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完話,三個去清理東柵欄的匪徒正式“歸隊”,留下唐全祿對著在田埂上呼呼大睡的二兒子一籌莫展,廢了吃奶的力氣,才把醉鬼拖到旁邊的柴草堆上,雖然不見得舒服,但至少是乾燥些,不至於著涼生病。
“哎,要不是你這討債鬼,今朝夜裡的收獲肯定還要大!”唐全祿對著唐德勝罵到。
“不過這樣倒也好,總算是認清了老蟛蜞的真面目,養不熟的賴料胚。後天等大倌回來叮囑他幾句,什麽時候讓豬太君再組織一次‘挺進討伐’,把老蟛蜞當共黨剿掉算了。只要手裡有槍,不愁招不到人。”
……
老蟛蜞一行人摸到街口,發現果然沒有礙手礙腳的柵欄,都是大喜過望。
半夜的鎮子,靜謐無比,偶爾街角有幾盞罩著羊角殼的氣死風燈,有氣無力的亮著,這是本鎮大戶的善舉之一,既為方便夜路行人,也為防盜安全。
現在倒是正好給蟛蜞幫提供了照明。
老蟛蜞一揚手,身後的弟兄們頓時湧上前來,原本歪歪曲曲的縱向一字短蛇陣由縱變橫,老蟛蜞和黑泥鰍走在最強,後面是兩排人,直愣愣的往紅雲樓方向衝去!
忽然,老蟛蜞覺得腳下一滑,他一溜小跑正起勁,猝不及防之下整個人,腳前頭後,騰空而起,結結實實摔了個屁股墩,黑泥鰍和其它蟛蜞幫團夥成員也是如此。
摔倒後才發現,地上灑滿了乾黃豆,這東西圓溜溜硬邦邦,誰才上去都要吃藥的。
這自然是祝為民的傑作,他方才走開一會兒,就是去相熟的糧店裡,借來兩鬥黃豆,一顆不剩的都灑在青石板路上。
他還沒來得及叫罵,忽然街道正中亮起一個巨大的火堆來。
那是一大堆稻草和花衣(棉花)杆混合而成,稻草易燃,花衣杆材質酥松富含油脂,燒起來的火勢特別旺盛,還爆出“嗶啵嗶啵”之聲。
火堆旁邊一個年輕人手舉駁殼槍陰著臉站著。
“你是誰?!”老蟛蜞驚恐交加。
“白天剛打過照面,現在就不認識了?保衛三中祝為民!等你很久了!”
“啊!”老蟛蜞知道中計,對方顯然是有備而來“走!”
話音剛落,“啪”“啪”兩聲槍響。
老蟛蜞和黑泥鰍再也走不成了!
祝為民見一擊奏效,正要高興,卻見對方有兩個悍匪非但不逃,竟然還舉槍瞄準自己。
頓時嚇得一哆嗦,此刻雙方距離不過四五丈,哪怕對方用的是磨沒了膛線的垃圾貨,這個距離打大活人還是很方便的,他也不知道怎麽想的,抬手就是一槍!
對方動都沒動。
駁殼槍在民間被稱為快慢機,槍身上有撥紐可以設置單發或者連發方式。
祝為民從把槍拿到手後就從沒考慮過連發模式,畢竟才20發子彈,上回試槍打掉三發,現在總共只有17發子彈了,而且馮大福直言駁殼槍連發時槍口上跳嚴重,必須配備槍托抵肩射擊才能勉強克制。
要打第二槍時,卻莫名其妙卡殼了!
眼看對方就要扣響扳機,而祝為民這個戰場新丁甚至沒有臥倒的反應。
“轟”一聲,在他耳邊響起。
祝為民此刻神情高度進展,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正前方,根本沒想到身邊還有這茬兒,頓時被嚇得一屁股坐倒在地。
對方的槍也響了,子彈貼著他頭皮飛過,好險!
幸虧,關鍵時刻腿軟!
