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過程有點啼笑皆非,但可鎮上居民不這麽看。
祝先生初出茅廬,兩槍嚇跑老蟛蜞,被說書先生一張巧嘴說出來,那就和博望坡軍師初用兵,一把大火燒的夏侯惇赤腳地皮光差不多。
至於那些被槍聲嚇得趴在地上的“保衛三中隊”隊員們,在“凱旋”路上也非常有默契的對好了口供,指著各自胸前的泥巴說這是訓練有素的標志,聽到槍響就地臥倒!
為啥祝先生身上一點爛汙泥都沒?
那,那,祝先生能和我們一樣嘛?他是讀過書進過學的!諸葛亮曉得伐,別人打仗衝鋒,他坐在獨輪車上鵝毛扇搖搖!
至於戰利品倒也有,一槍兩眼的禮帽一頂,但汗酸臭實在太重,鎮子上沒人願意要。
另有一把有窟窿的紙扇,被周大同扣扣索索的拿回家,也算是少小離家老大歸,扇面沒改子彈飛。
當天晚上,周大同聯合幾個甲長還有鎮上幾個富戶,殺了三隻羊,給“保衛三中”慶功。
祝為民推辭不得坐了首席,左右分別是馮大福和朱志英,這原本應該是陪客的位置,但祝為民說的誠懇“各位鄉親,我是個書生,連雞都沒殺過,大家看得起我讓我當這個隊長,但平時訓練什麽的都是靠著老馮和小朱。”
“今天他們更是結棍,一人一槍,把老蟛蜞嚇的跑,這下子倒真是遠開八隻腳了!”一個噱頭,讓大夥哄堂大笑。
“所以啊,按道理今天該他們坐首席才是,可是兩個人沒法安排,我就是冒個功勞,等會第一杯酒先敬他們!”
“對,對!祝先生說的有道理。諸葛亮手下還有靠關公張飛呢!”周大同一翹大拇指。
劉阿弟:“是,是,以前對兩位得罪的地方,還還請兩位高高手。”
馮有福抱拳拱手“各位鄉親太客氣了,我們兄弟流落江湖,是各位鄉鄰收留我們,讓我們有口飯吃,也不至於去做讓祖宗坍台的事情,說起來是我們兩兄弟要謝謝大家。”
一時間氣氛融洽而熱烈。
祝為民悄悄問周得同:“唐全祿呢?他是三甲長,怎麽沒來?”
“哼,這冊老也知道好壞,今天借口要去周浦看兒子,灰溜溜走了,派了他二兒子過來,喏,你看那邊給隊員敬酒的就是。至於他自己啊,天曉得是不是沒臉來!這個掘壁洞的冊老!老天爺怎麽不一個雷劈死他!”
“這是個膿頭啊,不挑掉早晚要出事情的。”祝為民歎了口氣。
隨即向馮、朱解釋為何要不要見血,老蟛蜞這路人死不足惜,但類似他這樣的團夥,周圍有好幾支,平時彼此有點香火情,如果貿然下了死手,引來周圍土匪聯合起來與六灶鎮為敵,那就麻煩大了。
平時不殺人,不代表他們不敢殺人!
馮有福年紀大,聽了點點頭,“祝先生說的對,幸虧我們沒莽撞。那接下來怎麽辦?”
祝為民一攤手,“我也不曉得,走一步算一步吧。不過還是要想辦法多弄帶你槍,槍多了,腰杆子才硬。而且對大家的訓練也要加緊,這次是的老蟛蜞是二流子出身沒什麽戰鬥經驗,但這裡有幾支潰兵組成的‘遊擊隊’,那都是硬骨頭。”
“來來來,先喝酒,先喝酒。”周得同端著酒杯道“有什麽事情,等會再說,我敬你們兩位,老頭子先幹了!”
說著將杯中的燒酒一飲而盡。
馮大福和朱志英自然奉陪。
祝為民沒有說話,周得同以為他受冷落而不開心,
連忙向他敬酒。 “我不喝”,祝為民一擺手,聲音很低,但語氣很冷。
周老頭臉色頓時變,這是補給面子?這才幾天尾巴就翹到天上去了?
