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漸漸黑了下來,小樓頓時變得漆黑無比,還有四周,都陷入黑暗之中,並沒有萬家燈火,只有星星點點的燈光。
後世有一個腦殘問題,民國就有電了,為什麽後來又點了幾十年煤油燈?
李重光可以回答。
上海租界很早就有電了,為什麽身在租界區的上海人,依然在用煤油燈?發電不要錢?鋪設輸電系統不要錢?用電不要錢?你當電是天上刮來的?身逢亂世,能活著就不錯了,還用電?你當你是洋人還是資本家?
能問出這個問題的,不是文盲就是智障,稍微有點常識都不會問。
方氏夫妻很早來的上海,花半生積蓄買了這棟樓,方鄭氏的丈夫在洋行乾活,薪資不低,也算是頗有實力的中產階級,但他們家依然用不起電。
今天不同尋常,考慮到有客人,方鄭氏做了五菜一湯,都是家常菜,但比較豐盛。
菜是酸辣土豆絲,麻婆豆腐,水煮白菜,清炒雞蛋,紅燒肉,湯是排骨湯,飯是南通燦米,這頓飯做得並不容易,方家長子即方紹文生火燒柴,方鄭氏在土灶上燒菜,費了不少功夫。
李重光是農村人,很小的時候才見過這般做飯,等上高中後家裡就用電磁爐了,如今看到後也是對這個時代有了更清晰的認識。
入夜之後,點了煤油燈,方氏全家六口人,與李重光坐一塊吃飯。
男人叫方澍戢,今年四十有一,妻方鄭氏育有三子一女,長子方紹文,次子方紹武,幼子方紹斌,小女方小妹,年方十一。
方澍戢上過私塾,學過西學,考過科舉,不弟,娶妻成家後,憑借一嘴的洋涇浜英語,進入洋行做事,幾個孩子都沒有讀書,也就方澍戢自己教導,唯有方紹文,就讀於方澍戢讀過的清心中學,目前在二年級,簡稱中二。
可能是西風東漸,方家沒有那麽多的道理規矩,一家人做一桌吃飯,無論男女。
方澍戢身著灰色長衫,戴著眼鏡,形相清臒,身材高瘦,工作了一天,回到家時,神情頗為疲憊,一聽有租客,還是留洋學子,登時精神振奮。
吃著飯,李重光與他閑聊,方鄭氏安靜坐一旁,幾個小孩看著這個陌生人,既好奇又怕生。
方澍戢沒出過國,對能留洋的人羨慕的緊,問起了諸國風土人情。
李重光思考著,回答:“美利堅人盎格魯·撒克遜人後裔,與英吉利人同宗同源,此國人典型的實用主義,今天能和你親如兄弟,明天就能對你拔刀相向,可謂利益為先,反覆無常。”
說到這,他察覺到心裡的民族主義情緒,搖頭一笑:“其實歐美諸國人都這樣,不像我華人,崇尚仁義禮智信,講究溫良恭儉讓……”
說完,他又停下了,感覺這句話不準確,華人難道不是實用主義?
想了下,他說起了其他事:“美利堅的歷史,起源於哥倫布發現美洲,舊大陸資本主義興起,歐洲諸國紛紛在北美建立殖民地,最早的十三塊殖民地,也就是後來的北美十三州。”
“這些舊大陸的移民們不滿倫敦政府加稅,於是起兵反抗,這就是獨立戰爭。”
“美利堅獨立後,一開始只有北美十三州,後來向中西部進軍,即西進運動,將北美原住民450萬印第安人趕盡殺絕,才有今天的美國,這就是印第安人大屠殺。”
“美利堅的建立,就是因為北美民眾反抗倫敦暴政,同時美利堅的強大,也是因為全民持槍,
屠戮印第安人,武力掠奪土地和資源,所以美國不禁槍,沒有經過主人允許,進入其私人勢力范圍,主人有權利自衛開槍。” “根據先後移民北美大陸的時間,以及移民的舊大陸各國富裕程度,和為獨立戰爭做出的貢獻,形成美利堅等級森嚴社會階層,盎格魯·撒克遜新教徒站在金字塔尖,掌握著美國的政治和經濟,其次是北美十三州的老移民,老移民又優於路易斯安那等州的新移民,移民中還按照原籍劃分階級,西歐移民高於北歐移民高於南歐移民,最後是東歐移民。”
“這還只是白人社會,歐洲移民高於拉美移民,白人高於棕色人種,又高於黑人,最後才是黃種人。”
方澍戢一直聽說美利堅是全世界最美好的國家,民主的燈塔,人人自由而平等,誰料聽他所說,這完全是一個野蠻國家,美好的形象蕩然無存。
別說他,就連方鄭氏,方紹文幾個孩子,也聽得目瞪口呆。
方澍戢有心反駁,既然美國那麽不堪,為何會這麽強大?美國要這麽不堪,相比之下,難道慘遭列強欺凌的我大清還挺好?不應該是更差麽?
