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家的邵草民,就帶著他的行囊,走進了榨油坊。秋天了,榨油坊早開業了,前來榨油的戶主得把一個人來榨油坊守夜,這是規矩。這二年,自從邵家河來了個邵裁縫,邵裁縫白天給人家賣工,到了晚上,或者不賣工的時候,就無家可歸,就四處借宿,時間長了,別人不嫌,他自己也不好意思去麻煩人家,於是,他就乾脆向守夜的人家換宿,時間長了,換宿就成了一種習慣,最後,那榨油坊就乾脆留下一套被子,一床破絮,讓到了晚上就無家可歸的邵裁縫過夜,同時也算是為人守夜。再說,邵裁縫不僅是個文化人,手腳乾淨,而且沒有家,他不會動油榨裡的任何東西,更不會做出讓人不放心的事。
走進榨油坊,一股濃烈的菜油香味撲鼻而來,這種濃烈的菜油香味,既讓邵草民感到異常親切,又讓他有些心酸。雖然他同樣姓邵,但睡在這裡,他就有一種寄人籬下的感覺。畢竟,這裡不是家,也不象家,這裡是一個邵家河所有人都有份的公眾場所。
但很快,邵草民就淡化了這種寄人籬下的感覺,因為他想得開,作為一個一無所有的人,能在這裡討得一碗飯吃,不至於餓死,而且還肩不挑,背不馱,不曬太陽不淋雨,有飯吃,有酒喝,一人吃飽,全家不餓,這樣的日子,也算是一種神仙過的日子吧!
放下行囊,邵草民就開始著手午飯的事兒。油坊裡的大缸,永遠留著戶主沒法取完的余油,後面的菜地裡,有的是人家種的新鮮菜,而且不要他提出,別人就提前叫他隨便去取。柴就更沒有問題,炒菜籽的那口灶,又大又深,煮飯炒菜隨便用。唯一不能解決的難題就是米,可已經在此住習慣了的邵草民,早就有了解決的辦法,他不是去找別人借,就是去找那細腳橋腳下的小女孩要。當然,他也不是白要,逢年過節,小女孩必須要穿一套新衣,這套新衣就是他的事,還有她奶奶的,他也包了,實在不行,他還加上幾個小錢,算是彌補吧。只是,那當祖母的,雖然每年也添一兩件新衣,卻總是不拿出來穿,她怕穿太新了,討米不好討,因此總是那身洗了穿,穿了洗的破衣,實在破得不行的時候,她就叫邵草民給他幾塊從人家討來的廢布,補上,只是,邵草民的廢布頭各色各樣,很不一致,打上去的補丁,也就各色各樣,時間長了,那身衣服就成了一面萬國旗。那身萬國旗的衣裳,讓一個上了年紀的人穿在身上出去討米,不只是好看,更受用。
既然米是大事,邵草民就頭一件先解決這米的問題,他想了半天,覺得這頭一天來,就向人借米,不好意思開口,就算能開口,人家要有好說,要沒了就很尷尬。於是,他就想到了細腳橋下的那個謝春香。
來到細腳橋下,謝春香正坐在橋底下,看那水中遊蕩的小魚兒。邵草民走過去,謝春香其實已經從水中的影子看到了他,但她卻裝作沒看見,甚至故意把頭壓得很低。
邵草民沒轍了,隻好站在謝春香的背後,油腔沒調地說:“對不起謝春香,剛才多有得罪。”
謝春香回過頭來,又白了他一眼,這一眼,讓邵草民有點摸不著頭腦,他抓了抓頭髮,不知道往下該怎麽說好。想了想,他還是接著說:“小姑娘,我想跟你商量個事,不知道可以不可以?”
謝春香又白了他一眼,並且很不好氣地說:“什麽小不小,你比我大很多嗎?”
邵草民這回算弄明白了,原來這謝春香是生他不該說她是小姑娘的氣,
但想了想,還是說:“那我叫你小妹妹行吧?” 謝春香眠嘴一笑,笑得邵草民雲開霧散,心花怒放。他好耍的本性又暴露無遺,並且不只是油腔滑腔,還有點流裡流氣地對小女孩說:“小妹妹!你奶不在,我跟你做個生意怎麽樣?”
“放屁!”謝春香瞪了他一眼,沒好氣地說:“你跟我有個什麽生意可做?”
“其實也很簡單的一件事。”邵草民說,“我新來初到,你也知道,現在要做午飯了,我那裡有油有柴有菜,還有鍋有灶,就是沒米,因此,我想請你借點米。”
謝春香一聽說是這麽回事,就不生氣了,只是心裡還在猶豫,她該不該給呢?
“你放心!”邵草民趕緊做工作,“等你奶回了,我跟她說,我明日或還米,或給錢,或象過去一樣,逢年過節跟你縫兩件新衣,免費,如何?”
“說話算數?”謝春香拿眼睛看著邵草民的臉,看來她是答應了。
“當然算數!”邵草民笑著說。
“我看你就不象個說話算數的人!”謝春香說。
“我怎麽就不象個說話算數的人?”
“你就是個說話不算數的人!”謝春香說,“說起話來油腔滑調,吊裡吊氣的,能讓人覺得你是個說話算數的人嗎?”
“那你就錯啦!”邵草民說,“雖然本人說話有點沒腔滑調,吊裡吊氣的,但本人從來都是一言既出,駟馬難追!”
“什麽什麽?”謝春香被這句成語弄糊塗了,禁不住問,“什麽馬難追?”
“哎喲!”邵草民說,“你沒文化,說你又不懂,就別問那麽多,趕緊說你同意還是不同意?”
“我同意!”謝春香說,“不過,你得說話算數!過年再給我做一身新衣裳!”