“你們也別喝了!”祝為民對馮、朱二人道
“???”周得同“祝先生,你?”
“哼,老蟛蜞這個綽號怎麽來的?不就是說他想蟛蜞一樣,平時鑽在爛汙泥裡,但被他一鉗子夾牢,就逃不脫了。今天在我們手裡吃虧,估計他晚上覺都睡不著。”
“唐全祿現在肯定不在周浦鎮上也不在六灶,而是在蟛蜞窠裡!”祝為民補充道“他知道今天有慶功宴,要殺羊要喝燒酒,你看他兒子在那裡鬧了一圈肯定要往這兒來,估計就是打算灌醉老馮小朱。”
“那怎麽辦?”劉阿弟膽子最小,人都抖了起來。
“要麽,把這個小赤佬也捉牢?審一審?”周得同擰著眉頭
“不行,萬一,我猜錯了呢?何況他大兒子早就投靠蘿卜頭了,除非把他一家門全部清掉,否則打蛇不死撩蛇啄。”
“祝先生那怎麽辦?”馮大福有點急了。
“怎麽辦?將計就計!”祝為民輕輕說道,隨即放開喉嚨大嚷“老馮,不要縮,一杯換一杯,今天不把你灌下去,我祝為民跟你姓!”
說完將將酒盅舉到唇邊,手一斜,酒水淌濕了前衣襟。
馮有福一愣,立刻會意:“打槍你不行,喝酒你還是不行,寫字台上老馮認輸,酒桌上老馮要讓你服服帖帖”說完把酒往桌子底下一倒,他背對著唐全祿的二兒子唐德勝,倒也不怕被刮三。
周得同一拍桌子:“酒水台上沒大小,老頭子今天倒要看看你們幾個小家夥成色了!”
劉阿弟:“來來來,老黃忠出馬!”
祝為民借機對朱志英咬耳朵,“一會兒唐德勝來敬酒的時候,你假裝去咱們兄弟那桌鬧酒,讓他們裝醉溜桌子,實在喝多的自己扣喉嚨吐掉。只要過了今晚,我去花錢請周浦洪雲樓的師傅過來燒桌頭大菜請大家。”
“祝先生,我曉得了!”朱志英很機靈,頓時明白其中的道理,想了想道“我等會溜出去,讓幾個放哨的去鎮外盯著點。”
“嗯,你想到周到,當心點別被看出破綻來!”
“祝先生,你放心!”朱志英輕輕答應。順手拿起一個碗來,自顧自倒滿:“這桌不行啊,老的老,文的文,我去找弟兄們了,不和你們搞,到時候誰先爬台面,誰是這個!”左手伸出,手背朝上,五個手指朝下亂動,暗指烏龜。
祝為民毫不客氣的回敬“小滑頭,老子灌倒老朱再來收作儂!”
“哎呦,唐老弟,來來來,咱們兄弟喝一個,你這酒盅太小太小,堂倌,那個碗來,倒滿!”
堂倌還沒答話,金小四在一旁已經端來一碗酒硬塞到唐德勝手裡。
朱志英一口氣將自己手中的酒喝乾,“啪”一聲將碗摔在地上,碎片崩起老高來,打的唐德勝大腿生痛。
他心裡一驚“這赤佬好大的力氣,到底是丘八棺材!”
“儂不喝就是不給我朱志英的面子,我誠心交儂這個朋友!”
丘八匪氣盡顯。
唐德勝無奈隻好一飲而盡,不料朱志英還不放過他“你漏酒,漏就,看前門襟搜濕了,不行,不行漏以罰三。”祝為民連忙上去打圓場,講好再賠一碗就是。
唐德勝連續兩碗白酒,怕不得有半斤多,頓時眼睛發紅,走路也不穩。
朱志英也好不到哪裡去,看人的眼神都變了。
隨即搖搖晃晃的要找兄弟們去鬧一鬧。
兩人錯身走開後,朱志英咧嘴一笑,哪兒還有醉樣?
