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煙雨,朦朧紙傘,畫一道不滅痕跡。雨潤萬物,帶一絲涼意,這輕寒。雨後初霽的清河岸邊,幾穗汀蘭搖曳身姿,水波蕩漾著重重交疊地墨色雲朵,恰似宣紙上聯袂盛開的嬌豔水仙,卻帶著微不可察的惆悵。空氣中氤氳的水汽縈繞著波光漣漪中的輕舟,點綴著絲絲夢囈的迷離。
身為江蘇人的楊恆,自然是知道這江南氣候的,只是這漢末時的江淮,氣候比之後世也濕潤溫和太多了吧,沐浴在這江南煙雨中,仿佛整個人都被撫摸化了一般。這也是為什麽歷朝歷代,總是北方的大軍越過長江而一統天下,南方政權卻鮮有問鼎中原的。在如此怡人的江南,如此美麗的揚州,誰還有心思去想什麽帝王青雲、鴻鵠之志呢?
如今已是入秋,夏日的炎熱氣息早已經消失無蹤,一場秋雨下來,帶著些許空濛涼意,便將整個壽春城籠罩在寒雨時節之中。楊恆倚在窗前,看著窗外飄零的落葉,聽著雨浸朱窗的聲音,心裡念想這著下邳的的楊羽、貂蟬,還有呂玲綺,也不知這三姐妹在家過的怎麽樣了,不知他們有沒有想自己呢。
就在他出神的時候,郭侃卻從外面進來,稟報道:“公子,主公有請。”
楊恆沒有回頭,依舊倚在朱窗前,看著那淅淅瀝瀝的秋雨,一言不發。他知道,必然是曹操來了,這次九江之行,他算是撿了個便宜,趁著曹操與袁術火拚之時,將壽春據為己有,而作為一世梟雄的曹操,是絕對不會咽下這口氣的。
“知道了。”許久之後,楊恆才回了一句。
隨後,楊恆披上蓑衣,帶上雨帽,領著幾名隨從就往州衙府去了,也就是當初袁術辦公的居所。此時廳內已經來了好些人,上首兩人,一人自是劉備,另一長髯者,便是曹操。下首中,左邊張飛、簡雍、魏續,右邊荀彧、夏侯惇、於禁。
原來,秦風接管了陳紀的兵馬之後,和楊奉共治壽春,曹軍在北邊則因為紀靈與樂就的阻截,推進緩慢,等到他們擊敗樂就,劉備的大軍早已經進了壽春城,而楊恆則不失時機地將紀靈調回,協防壽春。
而老板在聽聞劉備已拿下壽春之時,雖然一度氣得大罵劉備匹夫,甚至發起了不殺劉備誓不為人的毒誓,但在荀彧的一番勸說下,還是隻得強壓著心中的怒氣,一面令人往許昌請旨,另一面自己則帶著大軍往壽春而來,與劉備會師。
楊恆進了大廳,掃視了一圈周圍,隨即入座,上面曹操說道:“此次擊敗袁術,玄德功不可沒,待我回朝廷之後,便向天子上表,為你請功。”
劉備道:“袁術篡逆,備身為漢室之胄,理應討賊,安敢有邀功之心?”
曹操大笑道:“我曹操治兵,向來有功便賞,有罪便罰,玄德有功,哪有不賞之理?依玄德之才,若能永治徐州,當是徐州百姓之福。”
聽著曹操的話,下面楊恆冷不住在心裡冷笑:這老鬼,還真的把朝廷當做自己家的了,更何況,大耳賊也不是你的兵啊!
忽然,他心中一動,似乎想到了什麽,連臉色也難看了許多,正要說話,上面曹操卻已經開口說道:“袁術虎踞淮南,僭越稱帝,如今吾與玄德共破叛逆,實為天下之幸,你我二人何不共飲一杯,以慶賀淮南複為朝廷所有,如何?”
“應該,應該。”劉備不知曹操用意,又因他丞相身份,隻得應和。
此時,楊恆卻突然站了起來,叫了聲“且慢”,曹操不認得他,
劉備連忙介紹道:“這是孔諸亮,現為備之別部司馬。” 曹操點點頭,問楊恆道:“不知先生有何見教?”
楊恆笑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土地乃死物,無七情六欲,五感三觀,而人則兼有。是故,天下大亂,非土地不為朝廷所控,而因人心思變,不遵朝廷。前之黃巾如此,後之袁術亦如此,因此,若得忠於朝廷之人,鎮守四方,便天下太平,何來複歸朝廷所有之土地?”
