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平二年春,下邳城。
城外,春風拂柳,新燕繞樹,一襲紅花綠葉,便傾盡了大漢的亂世風華,初陽豔豔,翠簾微微,兩株新騰老樹,便道完了炎劉的興亡更替。下邳城屹立在神州東方,已不知過了多少年,唯有那城牆上的斑斑裂痕,傾訴著千百年來華夏浩土上的殺伐與攻略。
城門外,百十名士卒持戈而立,橫列齊整,隊伍最前處,一人一騎,駐馬持戟。那人約莫三十七八歲的樣子,頭上束發紫金冠雖沾染些許泥垢,身上西川百花袍亦有些殘破,但其周身上下所散發出的一股英雄之氣卻不打一絲折扣,再加上其胯下那匹高大駿馬,縱然在那百十名鐵骨將士之前,亦難掩其鋒芒,而此人,不是呂布,又是何人?
原來,當初呂布趁曹操東征徐州之際,聯合陳宮、張邈偷襲了東郡,還在濮陽大敗曹操,險些將其生擒。不過,隨著時間地推移,曹操逐漸穩住腳跟,勢的天平便漸漸地向其傾斜,最終在去年冬天於定陶擊敗呂布。呂布兵敗之後,帶著殘兵一路東逃,進了徐州境內,打算投靠劉備,因擔心彭城關羽阻其去路,便令張遼領兵就地屯扎,自己隻與陳宮帶著百騎往下邳去。
而此時,劉備正升帳議事,與眾人商議著呂布去留的問題,陳登說道:“呂布反覆小人,見利忘義,貪婪如蛇,寡義似狼,袁紹、袁術等人皆不願用,主公若將此人留在徐州,遲早會為其所害。”
“非也!”陳群反對道:“呂布惡如豺狼,若能善用,亦不失為獵鷹走狗,其人雖貪婪,卻有勇無謀。主公只需供其錢糧,令其驅弛,或攻城,或掠地,若有建樹,便賞其肉食,若生異心,便斷其錢糧,彼孤客窮軍,仰我鼻息,譬如嬰兒在股掌之上,絕其乳哺,立可餓死。”
“公已忘丁原、董卓乎?”陳登嚷道。
看著兩人各抒己見,一人主張逐呂布,一人主張用呂布,其余孫乾、簡雍等人皆以二人為首,各有各的觀點,劉備不禁微微歎息,畢竟先前他的手下也就關羽、張飛等人,而且都是大老粗,哪裡就會有這種激烈辯論的事發生。
忽然,劉備似乎想到了什麽,問左右道:“諸亮何在,如何不見其進言?”
“孔……孔明在此……”一段急促的聲音,自門外傳來,隨後便看到一人從門檻那邊滾了進來,跌了個狗啃泥,眾人一看,不是楊恆又是誰?
原來,楊恆自劉備接管徐州之後,文有糜竺、孫乾等人安民教化,武有關羽、張飛二將守土禦敵,他便安心做起了逍遙閑人,終日與楊羽在府中嬉戲打鬧,單等呂布來投。只是這一晃好幾個月,在自家墮落了這些日子,楊恆竟然將呂布的事忘到九霄雲外去了,這日呂布來到下邳城外的時候,這貨還在家裡做著貂蟬的春夢。
眾人將跌倒在地上的楊恆扶起,劉備連忙問道:“諸亮如何來遲?”
楊恆拍了拍身上的灰塵,臉不紅心不跳地回道:“在下昨日觀星太久,傷了精神,故而來遲。”
劉備從糜竺那裡聽說過楊恆會周易命理之數,因此也不驚奇,隻說道:“呂布來投,元龍說要逐他,長文說要用他,我意不能決,不知諸亮有何良策?”
楊恆道:“呂布,豺狼也,昔日因一赤兔馬而殺丁原,後又因一婢女而殺董卓,此人入得下邳,早晚會將徐州攪得天翻地覆!”