他的那碗酒是加過料的,其中倒有八成是白開水。
……
很快,祝為民、馮大福都溜了桌子,其它保衛三中隊員也好不到哪兒去,個個癱倒,還有兩個跑出去抱著柱子哇哇吐了半天。
周大同搖搖頭,對飯店老板道:“你這裡有客房吧,讓他們進去困一晚吧!今天是虧了他們!你也曉得老蟛蜞每次來,你這個飯館都是第一個倒霉,吃喝不付一個銅板,還摔碗砸凳子!”
“是啊,是啊!虧了他們,好,我讓夥計來攙扶他們去大客房!”
那邊,唐德勝也開始搖搖晃晃的要告辭,周得同假意關切:“小唐啊,你也在這裡困一晚吧,晚上墨墨黑,你又醉了,萬一絆一跤,杠頭開花就不合算了。”
“哎,哎,不行,我家主婆還在等我回去,我老頭子說明年一定要抱孫子,我要回去出力的……”說完蛤蛤大笑。
眼看他都上升到子孫繁衍的高度了,周大同心裡罵了句沒教養的貨色,但也不好再阻止,只是貼心的叫了個堂倌攙送他回去,也被唐德勝拚命阻止。
眼看唐德勝一個人搖搖晃晃的出門,周大同一努嘴,那個堂倌點點頭,悄悄的的跟了上去。
……
保衛三中十一條漢子,個個酒氣衝天,在眾目睽睽之下被攙進了客房,堂倌小心的關上門。
等人一走,橫七豎八躺在大通鋪的隊員頓時睜開眼睛,個別人還有點發懵,馮大福不客氣,一杯涼茶潑他到臉上,頓時也就清醒了。
“赤佬模子,叫你少喝點,你怎麽還是饞酒,明天繞著鎮子跑十圈。”馮大福怒道。
“老馮,老馮,這個不急,先不急,先解決今朝夜裡這場再說。”
“哎,祝先生啊,你就是心軟,書是你讀得多,但是練兵你是真不明白。慈不掌兵,這話不是白說的。你覺得我狠?才跑十圈就當是鍛煉了。要是在國軍隊伍裡,直接要打軍棍的,你問小朱。”
朱志英接口道:“祝先生,不打不成材,我們都是這樣過來”
祝為民無言以對,雖然心裡覺得動手是不對的,可也沒法反駁,畢竟自己一介書生,他腦子清楚的很,帶兵打仗自己是外行人,如果真仗著看了幾本《孫子兵法》《三國演義》就能統兵的話,只怕國內也不會是這個軍閥混戰,外寇入侵的狀況了。
馮大福對救命恩人很尊重,見對方沉默不語便道:“今天看在祝先生面子上先放過你,下次再這樣。”
“哎”祝為民歎了口氣,拍了拍老馮的肩膀意思是承他情了。
十一條漢子整頓行裝後,不敢走門,直接從後窗跳出去,可憐的祝為民,面對老蟛蜞時能站著絲毫不動,這時節就犯了愁。
他一直是好學生,從進學開始就遵守紀律,翻窗跳牆從來沒有過,何況其它人都是一身短打,乾淨利落,他這走到哪兒都是竹布長衫,下擺寬寬大大,看著瀟灑,要上躥下跳時就礙手礙腳了。
雖然有馮大福幫忙,但跳下去的時候長衫下擺掛住了窗台上的插銷眼,“刺啦”一聲,好好的竹布長衫頓時斷了三寸。
朱志英笑道:“祝先生這下子倒好,和上海灘的摩登女郎差不多了。”
馮大福勸道:“祝先生,你把長衫下擺繼在腰帶上吧,這樣行動起來也方便。”
“斯文掃地,斯文掃地啊”祝為民搖頭歎息“實在是讓大家見笑了。”
眾人忍住笑,悄悄在房簷的陰影下往鎮東頭而去。
