冉羽寧不禁有些愕然又有些不解,他發覺顏太太似乎意有所指,偏偏又說得這樣的輕描淡寫。
“有時候一個人接受現實是需要付出代價的,就好像我,為此我被人送進了精神病院才慢慢地接受我妻子離開的事實。”
冉羽寧抬頭看了一眼顏太太,顏太太也正目光爍爍地看著他,兩個人眼神相對,顏太太撩起額頭垂下的秀發,輕輕地甩了甩了頭。
“有些夫妻之間情深似海,一輩子隻愛一個人,若是一個人先己而去,心中再也容不下另外一個人了,冉先生覺得呢?”
冉羽寧默然不語,淚水已在眼眶中打轉。
“看來冉先生就是這樣的人......”顏太太臉上竟然浮起一片笑容,“心中思念的人會伴隨終生,哪怕是她的身體離開了,但是只要閉上眼睛,她就在那裡,永遠都在......”
冉羽寧顧不得淚水悄然流下緩緩地點了點頭,泛紅的眼眶中仿佛看到了路小蝶的倩影在閃現,雖然看得不是那麽清楚,恰如顏太太所說的那樣,即便是若隱若現好像一直都在那裡......
顏太太伸出白皙冰涼的手在冉羽寧的臉上輕撫著,臉上帶著一絲愛憐。
“人是有靈魂的,你的太太雖然離你而去,但是她的靈魂一定縈繞在你的周圍,或許是一朵花或許是一根草或許是......另一個活生生的人。”
“你會是她嗎?”
冉羽寧癡癡地問,模糊淚眼中的顏太太在頃刻間變得好似路小蝶一樣,眼瞼有些低垂,白皙的臉頰上帶著楚楚憐惜的神情。
顏太太沒有回答他,只是用纖細的手指揩拭去他臉上的淚水。
窗外殘陽如血,一抹斜斜的光線透射進來,照在顏太太略顯蒼白的臉上栩栩發光。
“你真的很想再見到你的太太嗎?”
顏太太的話讓冉羽寧立時收住眼淚,有些不相信地瞪著面前的女人,重重地點頭:“你能幫我......見到我太太嗎?”
“我不能,不過......”顏太太收回手,從坤包裡掏出香帕擦了擦手。
“或許有個人可以幫你......”
顏太太的聲音仿佛顯得有些縹緲,卻讓冉羽寧猶如沙漠裡垂垂待斃的苦行者發現了積水潭一樣,瞬時雙眼發光。
“誰?真的可以......讓我再見到......小蝶嗎?”
“她願不願意幫你我不知道,不過你總是要......求求她......”
顏太太將香帕重又塞回坤包,眼角似乎帶著一抹淡淡的哀愁。
“我......一定會好好地......求她......一定會......”
淚水不時“啪啪”地滴落在面前的咖啡桌上,冉羽寧激動地伸過雙手緊緊地攥住顏太太纖弱的皓腕。
“她是一個怪人,卻很有本事,只要你有她想要的東西,她一定會答應你的。”
顏太太沒有縮回手臂,任由面前這個癡情的男人緊緊抓住自己的胳膊不放,目光中流露出複雜迷茫的神色。
“她要多少錢都行......我有錢......都給她......”
“她真是一個怪人......什麽都要......就是不要錢......”
顏太太似乎有些喃喃自語道,嘴角輕微地抽動了一下,輕輕地掙脫冉羽寧的束縛。
“兩天后,還在這裡......我帶你去找她。
” “她叫什麽?”
“月婆婆。”
報社的人總是走南闖北的,史志文學刊的編輯們對於風俗人情向來熟稔得很。
冉羽寧打聽了一番,編輯們都疑惑地搖頭說從來沒有聽過這麽一個人。
有個長居此地的老編輯翻眼思索了一陣,分析道:“聽這名字應該是一個上了歲數的老婆婆,濟南這個地方巫婆神漢多得很,這個月婆婆或許只是其中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小人物,冉副總編要是想要找到這個人,不妨去幾個有名的巫婆神漢那裡碰碰運氣。”
聽他說得有道理,冉羽寧便找了個借口帶著老編輯一起出了《光複日報》社的大門。
喊來兩個黃包車,老編輯前方領路,兩個人東轉西逛地來到一處民居群。
付了車款,老編輯拉過冉羽寧指著一間破敗的屋舍壓低聲音。
“這裡的老婆子在濟南是數一數二的巫婆,聽說是開了天眼的,一會進去的時候你想問什麽盡管問,就是別問她自己的事,否則她翻了臉就什麽都不願意說了。”
冉羽寧點頭:“我隻問她認不認識月婆婆就行。”
敲門半天,裡面才有一個沙啞滄桑的聲音應道:“大門又沒栓,非要老身親自給你開門嗎?”
推開房門,裡面一片灰暗,這個房子居然連一扇窗戶也沒有,一陣“淅淅索索”的聲響,一個佝僂著老婆子顫巍巍地從黑暗中走了出來。
“生意上門了。”她一邊嘀咕著一邊點亮油燈。
燈火雖然有些微弱,冉羽寧還是看清了這個老婆子一臉的褶皺,頭髮發白,委實已經蒼老得厲害,看氣色好像大病初愈的樣子。
老婆子癟著嘴:“二位坐吧。”
冉羽寧和老編輯這才發現腳旁邊有幾個馬褡子,各自拖過來坐下。
老婆子本來就不高,此時又彎腰駝背,走到老編輯面前竟和他一般高。
“許......老頭,人又是你帶來的吧?”說完走到牆角邊的水缸前,取了一瓢水“骨碌骨碌”地喝了兩大口。
“老身就快要餓死了,今天不能看你的面子,算卦相命都可以,但是要先收卦金。”
老編輯對著冉羽寧使了個眼色,冉羽寧忙不迭地掏出錢幣拍在桌子上。
老婆子看了一眼沒有伸手去拿,老編輯咳嗽一聲,冉羽寧明白意思急忙又添了兩張紙幣。
“二位想問些什麽?姻緣還是命數?”老婆子伸手在桌子上摸了一把,錢幣頓時不見。
“我想請問一下城中有沒有一個叫做‘月婆婆’的人?”
“沒有。”老婆子回答得倒是乾脆利落。
“你再想一想......”老編輯插嘴道,他知道在卦相這一行當中彼此輕視看不起的現象和報社相比也差不了太多。
“老身說了沒有就是沒有,你以為我和那些人一樣怕被人搶丟了生意?”老婆子不屑一笑,臉上的皺紋幾乎又多了一倍。
“不過有個年輕點的同行,聽說最近挺火,不過人家叫‘月牙兒’,不知道是不是你們說的‘月婆婆’......”
“月牙兒?我怎麽沒聽說過?”老編輯皺著眉頭。
“你是幹什麽的,我們又是幹什麽的......”老婆子裂開乾癟的嘴笑了一聲:“聽說這個‘月牙兒’是從秦淮河過來的,不但會算命還會唱小曲兒。”
“聽說您會開天眼?”冉羽寧問道。
“那東西太耗陽氣......老身現在身子虛得很......沒有十天半個月的滋補開不了這個天眼。”
“不知道開了天眼能看到些什麽?”冉羽寧有些好奇的問。
“你想看些什麽?”老婆子攤開手掌衝著他一樂:“可以看到不該看的東西,就好比你那個被車撞死的老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