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高氣爽,天高雲淡,一群大雁擺成人字形,緩緩往北飛去。
夏日裡曾經惡浪翻滾的邵家河,似乎是一夜之間就趨於平靜。清澈見底的河水,映出水中五顏六色形體不一的大魚小蝦,甚至有烏龜在水底漫步,水蛇在面上奔跑。
田野上,那時候隻種一季而閑得有些無聊的人們,在那裡不急不緩悠哉遊哉地燒起了墩子。燒墩子是遠古時代流傳下來的一種生產方式,也就是弄些岸柴枯草之類的易燃物,堆成一個個小山墩,上面再用土壓著,然後將其小山墩點燃,等那些易燃物燃燒完了,那些堆在上面的土就被燒焦變黑,就可以當肥料使用了。這種刀耕火種的技術究竟是誰發明的,沒有人知道,人們只知道按照古人說的去做沒有錯。
因為家家都在燒墩子,田野上一片濃煙,濃煙被秋風吹著,一會兒向東,一會兒向西,田野裡的人們,被罩在一片濃煙中,就仿佛置身在一片雲霧之中。即使是置身於這種有些嗆人的煙霧之中,那些窮不怕的男人們還是苦中作樂,彼此對接著一些粗俗不堪甚至有些下流的笑話,而且因為距離的原因,聲音還很大。
正是這個時候,被人一直認為是來無影去無蹤的裁縫邵草民,背著一個簡易的行囊,踏著秋天乾燥的塵土,唱著野腔野調的民歌,來到了邵家河。在邵家河人們的心中,這邵裁縫不僅有個會縫衣服的手藝,還識得字,會唱歌,是個很有文化的人。因此,邵草民雖然是個外地人,卻因為有文化,會唱歌,手藝好,再加上又姓邵,深受邵家河人的歡迎和喜愛。每年這個時候,如果邵裁縫沒有來,他們就覺得不大正常。因為秋天來了,這裡的人們要開始縫衣裳。這之前,因為沒多少衣裳縫而不得不到別處求生的邵草民,便遊魂似的到別處混日子,到了秋天,他便象那天上要北歸的大雁一樣,準時地回到這個不是家鄉的家鄉。
邵草民來到邵家河,並走上邵家河的那座石橋。那石橋有兩個石礅,總共三個橋段,每個橋段鋪著三根石條,其中最中間那個橋段,最中間的一根石條上刻著一個細腳印。據說,此印是天神所刻,故命名為細腳橋。
邵草民不知道自己在這道橋上走了多少次,只是一走到這座橋上,他就感到非常親切。於是,當他的腳一踏上細腳橋的橋面上時,就故意咳嗽了一聲。邵草民的這一聲咳嗽,不只是向邵家河的人宣告他又來了,更是向橋底下那個叫謝春香的姑娘吐露他又回到這裡的信息。
那橋底下住著一戶討米的人家,這戶人家其實只有兩個人,一個是上了年紀的祖母,一個是長成大姑娘的孫女兒,白日裡那祖母就背著一條長袋子,在這一塊討米要飯,到了天黑,就回來和這孫女在這用芭茅草圍起,讓橋梁做頂的石孔裡,象鳥類動物那樣地度過漫長的寒夜。等到天一亮,這一老一小兩隻鳥就從那橋孔裡鑽出來,繼續著頭一天的同樣內容。年複一年,這個橋孔下的這戶人家,不僅成了邵家河一道靚麗的風景,這一老一少兩個人,也成了邵家河的一部分。邵家河的所有人不僅都當這個外來戶為當地人,還深深地記得這個祖母級的人物,頭幾年來時是隻身一人,後來不知怎麽又帶來了一個小女孩。小女孩當年來時只有三四歲的樣子,一頭散發,穿的全是些被人扔棄的破衣,又加上臉也沒怎麽洗,髒兮兮的,很不好看。沒想到,轉眼之間,這個小女孩就變成了一個水靈靈的大姑娘,這真是應了那句古話,
女孩十八變,越大越好看。 邵草民的一聲咳,果然起到了作用,橋底下正在擇菜的謝春香,象一隻躲難的兔子,從橋孔裡跑了出來,並下意識地拿眼去看那正站在橋面上的邵草民。此時此刻的邵草民,正瞪著一雙老鷹捕小雞的捉弄眼神等著她呢!當四隻眼睛目光相碰時,這橋上橋下一男一女兩個人就象觸了電一樣,只是,那站在橋上的小夥子的目光裡帶有幾分捕捉成功而很得意的意思。於是,那象被逮住而無法逃脫的謝春香,就很不友好,甚至是很生氣地朝橋上的邵草民瞪了一眼,然後飛快地鑽進了橋孔。
邵草民得意地笑了笑,然後走下細腳橋,來到了邵家河的中心地——邵家圓門!邵家圓門是前朝一個姓邵的員外的遺址,邵員外曾經很有錢,他不僅在邵家河建起了一座只有當地首富才蓋得起的一進九重的豪舍,還做了一道長廓,一直連接到一裡多地上的秀才垸,讓那曾經聲名顯赫的九個半秀才(半個是女婿)下雨天出門不用打傘就能夠上下活動,同時也想讓邵家河成為那九個半秀才呤詩對聯的熱鬧中心。很快,邵家河就真正熱鬧起來,這裡不僅有榨油房,有賣吃賣喝賣用的店鋪商家,還有供大家觀賞開心的戲樓,專門抹牌賭賭的賭場。原本就是浠圻兩縣交界之地的熱鬧之處,進山下山的交通要道,一到雨天或閑季,前來購物和玩的人,看熱鬧的人,就多得容不下。隨後,這裡便又有了客棧,茶館,酒樓之類,雖然只是一條小街,卻是麻雀雖小,五髒俱全,要算是一個熱鬧的小鎮了。只是,這邵員外雖然娶了三妻四妾,卻沒能跟他生下一兒半女,晚景淒涼的他,死後不到半年,所有家產都被那三妻四妾你爭我奪,連那一道專門用來為秀才服務的長廓都被折毀分散,只剩下這個姑且留作紀念邵員外的大圓門了。