再看對面那兩個負隅頑抗的家夥,
像是被大錘當胸擊中似的騰空飛出好幾丈遠。 祝為民扭頭一看,這才想起來,剛才隊伍中那支年齡比所有人都大抬槍建功了。
這玩意服役的時候,祝為民的父親都還沒降生,慈禧老佛爺也才剛剛入宮。
這支抬槍的口徑足有八分,也就兩厘米多,按照新式武器分類法,20厘米以下是槍,朝上那就是炮了。
這還是老式的前膛槍,長兩米多,用鳥嘴鉤和火繩激發,行軍時得三人伺候,最強壯的背槍,第二個背著裝滿火藥鉛彈鐵砂的兜子,還有一個扛著村裡李木匠按照魯班凳思路製成的可折疊式兩腳架。
戰鬥時也是三人並用,射手負責瞄準射擊,帶火藥的負責裝彈並在射擊後清理槍膛,這玩意用的是黑火藥,如果把槍膛擦乾淨很容易導致炸膛,扛兩腳架的負責觀察周圍情況,萬一勢頭不妙他要通知另外兩人及時轉換射擊目標,或者逃跑。
保衛三中成立後,祝為民原本是不要這玩意的,他覺得進博物館都比整天背著巡邏好,倒是馮大福有經驗,繞著抬槍轉悠了半天,拍板說雖然準心差點,但口徑就是正義,混裝鐵砂和鉛彈的話,在十丈內威力能趕上鬼子兵南瓜手雷的一半,算是很好的近距離支援武器了。
負責抬槍的三人組,今天是第一次正經上戰場,白天對方槍響一聲,他們仨是最先嚇得腿軟的,回去後被同伴好生嘲笑。
晚上又有了新任務,頓時知恥近乎勇起來,裝填時簡直用打夯的力氣在摏搗火藥,如此一來裝藥量比平時多了三成。
這才有了剛才那一幕。
其它匪徒眼看轉眼間就死了四個,兩個頭目都是胸口中彈,血留了一地,而兩個敢於還擊的亡命徒更慘,從頭面到整個上半身都是血赤糊拉的,胸口也凹下去好大一塊。
頓時都喪失了戰鬥的勇氣,扭頭就跑,正好撞上從土地廟和玄真觀裡出來馮大福和朱志英,兩人手裡的鋼槍及時提醒了眾人。
頓時跪倒一片,街上響起了“爺叔饒命”
“大大(爺爺),放我一條生路。”
祝為民見沒人注意自己,趕緊一個甲魚打挺從地上站起來,順手拍了拍長衫後擺上的灰,結果用力過猛差點把下擺甩到火堆裡。
總算大夥都忙著去抓俘虜,自己的丟人舉動沒有引起絲毫注意。
他長舒一口氣。
馮大福和朱志英有行伍經驗,當下指揮保衛三中的隊員們如何處理這些匪徒,按照他倆的意思,乾脆了挑腳筋,也免去看管的麻煩。
只是這技術含量太高,而且這群鎮上良家子也過於心慈手軟。
他們無奈,隻好用這群家夥自己的褲帶把他們手都捆到背後,這時周得同帶著其它小夥子趕到。
祝為民朝馮朱兩人招招手。
“老馮,小朱,接下來,我想……”
“祝先生,你盡管說,我們聽你的!”
“我是沒打過仗,只是隨便一想,要是不合適,你們直說。我覺得現在那麽快就把老蟛蜞給解決了,他留在蟛蜞窠裡看家的那些人應該還不知道。我們不如……”
“好辦法!”馮大福一拍大腿“乘勝追擊,然後去詐開蟛蜞窠。”
“我就是這個意思,但具體怎麽做,我就沒辦法了!”
朱志英笑道:“祝先生和諸葛亮一個姓,做的事情也一樣,你隻管出主意,具體的我們操辦就是,這倒是簡單,挑幾個腦子靈活的,槍口指到太陽穴上,想讓他們說啥就說啥。”
祝為民連忙叫來周得同,把自己的想法一說,後者連呼諸葛亮再世。
於是現場清理戰利品,匪徒身上的銅鈿首飾自然都換了主人,周得同仔細,竟然還帶了個帳房先生,當場登記造冊,說是等祝為民凱旋後再決定怎麽處理。
從這個角度說他能當鎮長倒也名副其實。
至於武器方面,算是大豐收,計有老蟛蜞使用的帶匣子快慢機一支,祝為民當場換裝,把自己那支還給馮大福,終於可以不用長衫繼腰帶的打扮了,手槍裝在盒子裡斜跨在身旁,看起來也威風不少。
另外還有兩支老套筒,一支半新不舊,另一隻已經沒了膛線,可總比抬槍和鐵砂槍好。
考慮到抬槍三人組方才一槍入魂,這兩支就歸了他們。
馮志福拿出派頭,隨手拉過一個俘虜,抬手兩個耳光,當場打落牙齒若乾,又是一腳將他踢翻在地,快慢機指著他額頭,客客氣氣的要求幫個小忙……
之後的事情順理成章,幾個俘虜都非常願意合作,畢竟自己落到別人手裡,老蟛蜞死了,可對方要是不解氣拿他們開刀怎麽辦,於是紛紛表示只要饒自己一條狗命,幹啥都行。
一行人急忙往蟛蜞窠趕去,到那兒時不過凌晨三點的樣子,大部分匪徒都睡熟了,俘虜按照祝為民的吩咐隻說是,老蟛蜞旗開得勝,全殲了保衛三中,他們是回來報信的。
放哨的匪徒原本就睡眼朦朧,一聽是自己人聲音,也沒顧得上細看,直接開門。
保衛三中全體同仁一擁而入,按照事先分配好的計劃,突入各個房間,一陣紛亂後,看家的五六個匪徒全部被俘,自己則沒有任何人員損傷。
祝為民叫金小四回去報信,讓周得同趕緊帶壯勞力套車過來拉貨!