鄉下人不比浦西十裡洋場有所謂的夜生活,為了省幾個燈油錢,往往是天一擦黑就上床睡覺,洋油燈是好用,但價錢也辣手,除了幾個大商戶外沒人舍得用。
祝為民讓眾人稍等片刻,自己離開一會兒,回來時手裡多了一盞煤油風燈,這是他昔日當老師時,校董念他趕夜路辛苦,送他的小禮物。
“有了這個東西,走路會方便點。”他說到
“祝先生,但一會兒到了地方之後,這東西必須滅掉,而且我醜話說在前面,到時候誰都不許吭聲,更別提抽煙咳嗽什麽的,忍得住給老子忍著,忍不住的嘴裡含個銅板,否則驚動了老蟛蜞,別怪老子翻臉不認人!”馮大福惡狠狠的威脅。
保衛三中的其他隊友都是鎮上良家子,平時最多就是軟調皮和人打打混,哪兒見過這等凶神惡煞的樣子,頓時一個個嚇得大氣都不敢喘。
祝為民連忙打圓場:“大家要曉得,老蟛蜞今天吃了虧,雖然沒見血,但他這種滾刀肉最要的就是面子,兩槍下去,把他面子削到腳底板,所以他多半是要來找回場子,再說他還眼紅咱們手裡的鋼槍呢。總之……”
“從現在開始,由馮大福副隊長負責!誰要是不聽號令,那今後也別在六灶做人了!”
“他不仁別怪我不義,中午我還想放他一條生路的。但現在看來,慈心生禍害!要是真被他今晚偷打得手,鎮上的父老鄉親可就……”
他故意不再往下說,但意思誰都清楚。
“祝先生真是學問人,剛才這戰前動員,說的比國軍的長官都好,哎,他們要是有祝先生一半的為人,我和小朱也不至於……哎”
快到鎮東頭了,祝為民吹滅了煤油燈,卻發現遠處隱約有個人影出沒。
鄉下夜間根本就沒人會外出,而且這人走路很小心,連鎮上的狗都沒叫喚,顯然是鎮民!
馮大福一擺手,隊員們紛紛躲入旁邊一條夾弄裡,他和朱志英分開,躲在黑暗中向對方慢慢摸去。
祝為民只聽到一聲悶哼,和幾下低沉的撲打聲,然後一切重歸寂靜。
他連忙走過去。
只見一個短打扮的年輕人被兩人壓在身上,沒法動彈。
朱志英冷冷道:“我送開你喉嚨,你要敢叫就放你血!”
“是我,紅雲樓跑堂小鍾!老板派我盯梢唐德勝去的!”
“啊,哎呦,誤會,誤會!”祝為民連忙示意兩人松手。
馮大福卻不為所動:“把你曉得的事情都講出來,敢說假話,把你‘咕隆咚’”
小鍾被嚇得夠嗆,聲音都發抖了“饒命我,我在鎮上土生土長的,怎麽也不是壞人啊,唐德勝剛才就往鎮東頭跑,不會一會兒就有三四個人和他走到一起,看樣子在商量什麽,我怕出被他們看到,就連忙掉頭了。”
“聽到他們說什麽沒有?”朱志英問道,手裡放松了點力氣。
“我在上風頭,沒聽到,但那幾個人看走路的身形就不像是好人,弄得不好就是二流子土匪!祝先生,你們要當心啊。”
馮大福這才放手,堂倌小鍾揉著肩膀卻敢怒不敢言,祝為民連忙道“誤會,誤會,過幾天給你擺酒道歉。”
“哎,我是服侍人,可當不起祝先生擺酒,這個事情怪不得別人,算我自己倒霉,謹慎點總沒錯。我先回去了。”
“對了,祝先生啊,大家的苦日子你都曉得的,你就當為民除害吧!”小鍾走了兩步,忽然又折回來,輕聲說道。
“曉得!”