劉備聞言,默然不語,楊恆有些驚疑,又道:“主公愛才之心,天下共知,
只是呂布卻非池中之物,絕不會甘於人下。丁原、董卓俱惜呂布之勇,如今何在?望主公三思。” 劉備搖搖頭,道:“非也,正如長文所說,我用呂布,如用鷹犬,或征伐,或守土,若有功業,便賜其肉食,若生異心,便絕其錢糧。如今曹操平定兗州,不久便要複來,若得呂布守小沛,亦不失為徐州屏障。彼在小沛,仰我鼻息,若嬰孩於股掌,終難翻騰。”
楊恆知道劉備愛惜呂布之勇,此時也不好再勸阻,誰叫他現在在大耳賊心裡還沒有什麽地位呢?因此隻得微微一歎,不再言語。見劉備鐵了心要收呂布,陳登也只能歎息,隨後劉備便領著眾人出城迎接。
再說那呂布,他先前投過袁紹,投過袁術,要麽不被收留,要麽被直接攆走,因此如今投劉備,也還是有些忐忑的,再加上城內久久沒有動靜,心裡更添一絲失落。
而就在他與陳宮商議要不要去別的地方的時候,下邳城門卻突然打開了,裡面出來了一隊人馬,為首一人,正是昔日虎牢關外的劉備!見到劉備,呂布連忙下馬,將手中方天畫戟擲與身邊的郝萌,大步上前,劉備亦下馬迎接,兩人互相行完禮,劉備便拉著呂布的手,往城內而去。
眾人到了州衙廳上,分主賓入坐,呂布歎道:“在下自從與王司徒計殺董卓之後,遭傕、汜之變,飄零關東,諸侯多不能相容。近日聽聞曹賊不仁,侵犯徐州,使君力救陶謙,在下便因此襲了兗州,以分其勢,不料反墮奸計,敗兵折將。今日來投使君,共圖大事,不知尊意如何?”
楊恆在一邊聽著,心裡卻想著這呂布居然比自己還不要臉,明明是自己趁老曹東征,想要偷他水晶,卻說成是要救徐州,當真是沒臉沒皮。不過,以呂布的智謀,只怕是說不出這般話的,絕壁是陳宮那老兒在後面寫的稿子。
此時劉備說道:“前者曹操來犯,徐州上下,無不驚懼,幸得將軍在後,破了濮陽,亂了兗州,方使曹軍退去,如今將軍來投,共圖大事,備安能相拒?”
呂布大喜,道:“若能與賢弟共事,曹賊又有何懼?”
不過,他話音剛落,一邊席上的張飛卻發飆了,他衝著呂布叫道:“我哥哥是金枝玉葉,你是何等人,敢稱我哥哥為賢弟!你來!我和你鬥三百合!”
劉備聞言,變了臉色,連忙將其斥退,隨即寬慰呂布道:“劣弟酒後狂言,兄勿見責。”
呂布此時卻默然不語,也不知心裡在想什麽,須臾席散,劉備送呂布出門,張飛卻躍馬橫槍而來,大叫:“呂布!來,我和你並三百合!”
楊恆看張飛那架勢,恐怕是想要雪當初呂布1V2的恥辱,心裡卻是暗笑道:你這麽挑釁人家,人家如果真和你打了,你也打不過啊。
不過,這些話他卻是不敢說出來的,畢竟張飛雖然戰不過呂布,但要取自己小命還是綽綽有余的,更何況張飛還有這個膽子。
張飛屢屢挑釁,那呂布亦是血氣方剛之人,哪裡就忍受得了,只是如今在他人屋簷下,他卻還是隻得息事寧人,當做沒有聽見張飛的渾話,然後對劉備道:“蒙使君不棄,但恐令弟不能相容,在下當別投他處。”
劉備連忙道:“將軍若去,便是我劉備之罪矣!劣弟冒犯,另日當賠罪,近邑小沛,乃備昔日屯兵之處,將軍不嫌淺狹,權且歇馬,如何?糧食軍需,謹當應付。”
呂布聽聞,好歹有個安身之所,因此謝了劉備,便引軍投小沛安身去了。呂布走後,劉備自然是把張飛一頓數落,楊恆在一邊看著,平日裡蠻橫無理且人人懼怕的張飛,如今在劉備面前卻如同一隻小貓一般,隻得維諾地聽著,因此不免笑出聲來。恰巧那張飛耳朵又極為靈敏,楊恆這一笑,卻是惹惱了他,只見他把眼一瞪,兩眼如銅鈴一般,嚇得楊恆連忙收了笑,然後一溜煙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