蟛蜞窠裡金銀細軟不多,但糧食布匹棉花堆了好幾間庫房,這都是以征糧名義從周圍村莊搶來的,還沒來得及出手,這就便宜六灶的父老鄉親。
這些都是江南農村傳統出產的大宗物資,隨便那個村莊都有大量出產,上面也沒加蓋有專門的戳記,就算有也被周得同帶著精細手下人給毀掉了。
不是他周某人吃心重,實在是自從皇軍來了後,這日子越發難過,好不容易看到一個大倉庫,不死命往自己鎮上搬,難倒還要做濫好人通知其他村鎮人一起來共襄盛舉?
說難聽點,當初國民政府在的時候,這樣做雖然傻了點,但起碼能給周得同換個“德被鄉裡”的金字橫匾,六灶也會作為南匯縣模范村被寫在縣長年終的述職報告上。
南京政府一高興,沒準還發個特派員出來嘉許一番,雖然沒大用,但大夥面對周圍村鎮時,起碼頭能抬的高點。
至於現在……
南匯根本就是失控的,也就靠維持會努力維持著秩序,但大夥都知道,這就是漢奸衙門,秦檜子孫啊,那個不開眼的會要他們發的獎勵招牌?
一時間,六灶鎮上比過年還熱鬧。
第二天是立夏,在農村這是個大節氣日,小孩子胸前掛著用棉紗線編成的小網兜,裡面裝著個熟雞蛋,在鎮上的大街小巷瘋跑。
還有稱人的習俗,平時用來稱糧食棉花的大抬秤有了新的用武之地,紛紛給老人小孩秤重量,以求今年能長的更胖些。
至於吃的方面更講究,所謂立夏見三新,指的是櫻桃、青梅。麥子,收下後多用於祭祖。
田間的蠶豆也剛長成,這一天家家都要吃嫩蠶豆,蠶豆當然是嫩的好吃,清新可口,放大量蔥花炒熟後,簡直是人間無上妙品,但在平時這麽做要被長輩罵敗家的,畢竟一粒老豆的分量要頂三四顆新豆,種田人還是要以吃飽為主,時鮮貨是賣給城裡人吃的,也就立夏,一家老小能借機會解饞。
南匯這兒有個特殊的習俗吃“攤屑”,祝為民從小喜歡。
但這玩意其實既不攤也不屑,就是用新鮮的草頭拌入雞蛋面糊中,然後下到放了少許油的熱鍋中,片刻後一張兩面金黃還夾雜著綠色的面餅便出爐了,一口下去,滿嘴都是初夏的味道,青草的香氣讓人覺得脫離塵世,飄飄欲仙。
祝為民打了大勝仗還讓全鎮老小提前過了個“肥年”,鄰居們都知道祝為民好這口,於是家家戶戶都給他送攤屑來。
一開始祝某人還美滋滋的,覺得自己這也算是深孚眾望,鄉鄰們的舉動怎麽說也有點簞漿荷實的味道了,然而小半天過後,他就樂不起來了。
祝隊長喜歡吃攤屑的消息,如同秋天的野火一樣在鎮上燎開了!
本來今天大家都要吃的,一聽說大恩人就好這口,那還不簡單,草頭多摘幾把,麵粉多放幾杓唄,更要命的是,這玩意還有個特別的流派,面糊是用麵粉和糯米粉混合調製的,成品更香,也更……扛餓,換句話說,更不容易消化。
從中午開始,祝為民的門檻就快被踏破了。
來來往往的鄉親絡繹不絕,登門後也不多說話,把放在籃子裡的攤屑往他面前一倒“祝先生,鄉下人自己做的東西,拿不上台面,聽說你喜歡就請你嘗嘗,你不吃就是看不起我們。”
攤屑通常直徑兩寸,厚五分,成年人胃口大的吃上十來個也不算啥。
祝為民一開始就是這麽想的,畢竟這玩意載滿了鄉親們的深情厚誼,人家做好了趁熱的拿來,自己若是將其堆在一邊,顯然也太失禮了。
加上從小就饞這口,於是來者不拒。
到了下午一點情況不妙了,門口排起了隊伍,馮大福明面是幫著維持秩序,實際上在看熱鬧,剛開始他還風言風語擠兌祝為民兩句,後來看到祝隊長臉色不對,還以為他生氣了,連忙道歉。
結果發現,這不是生氣,是吃多了撐的,臉色由白轉紅,由紅轉紫,由紫轉黑,最後竟然發青了,再看他的長衫中部高高鼓起一塊,不知道的還以為祝先生有特異功能懷胎半年了……
這才知道情況不妙,但他一個丘八哪兒懂醫道,急得團團轉,還是朱志英機靈,趕緊連滾帶爬的去找周得同。
周老頭中午也是多吃了幾個攤屑,這會兒正在床上午睡,一聽祝隊長情況不妙,嚇得滾下創來,也顧不得揉揉這把老骨頭,就讓小輩架著自己往祝家跑。
這事情可太大了,鎮上的英雄竟然被活活撐死,傳出去的話從此大夥不要做人了。
再說祝為民怎麽也是大家看著長起來的,出了這事,自己作為長輩肯定要出力。
但……
這麽出力?
