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夜時分,邵草民的妻子謝春香攙扶著喝得醉薰薰的邵草民,來到了邵草民的墳前,謝春香對邵草民說:“我要回我自己的處兒了,你進去好好躺著睡一覺吧!明早晨我過來看你,看你醉的這樣子!”
“不行!”邵草民裝出醉得不行的樣子,邪著眼看著謝春香說,“嬤嬤!我醉成這個樣子,你就不怕我一覺睡過去魂也沒了?”
“魂沒了我才喜呢!你這死鬼,活在時被你折磨了一生一世,死了還纏著我不放!我怎麽就這樣脫不開身呢?”
“嬤嬤!”邵草民說,“你還別說,別人不曉得你,我曉得你,我們兩個,活在是冤家,死了是情侶,別看你嘴上跟我過不去,心裡還是愛我的,我呢,雖然在陽世從沒動手打過你,只是罵你,氣你,但心裡還是愛你的!沒你呢!我心裡象少個什麽,沒我呢?你肯定也覺得沒著沒落的,是不是?”
“想得美!”謝春香用諷刺的口氣說,“沒你我照樣活得好好的,只怕沒我,你是不行!陽世裡不說,一生一世飯端到你手上,衣拿在你手上,只差沒跟你喂!死了以後,你更是抓住我不放,不讓我托生別處,要跟著你一起,說是要等邵家過了一百年,你再讓我走!現在,邵家在你手上也有了一百年,你也該放我走了,讓我自由了!”
兩個人一邊說,一邊不由自主地進到墳裡了。
邵草民笑著說,“嬤嬤!只怕我現在放手,你還舍不得走,不願意自由了呢!再說,你自由了到哪裡找我這種人呢?”
謝春香一下子摔開了邵草民,轉身就往外走,且走且說:“哼!莫半夜裡摸肚心眼兒,好大銅錢!看誰離不開誰!我現在就走,再也不想見到你了!明天我就托生去!”
“別別別!”邵草民趕緊走過去將其拉住,好言相哄,“老鬼我是跟你開個玩笑,何必當真呢?你也知道,我說一百年,只是當初一個由頭,一個一百年顯然不夠,我也知道,你也覺得一百年不夠,我們要一千年一萬年,永遠在一起,做人做鬼都一樣,對不對?”
謝春香默默地點了點頭,算是認可。這種認可,讓二人同時感到異常的幸福。
謝春香活在時,與邵裁縫可是爭爭吵吵了一生,但邵裁縫死後要入殮時,她卻死死地抱住不放,還哭暈了過去。一生一世,他對邵裁縫一直是恨在嘴裡,愛在心裡,在面前不想見,分開了又想。邵裁縫是個凡事多為自己著想的人,可她卻是個凡事多為別人著想的人,就因為這個,他們吵了一生一世。邵裁縫死的時候,把自己葬在一個山咀上,旁邊再無一棺土,她就隻好讓兒女們在對面山上選了一個合適的地方,與這個在陽世跟她吵了一生一世卻也愛了一生一世的老鬼遙相對望。沒事時,兩個人你能看到我,我也能看到你,只是隔得有點遠,不能對話。做了鬼,白天是不能到一起的,只有到了晚上,陽世安靜了,他們才可以到一起說說話。今天是個特殊的日子,冥府特赦,他們回邵家河鬼混了一天。
邵草民拉謝春香在棺材裡躺下後,百思不得其解地說,“我就想不明白,既然你心裡那麽愛我,為什麽你死後,不挨我睡,要跑到對面的山咀上去呢?”
“不挨你反倒清靜!”謝春香說著,委身側向邵草民,因為棺材太小,平躺太擠,而且多年的習慣,她只要一挨邵草民睡,就是這個小鳥依人的側身。
邵草民輕輕拍了拍謝春香的後背,以示愛撫,
然後建議道:“嬤嬤!你乾脆托個夢給兒女們,說你在那邊一個人孤魂野鬼的,好孤單,白天又不能跟我見面,讓他們跟你把墳挪一下,挪到我這裡來,好不好?” 謝春香默不吱聲,雖然邵草民的話說到了她的心坎上,卻不願意讓邵草民感覺到她守不住寂寞。
邵草民立馬就意識到自己這話還沒說到深處,便補充道,“當然,你也可以跟兒女們說,我在這邊一個人,也是孤魂野鬼的,好寂寞,想你。”
“你沒嘴呀!”謝春香立刻找到了回避對方讓自己處在高處的理由,“你是邵家的祖宗,你說不是更有效嗎?”