……
老蟛蜞真名叫彭齊,實際年齡和祝為民差不多,那個老字不是指年紀,而是說他是個滴滴刮刮的老油子,此刻他半夜三更帶人走在田埂上,想想“蟛蜞窠”其實就是個荒廢的院落,原本是的主人自從蘿卜頭打進來後,就逃難去內地,宅子空了下來。
老蟛蜞賊膽包天,撬開鎖就住了進去,然後招兵買馬,把個兩進的小院弄的烏煙瘴氣,但確實非常對這貨烏合之眾的胃口,說是他們的安樂窩一點都不錯。
他做人也挺鬼,知道附近黑白勢力眾多,自己那幾條破槍也就欺負欺負老百姓,萬一碰到黑吃黑,己方多半是被吃的那一方,通常一到晚上就全體縮回蟛蜞窠。
他手下二十多人,死守一個院子的話,普通土匪還真拿他沒太多辦法。
平時只是白天出門征稅,也只是出動一半或者三分之二,老巢總是留人看守。
像今天這樣摸黑行軍還是頭一遭,唐全祿在一旁煽風點火:“我打聽清楚了,今晚他們燒酒羊肉在鬧,肯定沒防備,我家二倌先去他們吃飯的地方嘎嘎苗頭,多灌他們幾杯酒,然後和你們事先埋伏在鎮東頭的弟兄會和,把東街柵欄搬掉,我們就衝進去,打他個措手不及!”
“冊那,敢和窮爺扳山頭?熱他個大頭昏,今天捉住祝為民肯定三刀六洞!”老蟛蜞咬著腮幫子說到。
唐全祿隨聲附和“嗯,別弄死了,我家大倌和討伐隊的豬太君關系很好,可以把祝為民送過去,扣個共匪的帽子,還能換幾個賞錢。”
豬太君,大號豬太郎,豬在日文中和漢語意思並不完全相同,單指野豬,日人認為野豬勇猛強悍,發起飆來低頭就衝,一往無前,遂以“豬突猛進”作為褒獎詞。
古代日本平民無姓,明治維新時,政府下令所有公民必須有名有姓,泥腿子們紛紛就地取材,於是山下、池上、田邊、井口等姓蓬勃而出,偶爾也有心思靈活之輩,不願意和鄉親們一般見識,覺得姓氏乃大事馬虎不得,豬太郎家的祖宗就是這路聰明人。
於是懷著對子孫後代的美好祝願,毅然決然的選擇了這個姓氏。
豬太郎對祖先的關照牢記心間,每次掃蕩都是一馬當先,很快從士兵升為軍曹,統領一支分隊就駐扎在附近的碉堡裡。
當地百姓對這家夥恨之入骨,卻也拿他沒辦法,無非是背地裡以“豬玀”稱呼,雖然是大不敬,但比起豬太郎的上級來,還是好了很多。
豬太郎的直屬領導叫我孫子武丸,前仨字是姓氏,據白翻譯說,我孫子太君對自己家的姓氏更加自豪,祖上是地道的貴族血統,據說是從皇宮裡簽出來的。
這讓當地百姓就更加百思不得其解,這事情傳到祝為民哪兒,他倒是看得開,笑著給大夥解釋:“蘿卜頭麽沒啥文化,隨隨便便弄的姓就可以了,之前的首相還姓犬養呢,犬就是狗啊!”
說回豬太郎,因為這貨是掃蕩急先鋒,為了搶糧征稅而無所不用其極,深的上司寵信,浦東地廣人稀,他一個軍曹也就派了大用處,不但管著十個鬼子兵,漢奸組織“偵緝隊”也在他麾下,此人實在是血債累累。
祝為民若是真落到他手裡,別說姓名,屍體上若是還能找到一塊好肉來,那是豬太君發揮失常!
而唐德功狐假虎威靠著朱羅太君嗜殺的凶名,也巧取豪奪了不少田產商鋪,他看中誰家產業,上門打個招呼,對方就得客客氣氣的把地契房契拱手送上,否則他前腳出門,後腳偵緝隊就來拿人直送鬼子兵營!沒有半點還價余地。
“你放心,得了好處肯定忘不了你!”唐全祿又說道“周浦商團被太君收繳的那批軍火,皇軍自己用不慣,肯定是給下面人的,到時候咱們把祝為民的罪狀扣的死點,假共黨說成真共黨,假抗日當作真抗日,對了前幾天不是皇軍要通緝一個什麽王靜齋麽?這人以前在祝為民上學的學校當過老師,還教過他,真是好機會!”