馮大福倒是有主意,建議自己和朱志英一人攙著祝為民一隻胳膊,倆人站椅子上,像打夯似的,一下一下把他拎起來再砸下去,說是這樣能讓積食快點下去。
周得同胡子都翹起來了,要不是看在此人槍法百發百中的份兒,估計早就大罵特罵了。
總算鎮長年輕時讀過幾本書,這時想起來,吃撐了其實也好辦,到藥房買一副化食消泔丸,這玩意以山寨為主要原料,搭配一系列健胃藥物,酸酸甜甜味道不錯,一帖藥下去很快就好。
可六灶鎮上沒有藥房也沒有坐堂大夫,去周浦的話,就算騎自行車來回也得三個鍾頭,要知道麵粉和糯米粉進了胃會膨脹的,而祝為民之前還喝了好多水……
最後還是個李道士出來解決問題,他當年當過遊方郎中賣過野藥,這家夥有幾分天賦,仗著看過幾本醫書還真被他治好了不少人,如果他老老實實走這條路,沒準下半生的某個時候就能有自己的醫館了。
可他那時候自我感覺過於良好,整個人膨脹起來,已經不滿足把脈開藥,竟然異想天開的涉足針灸,這玩意沒師傅傳授外加練個幾年根本沒法出手。
也活該他倒霉,那天喝多了,被人拉去看病,病人是個棒小夥子,說是胃攪沙,其實灌副升陽益胃湯就能解決,他硬要上針灸,喝多了,腦子發昏,光顧著“閃筋躲骨,肉厚下針”的古訓,兩眼迷糊,直接一針下去,扎人肚臍眼裡,病人“嗷”一聲,在床上維持著平躺的姿勢,硬生生拔高一尺多。
胃攪莎是好了,李玄真也被揍的鼻青眼腫。
但此刻病急亂投醫,而且他也拍胸脯說祝先生救他與水火之中,他要報恩。
給出的辦法倒也簡單,催吐。
半碗大糞湯下去,只要吐出來,就沒事。
大夥一琢磨好像挺有道理,而且取材簡便,效果立竿見影,唯一的缺點是,病人死活不同意,甚至揚言,要是這樣他就跳井。
最後馮大福看不下去,壯著膽子,趁他不注意,給他胃部一記“黑虎掏心”,這才解決問題。
……
至於鎮上居民為啥那麽積極的給祝為民送攤屑呢?
那就要說是鎮長的功勞了:
周得同做事公道,把從蟛蜞窠拉回來的物資,分作三份。
首先是補足各家被“征糧”的損失,這裡面祝為民也起了不小的作用,他提出,小家小戶的多補點,家大業大的少拿點。
理由也很充分:眼下是抱團過日子的時候,人越多,六灶也就越安全。
一番話說得鎮上頭面人物點頭不已,紛紛稱讚祝先生文武雙全,上陣管軍,下陣管民,文能提筆安天下,武能上馬定乾坤,說到後來,幾個晚發言的直埋怨說書先生類似的詞兒太少,他們都沒得“借鑒”了。
其實大夥都是人精,在這個大幌子之下,唐全祿拿到的“補償”是最少的,他倒也識相,千恩萬謝的領了東西就走,從頭到尾沒說一句不好聽的話,臉上掛著笑,就是比哭還難看。
他這麽“懂事”倒也讓大夥難以下手,弄掉他是容易,可他大兒子背後的豬太君可是真會吃人的啊。
打狗還得看主人,打漢奸當然要看皇軍的臉色了,眼下戰爭處於膠著狀態,國民政府雖然從武漢轉進到重慶,但好歹幾場大戰下來也拚掉不少鬼子兵,但蘿卜頭已經握有戰略主動權,大夥還得捏著鼻子過日子。
第二部分,作為“保衛三中”的獎勵,加上這場戰鬥總共收獲了四支老套筒步槍,一支快慢機,100多發子彈,外加手榴彈5個。
看上去不起眼,但加上原有的兩長一短,現在的保衛三中擁有兩短六長,總計八支鋼槍,基本上能人手一槍,在南匯已經算是不錯的武裝力量了。
要知道,號稱浦東最強民間武裝力量的周浦商隊,也不過20支長槍,當然裡面還有兩挺機關槍,只是鬼子來了之後,就統統被收繳了,“皇軍”治下,就是“皇道樂土”哪兒用的著這些?