邵草民試圖保留自己的面子,繼續糾纏,“我說有效是有效,但不一定比你有效,我雖然是邵家的祖宗,但活在的人更從心裡愛戴你,你的面子要比我的面子大得多呀!”
“誰叫你活在時那麽自私!對兒女多是壓迫,如果少點壓迫,多點溫愛,他們就不只是尊敬,更有愛戴!”
“說得也是!可惜我不能再到陽世走一回!”邵草民發自內心地說,“只是,我再不好,他們也不該把你跟我分開埋呀!”
“這也怪你自己!”謝春香說,“當初你活在時,自己找的地方,明知這個地方只能埋你一個人,偏偏要選這個地方,還說這個地方風水好,後輩有出息!我當時聽了,雖然有想法,卻也為了兒女,同意了。況且,我們的兒女們都知道我倆個活在時吵了一生一世,死了也好讓我們各自安靜一下。”
“我當時沒想那麽多呀!”邵草民說,“兒女們應該想到,我們兩個真正的心願,可見最了解我們的,並不是兒女們,而是我們自己。”
謝春香也有此認同,但卻並不埋怨兒女們。見邵草民有了懺悔,也有了活在時不會有的那種要面子的思想,便說:“得空讓我試試吧。”
邵草民高興得差點要坐起來,如果謝春香能挪過來,哪怕因為沒得地方,隔近一點,也比這兩山相隔要強得多。
“不過有個條件!”謝春香說,“你這地方太小,一棺土都沒有,還是你搬到我那邊去吧!”
“那不行!”邵草民說,“我是個大男人,邵家的祖宗,怎麽可以往你那裡移?說出去讓別的鬼笑話!”
“有什麽不行!”謝春香說,“我那邊還有邵家的前輩和後代,老二還在那邊,那邊才是邵家真正的祖墳山!”
“不行不行不行!”邵草民仿佛看到一些活鬼也在諷笑地看著他,讓他極沒面子,便試圖作最後的掙扎,“再怎麽說,我一個大男人,往你那邊跑,是會讓鬼看不起的!況且,我還是邵家的老祖宗!我在哪裡,哪裡就該是邵家正宗的祖墳山!”
“老鬼!”謝春香咽了咽心中的氣惱,語氣溫和地說,“在陽世我讓了你一生一世,今天在這裡,你就讓我一回,隻一回,不行嗎?”
邵草民本要衝口而出說不行,卻又害怕讓謝春香生氣,把這事搞僵了,泡了湯,因為他深知謝春香也是個脾氣性格很高拗的人,只是因為愛而一直忍讓。想了想,便說,“讓男人往女人那邊遷移,這樣的事有嗎?”
“怎麽沒有?”謝春香接二連三地列舉了一大堆男人往女人那邊遷墳的事例, 把個邵草民說得有些心動了。謝春香接著說,“現在時代不一樣了,現在的男人都讓著女人,寵著女人,你就不能改一改?”
“我!”邵草民吞吞吐吐的,還是不想表態。
“那就算了吧!”謝春香說著從棺材裡轉過身來,她覺得有點擠的難受,想換個姿勢。
“好好好!我同意就是了!”邵草民不得已地承諾。
謝春香沒想到這個老鬼也變得比從前溫和了,她重新轉過身來。
邵草民再次拍了拍謝春香的後背,這一次不只是一種撫愛,更是一種感激。
謝春香幸福地挨著邵草民,深有感歎地說:“邵家河能有今天這個變化,你邵家居然也能有自己的別墅,而且大家都買了車,有了錢,日子越過越好,真是我活在做夢死了做鬼都想不到的。”
“是呀!”邵裁縫也深有感歎地說:“想不到我當初一個流浪的孤兒,會在陽世遇上你這麽一個好老婆,跟我生下了一大堆兒女,留下這麽一大堆後代!”
“想不到的事兒還多著呢!”謝春香說,“世道變了,日子好了,要是我們還活著,那該多好呀!”
“不容易!太不容易!”邵裁縫感慨萬千地說,“想當年,隻帶了一把剪刀的我,卻剪出了一個美滿的家族,裁出了一個世界,真是太不容易了!”
謝春香沒有應聲,因為她幾乎是與此同時,陷入了與老鬼同樣的回憶之中,那回憶是淒涼的,卻也是美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