老蟛蜞眼珠一轉“好,就扣他個包庇共黨的罪名,不是說他收留了兩個逃兵麽,到時候咱們是手腳趕緊點,直接弄死這兩人,往太君面前報的時候就說是擊斃共匪王靜齋和其副手!讓他渾身是嘴也說不清楚!”
“就這麽辦!”
“嗯,你兒子哪兒靠得住麽?”老蟛蜞有點不放心。
唐全祿撚著山羊胡子道:“二倌不像大倌那樣有出息,但我的兒子怎麽也不會太差。我讓他去慶功宴打聽消息,然後去東街威脅一把看柵欄的野道士,李長春這個貨色,渾身上下都是軟的,兩句狠話,再塞個幾塊大頭,不信他敢和我唐家對著乾!到時候,咱們悄悄的進鎮,打他們個措手不及!”
六灶和大多數江南小鎮格局一樣,鎮中心就是條繁華的主長街,商店都沿街而開,隨著鎮子的擴張,與主長街交叉的橫街也慢慢變成了商業街,從天上往下看就好像是個“豐”字形。
這一豎通常是東西走向,與吳地大多數河流的走向相同。
為了防止匪盜,橫街的盡頭通常是封死的,主街是交通要道沒法這麽乾,只能在晚上用柵欄做路障,到了清晨在搬開。
所以吳地鎮子多半都有“東柵”“西柵”的地名,就是因此而起。
每天晚上把柵欄橫到街上,天亮再收起來,這不是個好差事,三百六十五天天天如此,刮風下雨乃至下刀子都不能耽擱,正經人家都不願意賺這份遭罪錢。
於是偏便宜了那些破落戶,六灶的東柵是由玄真觀觀主兼對面土地廟廟祝李玄真和他唯一的徒弟塌鼻子阿二負責的。
這兩個宗教店堂(非錯字)包攬了六灶和周圍十裡八村所有關於信仰方面的大買賣,玄真觀負責求簽解簽禳災祛驅鬼、土地廟的業務更雜一點,農業社會嘛,陽間的事情歸保長鎮長管,陰間的事情由閻王負責,土地廟就是陰間駐陽間辦事處,總覽一切陰間事情,這一切都歸李玄真打理。
必要時,他還可以兼職放焰口做水陸道場,六灶沒有廟宇,鎮上居民圖方便和便宜也就找他代勞了。
中國人向來善於變通,反正都是玄學方面的事情,無非是活人求個安心,那麽找和尚還是找道士也真沒多大差別,何況李玄真價格公道,收費合理,做完法事,往往還附送相面點痣正骨等其他業務,如果客人沒有這些需求,他還會彈著破三弦唱喜歌,算是精神服務。
可就是這樣,他還得負責天天搬柵欄,可見當神棍的日子也輕松,關鍵時刻還得賣力氣才有保底錢吃飯,就和網文寫手一樣,別吹自己文筆優美,腦洞清奇,除非是大神,否則沒有日更六千的苦力氣,讀者才不把你當回事呢。
馮大福帶著隊伍很快走到東街盡頭,原本應該將大街封的嚴嚴實實的柵欄不見蹤影!
他朝隊伍一擺手,眾人又再次沒入夾弄中。
“我和小朱去摸摸底,祝先生,隊伍這邊你做主就是!”
“小心點!李道士身邊沒準有老蟛蜞的人。”
“我曉得!”
……
不一會,兩人回到隊伍中,馮大福道:“運氣不錯,沒外人,李道士和徒弟嚇得縮在被子裡不敢出頭,不過事情也打聽清楚了,方才唐德勝給他兩塊大頭,讓他今晚都就呆在道觀裡,哪怕外面打破天也別多管閑事,到了天亮自然一切都好,否則就要他好看。”
“嘖,看來,他們是來真的啊。”祝為民有些發懵“那怎麽辦?”
