時,走到近前,看到李公祠幾個大字,他竟有種到靈山的感覺。
這裡顯然沒有人上課,祠堂頗為冷清,幾乎沒什麽人,一瞬間他心都涼了,強打信心,找了個人問一下。
他反覆說幾遍,那人才聽懂,隨搖頭:“複旦公學?不曉得。”
看著空蕩蕩的祠堂,李重光忽然感覺很失落,豔陽天裡,美好的心情消失殆盡,再也無暇光顧裱糊匠祠堂,沮喪離開。
原路返回,他漫不經心走著,想著事情:“要不要去南洋公學?”
南洋公學之前是郵傳部高等實業學堂,設鐵路班、特班、電機班、航海班,大多是工科專業,作為一名文科生,本來就不擅長,經歷複旦的失敗,他現在不是那麽自信了。
本來以為在民國可以混得很好,誰料完全不是,一點社會關系都沒有,得從頭開始。
“大學太少,可選擇的余地不多,要是降低目標,當中學老師,應該有很多選擇吧?”
要是再晚穿越幾年,新文化運動之後,做個文抄公,想必賺錢很容易,現在卻不行,經歷過失敗,李重光現在變現實了,丟掉那些不切實際的幻想,不管以後會不會當大學老師,現在必須得盡快找到一份工作,時間不等人。
回到小樓時,已經兩點多了,方家顯然已經吃過飯了,沒看到方鄭氏,其他人也不在。
李重光回到樓上,剛坐下,就聽得有人上樓,腳步很輕。
伴隨著敲門聲,來人喊一聲小光,他才知道是方姐,連忙起身開門,方鄭氏站在門口,手裡舉著的木托盤裡放著一碗米飯,和兩盤菜。
“方姐,勞煩您特意給我留飯,還端上來,謝謝您了。”
方鄭氏抿嘴一笑:“舉手之勞,不用謝。”
飯菜放到桌子上,後者站一旁,看他一眼,可能是他神情有異,興致也不如早上高,似乎情況不妙,便開口問:“工作沒有進展?”
李重光點頭:“我有意去複旦公學,可惜遍尋無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