現在保衛三中起碼有了統一的製服,這是去周浦鎮上定做的。
按照祝為民的意思,直接仿造國民革命軍的灰色軍裝算了,也挺神氣的。
卻被一群老成持重者所反對,理由很充分,這年頭是蘿卜頭說了算,在他們眼皮底下穿成這樣,這不是討“清鄉”嘛?要過日子就得學會看風向,皇軍和黃協軍的軍裝不也挺不錯?
祝為民氣得拍桌子,放言要是讓他穿狗皮,他就不幹了。
眼下他是鎮子裡的嶽武穆轉世,誰敢讓他走。
一番商議後,大家各讓一步,保衛三中穿的是工廠裡的藏青色勞動布工作服,雖然不倫不類,但看上去比原本的短褂作裙是像樣多了。
祝為民也終於從長衫和香雲紗短打的鬥爭中解脫出來,這讓他松了口氣。
至於第三份物資則存儲起來,以備皇軍“征糧”。
這樣一來,1940年的春節,大家應該是能過的舒心些。
小老百姓沒啥大本事大志向,小日子能安安穩穩過下去就是最大心願。
比如祝為民,此刻他竟然暗地裡琢磨,是不是該拜托周得同給自己說一門親?
還沒等他張口,一大堆事情襲來,差點把他壓垮。
事情的起因是那些蟛蜞幫的匪徒。
這些人按照馮大福的建議,索性全部活埋,讓他們自己挖坑,然後跳下去,簡單省力。
這把祝為民和周得同給嚇得半死。
打仗時開槍是為了保存自己,現在殺人,哪怕是匪徒大夥心裡也過不去這道坎。
何況,大家都是聽書的人,從來都知道“殺俘不祥”的道理。
馮有福白眼一番:“當年蘿卜頭在南京城可不是這麽想的!”
但他也知道這是群普通鄉民,讓他們活埋人也確實有點勉為其難。
最終是祝為民拍板,“全部釋放!”
道理也簡單,既然殺不得,那留著幹嘛?
若是太平時節,往警察局縣政府一送,也就結了。
現在?
往哪兒送?
眼下光縣政府,明的暗的就有好幾個,個個背後還都有來頭。
有鬼子華中派遣軍的縣政府,有梁鴻志的維新政府縣政府,有汪精衛的還都政府縣政府,還有南京……呃武漢……哦重慶政府縣政府,這就四支了,還有強人在蘿卜頭打進來時自己組建的縣政府,當然了,直接被皇軍當成奸細給全殺了,也算求仁得仁。
這幾套班子,平時就明爭暗鬥的厲害,老百姓是敬而遠之,給他們送俘虜過去?
這幾個壞料到時候嘴一翻,說六灶勾結新四軍,引來鬼子掃蕩可不是鬧著玩的。
思來想去還真只能放了。
祝為民算盤倒是不錯,這群人沒了武器,也就是沒了牙的野狗,對周圍人構不成太大威脅,但他們到處流竄反而可以把“保衛三中隊”的名氣擴散出去。
這年頭消息不靈通,新聞都靠口口相傳,自己的牌子要打出去,必須得有人幫助宣傳,這些死狗倒是可以物盡其用。
之前也有那財迷心竅的,比如劉阿弟就建議把這些家夥留下,當奴隸派用處,讓他們替大夥盯著大太陽插秧采棉花去,反正糧食有的是,田裡還有西瓜解渴。
被周得同兩眼一瞪:“儂阿是棺材裡伸手-死要銅鈿?十幾個棒小夥子放在一起,你不怕他們串聯起來造反?光聽到養兵千日,從來沒聽說養賊千日!再說讓他們插秧采棉花,得讓多少人看著?人少了怕被奪槍,人多了……還不如自己弄呢!”
劉阿弟囁嚅道:“要麽挑了他們的腳筋?這樣可以走路但不能跑。”
“好啊”周得同立刻讚同“好辦法,這是刀,你去挑腳筋,挑完後都算你的人!”
可憐的劉阿弟,一輩子連雞都不敢殺,聞言差點沒昏過去。
大家回頭一琢磨,還是佩服祝先生的先見之明,這夥俘虜真是個燙手的山芋,除了馬上扔掉就沒有別的解決方法。
於是每人給了點路費,分日子分批在鎮各個方向將他們釋放,怕的是萬一他們再次抱團起來形成新的危害。
接下來的半個多月裡,祝為民每天不得閑。
周圍村鎮都來了頭面人物,指名道姓要見“祝隊長”。
來人的要求倒也簡單,無非是三條:
第一,本鄉本鎮素來為土匪所苦,但手裡沒槍也奈何不得,既然保衛三中隊戰果輝煌,那麽還請擴大一下防區,幫著協防一下本鎮。
至於報酬,那就是第二條要商量的,受保護的村鎮也願意支付,至於具體多少怎麽支付,祝為民也懶得管,全部扔給周得同去交涉。
這兩條倒還好辦,收錢自然不是麻煩是,協防也簡單,做面大旗,上書“保衛三中隊駐防地”,以現在祝為民的赫赫凶名,一般隊伍還真不敢來騷擾。
他正為周圍鄉村第三條要求而頭痛呢,對方都要求保衛三中隊擴編,並且送上自己村鎮的青年人作為後備兵員。
讓他管十個人已經頭痛了,這還是有馮大福和朱志英幫襯著,他算了下,要是來者不拒收人的話,自己的隊伍瞬間能擴張到一百多號人,這就是一個連啊!