“事到如今,不是魚死就是網破,咱們人少槍少,但佔著出其不意的優勢,老蟛蜞估計還不知道我們都有準備了,我們可以打他個埋伏。”朱志英在躍躍欲試。
“嗯,但怎麽打呢?要不讓人去鎮上在叫點人來?”金小四提議。
“沒什麽用處,打仗是靠槍的”祝為民搖頭,“這樣吧,雙管齊下,你找周鎮長,讓他做點準備。”
“老馮,小朱,你們各帶一支長槍和兩支鐵砂槍,分別去玄真觀和土地廟埋伏。”
“我帶著其它幾個弟兄帶著大抬槍在街中間等著他們。”
“不行,祝先生,這個太冒險,我和你換換!”馮大福反對。
“沒用啊,你們兩個有大事要辦,一會兒他們來了,老蟛蜞和黑泥鰍就交給你們了!這兩個蛇頭一除,其他人也就是二流子,不會鬧出大事來,反過來,要是被他們集合起來打衝鋒,我們就完蛋了!”
馮大福略一沉吟“也隻好這樣了,只是祝先生啊,你這樣還是……”
祝為民一拍腰間的快慢機“這又不是吃素的!”
“可你是啊……”朱志英嘀咕一句。
換來馮大福給他腦袋上一記“冊老模子亂說啥!”
“不礙事,不礙事,小朱說的是事實嘛,不過我也不是坐以待斃,我也有歪門邪道的。”祝為民朝兩人詭秘一笑“你們先佔好地形,我去去就來!”
……
鎮子是人們集中居住的地方,但鎮子外還散落著不少自然村和單住戶,三五戶人家,守著點土地。
通常這些人家都沒什麽錢,無法在鎮上置業,老蟛蜞等人雖然打家劫舍,但對這些住戶倒也網開一面,也就是捉了他們養的羊或者雞而已,這是真窮鬼,哪怕吊起來放火燒也榨不出油水,何必五斤狠六斤的呢?
反正只要這寫散住戶對自己隊伍保持足夠尊敬就好,留著他們,自己隊伍在“行軍”時起碼還有個臨時歇腳喝熱水的地方不是?
眼看離鎮子還有半裡路,老蟛蜞心細,讓手下吹滅了燈籠,一行十多人在田埂上抹黑而行。
此時已近半夜時分,周圍一點聲音都沒有,老蟛蜞自己也覺得心裡有點發毛。
忽然前面閃過一絲亮光,隱約可以看到一個人影來。
“!”他連忙擺手,隊伍呼啦啦停止,有幾個收腳不及時,掉進稻田裡。
這種時候有人出現肯定反常!
只見那個人影並不停留,徑直往鎮東街而去。
老蟛蜞,一時吃不準該怎麽辦,隻好繼續觀察。
那人左手一個燈籠,右手提這個籃子,走到街盡頭,放下籃子,取出三支香,湊到燈籠裡點著,隨手插在地上,又從籃子裡拿出幾個小碟子,擺放在香前,隨即跪下磕頭嘴裡念念有詞,完畢後,將小碟子收進籃裡,拿出一串紙錢燒了。
待紙錢燒完後,那人提著燈籠緩緩消失在夜幕中。
“觸霉頭,碰到個‘送客人’的朋友,晦氣,晦氣!不過還好,動靜不大,應該不會驚動鎮上人。”唐全祿舒了口氣。
“送客人”是江南民俗,或者說迷信,家裡有人得病,請了郎中看病,但幾貼藥下一點效果都沒,便認為是野鬼或者妖精作祟,出於尊敬和恐懼不能直呼其為鬼魅,而是要尊為客人。
禳解的方法倒也簡單,半夜時分,帶葷素小菜三小碟,燒三支香,插到路口或者日間多有人員往來的大路上,然後跪下祈禱請求其離開,再灑上半盞白酒,燒一串長鋌,那意思就是“尊貴的客人啊,我好酒好菜招待你,最後送上盤纏若乾,你就趕緊走吧。”
至於這套東西效果如何?反正有錢人家是從來不弄的,他們寧可多出診金去周浦乃至上海灘找好醫生。
也只有真窮光蛋被逼得走投無路了,才搞這套。
“要麽,今天就這樣收隊吧……”黑泥鰍在旁邊輕聲嘀咕道“明天再來。這實在晦氣啊!”