邵草民走過細腳橋,正要讓人注意時,邵家河的戲樓突然起了響聲,但這一次不是唱戲打鬧台,而是說鼓書的打起了開場鼓。聽鼓書雖然不是看戲,但卻一樣受人喜歡。那些正在田野裡燒墩子的漢子們,一聽到鼓聲,就象聽到打鬧台的鑼鼓聲一樣,馬上精神振奮,丟下手中正在做的農事,就拚命往戲樓裡跑。
戲樓裡的光線比較暗,邵草民隨著人流,坐在了一個角落,聽起了鼓書。邵草民雖然不是個說書人,但卻看了不少古書。今天,他倒要聽聽這個古書藝人說的是哪個朝代哪一段的故事。
這個古書藝人不是別人,正是邵家河曾經教過書的邵英明先生。開過學堂的邵英明,因為自己的書讀得並不多,又加上脾氣不好,沒耐心,教出的學生都成不了材,家長便把孩子送到河對面的徐先生那裡去讀,邵英明的學生越來越少,後來乾脆將學堂關了。關了學堂的邵英明,便天天躲在屋裡啃一本本的厚書,別人以為他這是自修,其實他看的不是那些五書四經,而是些小說之類。也不知什麽時候,邵英明買回了一套鼓,關起門窗在屋裡練起了說書。看來,他是想在這個行當裡找碗飯吃了。
聽說是邵英明說書,來的人頓時興味索然,但既然來了,就得給邵英明一個面子,要不人家就沒法活了。邵英明也不含糊,等人坐得差不多,他就開始敲起了鼓板。鼓板倒是敲得不錯,書也說得算流利,書中的故事,似乎也講得是那麽回事,聽鼓書的人,就慢慢地坐了下來,想聽下去。似乎想一下子抓住聽眾,邵英明這次說的不是小段子,而是長篇大論的隋唐演義。不料,邵英明說著說著,竟自己卡住了,不知道怎麽往下說了。怕丟人,他便借故肚子痛,趁人不注意,拿了幾個小錢,一口氣跑出了戲樓。
聽書的人都很生氣,有人開始罵邵英明,正準備走人時,邵草民一腳跳上戲台,先對所有聽書的人作了個揖,然後很謙虛地說:“諸位聽官,如果不嫌棄,草民願意接著上面的故事往下說說,不過,本人不會打鼓,只會口說,如何?”
所有人都大吃一驚,他們驚訝的不只是邵草民這個來無影去無蹤的人物,不知什麽時候出現在這個場所,更是這個平常只會做一手衣裳的裁縫,居然還能講書?於是,所有人就抱著聽聽好玩的意思,讓邵草民講書。邵草民講著講著,就來了精神,聲形並茂的講說,很快就吸引了聽眾,一直到邵草民歇下來,那些人才從書中的世界裡走出來。
那些從書中回過神來的聽眾,就一致要求邵裁縫改行說書。邵草民笑了笑,對大家說:“看書只是我的愛好,一把剪刀才是我的生存之道。再說,我要是說書,你們的衣服誰來做呀!”
這話算是說到了大家的心坎上,雖然這一塊也不是找不到做衣服的,但真正做得合身的,好看的,還是邵裁縫。
場面的氣氛僵持下來,邵裁縫感覺得到,有很多人都想表態,讓他明天去做衣服,但都不敢發態,因為布料沒有買好。窮苦人家,並不是想做衣服,就能馬上做衣服的, 即使是那些脫了衣裳洗等著衣裳乾的人家,也得等到手頭上有了錢,才能去買布料,買回了布料,才能請他去做衣裳的。而這買衣服的錢,也不是說有就有的,得慢慢攢。
人群中終於有個人站了起來,他高聲大嗓地對邵草民說:“邵裁縫!明天上我家做衣服吧!也算是讓你今年開個好張!聽說你的手藝很好,如果做得我滿意,我讓你做個十天半月!”。
說這話的不是別人,正是邵家河開賭場的王大河。這些年,他開賭場可是賺了不少錢,田地都買了不少,不僅是一個有錢的老板,還要算是一個有田產的地主。
邵草民還沒有回答,就有人搶著說幾句跟王大河做衣裳不僅工錢不欠,而且還有好吃好喝的之類的好聽話,而且,這些說好聽話的,都是租了王大河剛買下的那些田的承租人,他們不忘抓住機會討好王大河幾句。
邵草民早就知道王大河是個什麽樣的人,那可是一個輸打贏要心狠手辣的角色,開賭場的,不是這種人開不了。況且,王大河可不是邵姓人,他是從王家山上搬下來的一個孤姓人家,能在此立足就算是個了不起的人物。因此,他想離這種人遠點好。只是,想到自己是去他家做衣裳,賣工,又不是做別的,應該不會有什麽麻煩,再說,他現在新來初到,身無分文,確實是等著錢用。想到這裡,他就應承下來了。
所有人都走散了,因為所有人都有自己的家,邵草民沒有家,他來這裡是吃百家飯的,不過他不是討米要飯,而是憑自己的手藝掙得一口百家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