這個規模絕對不是一個鄉村教書先生外加兩個殘兵所能控制的,早晚要出事。
好說歹說,全走了大部分人,但保衛三中隊的成員一下子猛增到36人。
這個人數也是鎮上頭面人物們定的,為的是扣天罡三十六,祝為民原本要大罵荒唐。
還是馮大福勸他,“正好三個班,以後巡邏也方便,也能擴大巡防范圍”
他這才惺惺作罷,同時有種不祥的預感,他向來對宋江這廝沒有任何好感。
但眼下……哎……
對一個讀書人而言,這時真的頭痛!
六灶是個老鎮,南匯這塊地方雖然地廣人稀,到底是江南水鄉的底子,土地肥沃,河流密布,加上人民向來勤勞持家,幾百年下來,鎮上的繁榮比不上三十裡外的周浦,但也成為周圍的中心區域,鎮上有幾家茶館,從雞叫做到鬼叫,一年三百六十五天,除了正月裡打烊休息外,其他時候皆是如此。
清晨四五點,茶館已經開張,鎮上老人聚集在此,泡上一壺茶,談天說地,肚子餓了,直接從門外阿二處叫副大餅油條,邊吃邊說兩不耽誤。
茶館下午和晚上,搖身一變成了書場,老板堂倌乃至客人都是原班人馬,桌子的茶水和早晨也一摸一樣,但付帳方式卻不一樣。
六分錢買根成人食指長短的竹籌,行內稱為簽子,進了店堂後將之拍在桌子上,自有堂倌前來上茶。
少頃,說書先生登台,一邊整理儀容一邊和相熟聽客聊幾句,醒木一聲,唱支開篇,隨後入書,大約三刻鍾後,進入“小落回”的休息時間,先生趁機抽支煙喘口氣,茶客們中的老年人也機會去去茅廁“滴滴答答”,堂倌們一邊給大夥添水,一邊把桌子上的竹籌(簽子)收走。
此後,不管是誰都可以進場聽書,不需要任何花費,一方面是滿足了窮人的聽書癮頭,另一邊也算是做善事兼打打廣告,算是雙贏。
孔先生和這間春風茶館算是老關系,一個書藝精湛,一個做事上路,時間一久兩人倒成了朋友,有時下了夜場書,兩人也喝喝小老酒,談談山海經,日子逍遙快活。
只是眼下兩人之間似乎有點不對勁。
說書先生跑江湖挺瀟灑,背著三弦拎著隻裝替換衣服的皮箱拔腳就走,吃睡都由書場負責。
林正方四十多歲,正是精明強乾的年紀,此刻不停的對著孔先生作揖,後者滿臉無奈,“林老板,林老板,天雷不打吃飯人,你這樣實在不上路啊!”
“孔先生,孔先生,倷行行好,行行好,就答應吧!這對你大有好處,生意上去了,你簽子錢的分成也多了對伐!?”
“銅鈿銀子掛心肺,鈔票都喜歡的,但是也要有本事賺啊,黃浦灘對面遍地黃金,我沒本事去撿,隻好跑江湖混飯吃,你我老朋友了,能做的我當然做,但是,但是這個事情你提都別提,三皇老爺要怪罪的!”
三皇老爺,原名太伯也作泰伯,太伯與其弟仲雍,均為周太王之子,王季歷之兄。季歷十分賢能,又有一個具有聖德的兒子昌,太王想立季歷以便傳位給昌,因此太伯、仲雍二人就逃往荊蠻,象當地蠻人一樣身上刺滿花紋、剪斷頭髮,以示不再繼位,把繼承權讓給季歷。季歷果然繼位,就是王季,昌後來也成為文王。太伯逃至荊蠻後,自稱“句(gōu,勾)吳”。荊蠻人認為他很有節義,追隨附順他的有一千余戶,尊立他為吳太伯。
評彈用吳音演繹,盛行於吳地,供三皇老爺當祖師爺也理所當然。
“你說三皇老爺,我告訴你他老人家肯定不會怪罪,你想啊,不管是唱彈詞的還是說大書的都是歸他管,都是他門下的,對伐?你今天不拿三弦就說場大書又怎麽樣?”