曹操吃了一驚,心中大是驚奇,楊恆又道:“方才丞相以淮南之地複歸朝廷而慶賀,以在下愚見,卻有比這更值得慶賀的事。”
“是何事?先生可說來聽聽。”
楊恆笑道:“我主帳下有兩人,一文一武,一名陳登,字元龍,一名張遼,字文遠,皆乃漢臣。如今袁術遠遁,廣陵、壽春無人治理,在下請表,令張遼為九江太守,陳登為廣陵太守,為天子鎮守江淮之地,丞相以為如何?”
曹操大驚,沒想到劉備帳下竟然還有這般能言善辯之人,正思索如何應答時,下首荀彧卻起身道:“此言差矣,我大漢自桓靈始,宦官釀禍,奸臣秉政,賣官鬻爵之事朝野皆知。各州各郡,互相賄賂,互相舉薦,狼心狗行之輩,鎮守一方,獸身禽羽之徒,高居公衙。袁術不過一騎都尉,便敢驅走劉繇,自立為揚州牧,更以孫奮為豫州刺史,此種行為,置朝廷於何顧?如今劉繇身死,揚州牧位置空懸,應該先立州牧、刺史,再任命太守、郡丞。玄德公如今乃是徐州牧,卻要以張遼為九江太守,與那袁術又有何區別?”
楊恆大驚,沒想到荀彧一席話,就將自己打成了篡逆,心中恨恨道:這個狗貨,嘴炮還真是不一般,居然被他反將了一軍。
就在他暗暗思考怎麽反駁的時候,外面樂進卻匆匆忙忙地走了進來,似乎有什麽緊急的事要稟報。荀彧看了他一眼,微微皺眉,曹操此時也對他不合時宜的到來感到生氣,冷冷道:“何事如此慌張?”
樂進剛要說話,卻也意識到劉備等人皆在場,因此隻得上前,在曹操耳邊低語幾句,隨後曹操不耐煩道:“韓姬生孩子的事也要當做什麽大事來稟報,好了,我知道了,你下去吧。”
樂進吃了一驚,還要說什麽,荀彧卻道:“將軍,丞相叫你退下,你就退下吧。”
樂進無奈,隻得退出大廳,隨後曹操笑著對劉備道:“女人果真是個麻煩,不過是要生孩子了,還派人從許昌過來報信,讓玄德你見笑了。”
劉備也笑了,道:“人之常情,在下能理解,既然丞相孩子要出生了,丞相還是早些班師的好。”
曹操大笑道:“你我二人自虎牢關下一別,便再沒見過面,如今重逢,豈能就走?而且,江淮之地的事,我還要與玄德你商量呢!”
楊恆坐在下面,看著曹操的神情,見他依舊談笑自若,好像什麽事都沒發生一樣。 不過他知道,曹操越是這般淡定,就越像是要掩蓋什麽一樣,而且姬妾生孩子這事,他似乎在哪裡聽過。
(對了,赤壁之戰之後,馬騰韓遂偷襲許昌,這老鬼就用這法子穩定軍心。難不成這一次也是……可是,會是誰呢?袁紹嗎?)
也不知過了多久,曹操起身告辭,劉備引著眾人將他們送出府門外,二人府外又說了些沒有營養的話,那曹操便帶著荀彧等人出城往大寨而去。
送走曹操指揮,劉備看向楊恆,問道:“剛才曹操的話,軍師覺得如何?”
“主公信嗎?”楊恆問道。
劉備笑道:“只怕,姬妾產子是假,許昌有事是真。”
楊恆也笑了,道:“主公慧眼如炬,與在下想的一樣,只是不知是何方神聖,能讓曹操如此忌憚。”
劉備道:“不管他是誰,如今的形勢倒好像對我們有利,如今袁術南逃,正好可以趁勝追擊。”
追擊袁術嗎?真的,要把袁術的勢力滅掉嗎?
楊恆忍不住在心裡這般問自己,因為他發現,不知從什麽時候開始,自己似乎已經忘記了原本的計劃了。
原以為當初計殺呂布不會對劉備的去留產生什麽影響,誰曾想卻加快了袁術吞並徐州的野心,為了自保,他又不得不將袁術稱帝的時間提前了一年。
如今倒好,劉備與曹操聯手擊敗袁術,壽春卻落在了他的手中,這歷史的軌跡,早就已經脫離了楊恆當初的設想了。
(如今的三國,還是我所了解的三國嗎?)楊恆如此問著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