一時有些冷場,李重光見此,便說起來自己的事:“我很小的時候,就跟隨父母出國了,私塾也沒上幾年,書法慘不忍睹,也就只會寫鋼筆,此外,在海外十多年,禮儀儀容,待人接物,言行舉止,都異於國人,還請不要見諒。”
“無礙……”方澍戢搖頭,不知道說什麽好。
方鄭氏聽到這,頓時了然,難怪之前與他接觸,這人行事風格太奇怪,誰料竟然是假洋鬼子。
吃過飯後,李重光與他簽訂租契,結束後方告辭。
二樓正鬧騰,看不見裡面,只聽得小孩在哭,黃氏在哄,黃先生回來了,人卻沒看到,應當是在吃飯,三樓挺安靜,年輕的余先生不見蹤影,想來應該還沒有來。
李重光回到房間,內裡一片漆黑,正摸黑間,方紹文提著煤油燈上來。
“先生,我媽讓我把等交給你。”
他正要感謝,後者放下煤油燈,轉身就走,噔噔噔下樓。
他啞然失笑。
有了燈,房間登時亮堂多了,雙人床鋪著被褥,都是剛換的,房間也打掃了,很乾淨,一塵不散,打量著這二十來平米的房子,摸著吃得有點撐的肚子,李重光如釋重負。
終於有住的地方了。
至少接下來一個月,他暫時不用付錢,可以先住後付房租,同時還有一日兩餐,吃飯的問題也解決了。
鎖住房門,就這麽穿著衣服和衣而睡,躺在床上,雖然被窩有點冷,但李重光很踏實。
民國元年的上海租界,對他來說,算是異國他鄉,甚至連這都算不上,到此刻,他才理解蘇軾貶謫海南儋州時,所做的詩,此心安處是吾鄉,是什麽心情。
外面徹底黑了,街坊鄰居都已休息。
他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不由想起一些趣事, 比如說,以前沒什麽娛樂活動,天一黑就老婆孩子熱炕頭,晚上只能嘿咻,所以生育旺盛。
後世娛樂活動很多,但孩子養育成本很高,所以即便兩性生活不少,但孩子卻不多。
他思維發散,想到這,不免興奮。
“民國有一夫一妻之名,行一夫多妻之實,真正的一夫一妻製是在新中國成立後才實行,那我是不是可以開后宮,享受下齊人之福?”
這個似乎可以有,就是不知道河蟹大神的態度。
由此,他聯想到男人楷模,娶了40個老婆的哈兒將軍范紹增,娶了23個姨太太的狗肉將軍張宗昌,還有交往過十二個女朋友的少帥張學良,以及與林徽因、陸小曼、張幼儀糾纏不清的徐志摩……
想到林徽因和陸小曼,李重光不免聯想起書上留下濃重筆墨的民國女人們。
民族英雄鑒湖女俠秋瑾,驚豔絕豔的人中之鳳呂碧城,巾幗不讓須眉的女丈夫康同璧,聞名滬上的七小姐盛愛頤四小姐聶其壁,南唐北陸——明月光陸小曼朱砂痣唐瑛,電影皇后胡蝶、影星阮玲玉、金嗓子周璿……
“民國,真是一個奇妙的時代啊,民不聊生,名人輩出……”
他感歎著,心裡卻不由想起林茜,他心中集白玫瑰和紅玫瑰於一體的初戀,如今天各一方陰陽殊途,這輩子怕是難以再見面了。
“我是不是該移情別戀?”
想著他搖頭:“俗話說飽暖思**,我這工作都沒找到就想女人,是不是太過分了,還是洗洗睡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