“不來三(不行),不來三(不行)”孔先生腦袋搖的和撥浪鼓一般“我學的就是彈詞,去說大書,要被同行罵偷吃稀飯的!”
評彈彈詞與評書的總稱,彈詞又說又唱,用三弦琵琶伴奏,演出內容多為才子佳人男歡女愛,評書則不用樂器,和北方評書相仿,所演內容多為金戈鐵馬或者俠客英豪,故而又被分別稱為小書和大書。
雖然沒有嚴格規定,但兩者涇渭分明,就沒有大書小書兩門抱的說法。
林正方今天也確實有點過分,他竟然要求孔先生停說幾天《白蛇傳》,改說……《祝隊長大破蟛蜞窠》。
孔先生當然要雙腳跳了!
其實,大書小書雖然是兩種表演方式,但藝人之間倒是視彼此為同行,畢竟都是拜的一個祖師爺嘛。
對於優秀藝人而言,在精通本門功夫的同時,對另一派的代表作也能來上幾段,像不像三分樣,說的就是這個道理。
孔先生其實也能說幾段《水滸》《三國》什麽的,跑碼頭時候作為壓箱底的本事,用來招攬聽客,反而偶爾說一場,同行也不會有意見,反而要誇一句,會的多,本事大。
可《祝隊長大破蟛蜞窠》,這,這怎麽說?
孔先生向林正方解釋:“要是我當時在場,全部看到了,再給我十天半個月,我哪怕不招人,自己也能編個七七八八,但那天我也多喝幾杯,到了房間倒頭就睡,半夜被一聲炮響驚醒,嚇得縮在被頭窩裡發抖,你讓我說什麽?總不能講祝先生一道白光,十裡之外取老蟛蜞人頭,或者老蟛蜞擺開無常擂,祝隊長連挑十大蝦兵蟹將,最後一記黑虎掏心,把老蟛蜞打下擂台吧!”
“編書不是你們說書人的本事嘛?你隨便編就好!祝先生不是有槍嘛?阿拉不說十裡之外取人首級,十丈外,雙手持槍百發百中,日打鷂鷹,夜打香頭,當天晚上‘啪啪’兩槍,送老蟛蜞和黑泥鰍見閻王!”林正方是開茶館的,算是正宗的“職業”聽客,當下給他指點迷津。
“你說的這不是祝先生,這是‘太湖盜’的女土匪黃八妹啊!”
林正方急的跺腳“你管他那麽多!說了就是!平時看你頭子蠻活絡,怎麽這個時候拎不清呢?鄉親想聽什麽你就說什麽!又不會追究你的責任!對伐!”
孔先生正要反駁,忽然耳邊傳來一聲“對!”。
兩人連忙扭頭,卻發現是鎮長周得同,連忙站起身來迎接。
鎮長算是土皇帝之流,孔先生自然知道厲害,心裡嘀咕,只怕這《祝隊長大破蟛蜞窠》是不說也得說了。
周得同倒是笑眯眯的很和氣,“哎呦,來的不是時候,你們正吃飯啊!我來蹭一頓阿好!?”
“求之不得,求之不得”林正方平時就要拍他馬屁,那肯放棄這個機會“菜不夠啊,對了,家主婆啊,鎮長來吃飯,你趕緊去西柵去買點熟菜,醬豬頭,糟門腔,蔥油雞,回來再到豆腐店帶一角錢的楓涇鐵豆腐乾。”
“不用,不用”周得同擺擺手,“不要那麽麻煩,倒是酒,你端點過來,我要和孔先生喝兩杯,嗯,糟燒就好。”
“鎮長,鎮長,我一會還要說書,這個酒,要不晚上下書後我擺酒賠罪?”孔先生臉色發青,上場前飲酒是大忌,酒意上頭,舌頭打結,書說的斷斷續續,下面的茶碗就要飛上來了。
“哎,你聽我說完,再決定是不是喝,林老板,讓你家主婆拿酒了,你也坐著一起聽聽。”
片刻後,周得同端起酒盅一飲而盡,往嘴裡扔了個花生米“我先過過癮,你們也別拘束。孔先生,我是讚成剛才林老板的想法的,《祝先生大破蟛蜞窠》這書,你是要說。道理你聽我講。”
“我們被這幫土匪欺壓的太苦了,仗著有槍,無法無天,今年年頭,東柵董阿大被他們逼的上吊,還有的慘事就不說了。現在被祝先生剿滅了,老百姓都開心,但是怎麽剿滅的他們也不清楚,你說一說,就當哄大家開心了。都是看著衛民長大的,當然知道他沒本事開槍,但聽書嘛,誰當真啊?你說白蛇的時候,白娘娘盜仙草,水漫金山,大家都曉得是假的,但還是聽得津津有味,你說阿是?”