說來也怪,黑泥鰍和老蟛蜞都是手上沾滿無辜人鮮血的惡鬼,可對這些神神怪怪的事情卻非常相信,有事沒有就要去玄真觀找李玄真解簽算卦,若是搖出下下簽,少不得一把砸爛簽筒,非要摸到大吉才開心。
至於平時,更是各種忌諱一應俱全。
可卻從不妨礙他們打家劫舍禍害鄉鄰。
老蟛蜞大字不識一個對這類迷信更是上頭,聽了“軍師”的話,立刻猶豫起來。
唐全祿急了:“老蟛蜞,這可是千載難逢的好機會,明天來?說的輕巧。今天的孔慶功宴至少殺掉三隻羊,其他河鮮豬肉加在一起老價錢了,還不算燒酒!自從蘿卜……呃,東洋太君來了以後,這是第一次,過年都沒那麽熱鬧!所以,今晚是他們最放松警惕的時候,過了這個村就沒那個店了!”
“再說”唐全祿咬咬牙“夜長夢多,我懷疑周得同這個老狐狸已經懷疑我和你們有關系了,要是真被他們上心了,以後再要‘征糧’就沒那麽方便。何況,今天中午的事情還沒傳遠,你老蟛蜞今晚直接下手做掉‘保衛三中’,兩件事情放到一起,不但對你的名聲沒損害,反而是讓這幫種田的更怕你,恩怨不隔夜!現開銷!”
“冊那,窮爺手上人命好幾條,也沒看到這些死鬼來找麻煩!活的都不怕,死的怕個卵?”
“對,你是帶兵的人,身上有殺氣,只有鬼怕你,沒有你怕鬼的道理,你走到哪裡,孤魂野鬼都要避避開才對。”唐全祿馬屁啪啪響。
“好,就做這一票!”老蟛蜞一咬牙下了決心,再一跺腳表示堅決, 結果踩空,右腿沒入尺把深的稻田爛泥了,幾個人費了好大勁才把他拔出來。
……
老蟛蜞帶著十來號“弟兄”,繼續摸黑走在田埂上,距離鎮子東街柵欄處還有二三十丈的時候,他再度停下腳步,鼓起腮幫子學了幾聲貓頭鷹叫。
黑暗處,傳來幾聲烏鴉喳喳聲,幾個人影閃了出來,其中一個腳步踉蹌,踢到塊石頭後沒收住家,直接栽倒在地,給老蟛蜞行了個大禮,也不見他站起來,隨之而來的就是呼嚕聲。
“老大,李道士被我們嚇住了,東柵欄已經被搬掉,直接開進去吧!”其中一個人影說到。
“哎,!”唐全祿氣得跺腳“二倌,二倌!”
“行了,三保長”老蟛蜞陰陽怪氣的說道“你就留在這兒看著你兒子吧,接下來的事情交給兄弟我了。”
“這,這……”
“放心,拿了東西不會少你一份的!咱們老交情了。”黑泥鰍拍拍他肩膀。
唐全祿無奈,隻得同意,他當然知道對方這時候把自己給甩了,就是想要多吞“戰利品”,到分贓的時候,對方說劫了多少就是多少。
但畢竟對方有槍,自己也隻好吃啞巴虧。
不過話說回來,自己畢竟家還在鎮上,也犯不著跟著老蟛蜞一起露面,有些事情大家心知肚明就好,真撕破臉了,反而不好看。
雖然不敢明著把自己怎麽樣,但半夜裡大門上被人抹大便的事情,多半難以避免,這不光是惡心,還是觸霉頭的大事,再說自家祖墳也在附近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