“沒問題!”邵草民斬釘切鐵地說,並把自己的胸膛拍得山響。
謝春香竊竊一笑,就進到橋孔裡,舀了一半瓢米,轉過身來,正要給邵草民時,邵草民聞到了橋孔裡的飯香,便順著問了一句:“你的飯都做熟了?好香呀!”
謝春香想了想,說:“我的飯是做好了,而且,我都做了兩餐的,要不,你就乾脆在我這裡吃。”
“那不大好意思吧!”邵草民巴不得不做飯,便試探著說。
“沒什麽不好意思的!不就一餐飯嗎?”謝春香說,“不過,我想提個條件,如果你能答應,當然最好!”
“說!”邵草民急躁起來,因為他實在不願意做飯,也厭煩做飯。
謝春香也不含糊,脫口而出:“我上午聽你說書,說得很好,吃飯以後,你就跟我說那書上的事兒,要得麽?”
“要得!”邵草民暗自心喜,說書還能換飯吃,這是他何樂而不為的事呀!
吃完午飯,邵草民就給謝春香講故事,他講的是唐白虎點秋香的愛情故事,才講幾句,就有什麽愛不愛的,謝春香就有些受不住,就反抗說:“我不聽這個,這個沒你上午講的好玩!我要聽那個!”
“那個太長!”邵草民說,“那個就留著以後再講吧!這個故事雖然短,但比那故事更好玩!”
謝春香隻好先由了他,讓他講下去。邵草民講著講著,把個謝春香給講呆了。天色已晚,謝春香的祖母在外頭討米回來了,謝春香還愣在那裡,象被擊中了一樣。
這謝春香的祖母,哪見得這一男一女混在一起的事?可她還沒開始生氣,邵草民就打著笑臉對她解釋給謝春香講書裡的故事,只是沒有說出那個書的名兒。這祖母原也是個愛聽故事的人物,又見這邵草民雖然有些吊兒郎當,卻也不是那種欺負孫女的人物,就不再生氣,甚至要邵草民在這裡吃了晚飯再講書給她聽。邵草民想著晚飯也不用做了,趕緊答應下來。
吃完晚飯,邵草民就開始給這祖孫二人講書,但不再講那唐白虎之類的愛情故事,而是正史上的一些素段子,講得祖孫二人笑個沒完。不知不覺,那天色已晚,謝春香的祖母就對邵草民說:“該睡覺了,你明天再來給我們講書吧!只要你有書講,我們管你的飯!”
“明天我得出去賣工呢!”邵草民笑著說,“得空了,我再來給你們講吧!”
“好的!”祖母剛應聲兒,突然想起孫女兒早就給這邵草民繡過一雙鞋墊,便對孫女兒說:“你不是跟裁縫哥繡了一雙鞋墊嗎?怎麽不拿出來給他?”
謝春香原本就有此意,只是擔心祖母罵她,不好意思說出來。現見祖母這麽說,她連忙從床底下取出那雙鞋墊,卻有些不好意思交給邵草民,而是把手伸給了祖母。祖母卻說:“你跟我做什麽?給他呀!”
謝春香就害羞地低下頭,送給了邵草民。
邵草民接過鞋墊,只見那上面五顏六色的花線,繡著好看的紅花綠葉,甚是歡喜,便笑著說:“你跟我繡這麽好的鞋墊,我拿什麽感謝你呢?”
“感謝倒不用了,”祖母接過話來說,“你得空了,就來給我們講書聽就行了。還有,你不是天天在外頭跟人家做衣裳嗎?遇上有那人家不要的花布頭兒,你就留著,給我們,明日,我還要教她粘花呢!”
“好嘞!”邵草民激動地拿著鞋墊,撒腿就往榨油房裡跑。在油坊的菜油燈下,他反覆把玩著那雙好看的鞋墊,心中甚是覺得溫暖。作為一個四海為家的遊子,他能得到這樣的一種關愛,就算是一種福份了。
這個晚上,邵草民捧著那雙鞋墊, 慢慢地進入了夢鄉。夢中的他,突然拉著謝春香的一雙又白又好看的小手,激動地說:“謝春香!你願意跟我做媳婦嗎?你要是願意跟我做媳婦,我月月跟你縫好看的衣裳穿!”謝春香害羞地低下頭,卻不言語,只是臉上掛著一絲羞雲。邵草民感覺到這謝春香是答應了,便盯了一句:“這麽說你是同意了?你要同意,我馬上就讓人做媒,把你說給我做媳婦!”謝春香迅疾地點了一個頭,然後扭頭就跑,邵草民緊追上去,一直追到謝春香的祖母那裡。謝春香躲進了祖母的懷裡,邵草民卻還是呆呆地盯著她不放。謝春香的祖母還以為邵草民欺負了自己的孫女兒,正不知如何是好時,謝春香卻在她面前撒嬌地哭訴著說:“奶!他壞!他要……”祖母接過話來問,“他要怎麽啦?他欺負你了?”謝春香卻搖了搖頭,說:“他倒是沒欺負我,只是說了不該說的話。”祖母便轉過臉來,對邵草民說:“你對他說了些什麽?”邵草民便要開口將那些話重複一遍,不料謝春香卻提前大聲控制,“不準你亂說!”謝春香的祖母便什麽都明白了,笑著說:“邵裁縫!你是哥,他是妹,你不可以佔她的便宜,有什麽正事,以後奶跟你作主便是!”
醒過來的邵草民,下意識地一看,原來是這床上很久沒睡人了,有瘙子。他信手抓住一隻瘙子,猛地往地下一扔,接著又睡著了。
醒過來時,天已大亮,還沉浸在昨夜那場美夢中的邵草民,一看天色,連說晚了,趕緊就起來洗了把臉,然後就帶著一把剪刀和一個鐵疙瘩,往那王大河家裡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