“這是第一,其次,這裡還有其他土匪,肯定也早就盯上我們了。你把祝先生和保衛三中隊說的厲害點,就是幫我們的忙了,起碼能夠嚇住他們!這是最要緊的,我替鎮上父老鄉親謝謝你了。”周得同說著站起來就給孔先生作揖。
嚇得後者連說不敢,但到底是被說服了。
如果把祝為民說成武藝高強精於行伍的大俠客,確實能讓周圍的覬覦者好好琢磨一下來六灶“征糧”的收益與成本,還是那句話,蘿卜頭是躲不了的,但是能不讓土匪來騷擾鄉裡,大家的日子至少能過得去,而不是像現在這樣整個鎮子都維持在破產的邊緣,面上看著光鮮,很可能下一次被“征糧”後,整個鎮就完蛋了。
孔先生苦笑道:“鎮長話都說到這個地步,我若是再不識趣,也白跑那麽多年江湖了。我答應就是。但這個實在不好編啊!”
“剛才林老板說的就不錯,還有啊,明人眼前不說暗話,你到處跑,總該知道這個吧?”周得同神色詭異的比了個“四”的手勢。
孔先生馬上反應過來“新四軍?”
“對啊”周得同道“誰抗日,誰投降,這個大家心裡都曉得的,新四軍雖然人少槍差,但那是真和蘿卜頭博命的,而且他們打的也聰明,你就從你知道的傳聞中挑和我們鎮差不多的,改頭換面。”
“這個,……倒是可以,我還是沒底,說難聽點,當年剛出道‘攤鋪蓋’的時候,我都沒這麽怕過”
攤鋪蓋是說書人的行話,指藝人學藝不精或者因為某些緣故臨時改說不擅長的新書時,因為背不出讚賦或者生怕忘記後續情節,在說書時要把底稿擺在桌面上,邊看邊說,算是丟人現眼的事情。
“這個你不要怕!下午你就說,我給你鎮場子,只要我說好,就沒人敢倒彩。”周得同拍胸脯“再說了,我和幾個老聽客打個招呼,讓他們幫著喝喝彩,畢竟你說的新書,大家聽了心裡解氣,一解氣,心情就好,就容易說話!你說阿是這個道理?”
孔先生不答話只是拱手。
周得同端起酒盅來:“你喝幾杯,上場時別當自己是光裕社出來的說書先生。”
林正方接茬道“那當什麽?”
“當浦東說書,或者賣梨膏糖的小熱昏就好,大家也就是聽個痛快,等這幾天蓬頭過去了,你還是說你的《白蛇》去。另外……”周得同笑而不語,從身邊摸出幾張鈔票推給孔先生。
“鎮長,這個,這個,我不敢收……”
“哎,照道理是要給袁大頭的,但是現在天熱了,衣裳薄,20個大頭丁零當啷的想是銅匠攤,所以只能給你法幣,倒不是要佔你便宜。”
“不敢,不敢,這錢不能收,我是靠簽子錢吃飯的,再拿錢是壞規矩了。”
“哎”周得同歎了口氣,方才還挺興奮的神情忽然蕭索起來, 他將杯中酒一飲而盡,站起來拍拍孔先生的肩膀“規矩?眼下這個世道是講規矩的麽?你說小書的說大書是不講規矩,老蟛蜞為禍鄉裡是不講規矩,祝先生兩槍兩條人命是不講規矩,往大裡說,惠南鎮上的維持會,帶著狼狗的憲兵隊,耀武揚威的黃協軍?那個是講規矩的?”
“這個世道,只要能活下去,就是最大的規矩!我先走了,一會兒書場見。”說完拱拱手便離開了。
林孔二人面面相覷,嘴唇蠕動似乎想說些什麽,只是兩個老江湖此刻都不知道如何開口,良久後兩聲長歎幾乎同時響起,緊隨著的是一口咪乾老酒的嘖舌聲。
下午周得同果然如約而至,孔先生也有點酒意上頭,登台時下盤失穩,左腳絆右腳,這一跤下去,讓林正方心跳到喉嚨口,倒不是擔心孔先生,而是生怕自家的祖傳門板斷了,那又要花錢了,還不好意思向這姓孔的索賠,但仔細想想,其實他自己才是真正的罪魁禍首。
孔先生確實是有本事,幾杯高粱下肚,頭腦發熱,立刻現編,不但將新四軍的戰列偷梁換柱用到祝為民身上,雙手打槍百發百中也著重描述,更有了自己的創新,那杆前清遺老大抬槍也特別出彩。
“這杆槍是當年曾國藩剿長毛時用的,後來不知道為何流落民間,這天晚上祝先生要出門剿匪,忽然就聽到倉房裡‘呼啦呼啦’好像有人在喊,推門進去看,卻一個人也沒有,只有這杆槍,祝先生知道這不是凡品,連忙上去端起來,別看他斯斯文文一身長衫,但兩膀能有千斤之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