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分兩支,墨翟在與二位兄弟探討晉國實事,卻不知晉國正在醞釀的一場實事。
智瑤這人,甚為有才,有謀慮,有膽識。自擔任中軍將以來,為晉國嘔心瀝血,一方面是想做出一番政績,令晉國在其手上再現霸主雄風;另外一方面也是趁著自己高居執政,將家族勢力壯大。當今晉國公室勢弱,整個國事全在四卿手中,便是土地分封,也是四家獨大,公室蝸居於絳都、曲沃蠅頭大小的土地之上。即便有諸多功勞,公室已無法再分封土地給自己,無法分封土地,那四卿各自的封地又固定,便無法壯大智氏,這便是智瑤的一塊心病。
再三思慮,智瑤決定趁自己的生日七月十八這一天舉辦一次宴會,這宴會不請公室成員及其他三卿人員,全為智氏家族子弟以及客卿等,不為別的,隻為籠具民心。
自家家主生日,那自是要大辦特辦。消息一經發出,各外派的子弟、客卿紛紛準備。
晉國執政生日,雖未刻意宣揚,但公室與其他三卿以及諸多臣公,自是會表示,只是得到智瑤歉意告知,生日簡過,今年便不邀外人入場。
智氏當前的土地主要集中於三塊:一塊便是君王分封之地,以蒲阪為中心的河東地域及河西及上洛之地,這塊區域最是肥沃,又是分封之地,因此智氏在此安排了一些關鍵族人管理,智瑤之子智開便是蒲阪的城主。一塊以皮牢邑(今山西翼城縣東北)為中心的一塊土地,地域不大,此地被趙氏、韓氏土地包圍,此地卻在智宵之子智國手中管理。一塊以南到泫氏城(今山西晉城高平),北至中山國,這塊土地卻是最為寬廣,但處於太行山中,太行陘中的很多一部分都控制在智氏手中,但其南端出口卻控制在趙氏手中,這片土地乃是智宵全權負責。
那猗氏的富商猗頓也得到智開傳來的消息,讓他準備一百頭羊,五十頭牛,更要了那西域上等美玉、瑪瑙之類,請能人巧匠做成精美玉罍、玉馬、龍形玉佩等物,做了一個精致的盒子,放入其中。智國那邊,也做了精心準備。至於智宵,則是準備了幾輛馬車之物,以密布包裹。其他大大小小的所屬城邑也紛紛置辦禮物奔向絳都。
一時間,河水水道、汾水水道,軹關陘、太行陘等各大交通要路,車馬、船舶增多,牛羊結隊。
七月十八,智府上下人流湧動,車馬進出不絕。裡裡外外擺滿了熱氣騰騰的大鼎,裡面煮著牛羊肉,桌案擺兩旁,酒器刀具,新鮮瓜果一應俱全。
人員陸陸續續入座,按座次做好,靜等智瑤。時候不長,一聲鍾響,卻是那禮樂之人敲起鍾樂。九件蟠螭編鍾亮光閃爍,依次吊於鍾架之下,禮樂之人長衣飄飄,手臂揮舞,樂聲不絕。
智瑤便在樂聲中闊步走了出來,一身打扮,精神抖擻。入了主座,一拱手,笑呵呵道:“感蒙眾位親朋好友不辭辛苦前來為瑤慶生,倍感榮幸!來,共飲一爵!”
為何這智瑤說眾位親友前來慶生是不辭辛苦呢?想想晉國地域之遼闊,水道遍橫,山川險隔,這番趕來豈能不辛苦?
但主家客氣歸客氣,眾賓客自是舉爵:“恭祝上卿萬壽無疆!福壽安康!”
宴會便正式開始,有那舞女款款而出,在樂聲中翩翩起舞。
一陣觥籌交錯,到了獻禮的時間,鼓樂暫停。最先上前的是一些客卿,三三兩兩送上賀禮,口中說著賀詞,解釋自己寶物的特點,智瑤不吝讚美之語,一眾客卿欣喜歸座。
隨後便是子侄輩恭賀,這其中不得不提智開。
這智開上前幾步,高聲說道:“孩兒智開恭祝父親福壽無疆!這是孩兒令當代巨富猗頓自西域帶來的美玉,又請巧工精心雕琢玉件。”說罷雙手奉上一個精美的盒子,打開掀去覆蓋的軟布,露出三樣玉器,逐一介紹,“父親,這翡翠玉罍,通高六公分,花了工匠十天時間方製作完成,可供父親辦公之余把玩,放松心情。這是一塊白玉馬,父親屬馬,這白玉馬,送與父親最是合適。孩兒又請工匠將同一塊白玉做了一塊白玉龍形玉佩,玉質潤澤,龍蜷曲弓伏,回首卷尾,全身遍布隱起谷紋,甚是精美,以龍馬精神喻祝父親春秋鼎盛!”
有那下人接過禮盒,端給智瑤。智瑤笑呵呵打開,取出翡翠玉罍,左右端詳,用手仔細把玩,真是合手,閉著眼盤弄了幾下,很是舒服。又拿起那白玉馬,頸項粗壯,鼻翼翕張,胸肌略鼓,臀腹緊圓,非常逼真,很是喜愛。又拿出那龍形玉佩,站起身來,將那玉佩系在腰間,扭了幾扭,抬頭望向眾人,咧著嘴,笑著問:“如何?”
“美玉精工,正配大人!”,“公子真是好眼光!大人得此玉佩,更顯龍馬精神!”,“我等的禮物與公子這禮物相比,真是天地之差!”一片恭維之聲紛紛響起。
智瑤很是滿意,一手輕輕拍了拍玉佩,一手把玩著玉罍,左右走了兩步,點點頭,笑著對智開道:“開兒用心了,此禮為父甚是喜愛!”
智開也是很高興:“謝父親讚!”拱手施禮,退回座位。
眾人接著繼續獻禮,有了智開的禮物比較,其他人的禮物明顯暗淡。但智瑤還是給與高讚,不令任何一人掃興。
最後智宵踱步上前,遞上一塊玉絹:“大哥生日,小弟略表心意,此乃三百,隨車而來,另小弟駐地尚有五百。”
這番話出,卻是令眾人莫名其妙,什麽三百?三百?金三百斤?還是糧食三百石?
智瑤令下人接過,打開一看,頓時大喜,站起身來:“宵弟,你這禮可是太好了!”
這是什麽禮物這麽令執政大人高興,眾人不解。智瑤也沒有告訴大家的意思,將這玉絹折疊好,小心放入懷中。
書中暗表,這所謂的三百,既不是金也不是糧食,而是弩,而且是強弩。
在這個天下之強弓勁弩,皆自韓出的時代。那溪子、少府、時力、距來幾種弓弩皆射六百步之外。即便智氏與韓氏同為晉國卿族,但也不知其如何製作,這些乃是一族最高機密。這弩製作本就十分複雜,其他諸國或家族所做的強弩雖不如韓氏之弩,但能一下拿出這麽多強弩,也是不易。所以智瑤一見總共六百強弩,豈能不大喜?
生日宴,漸進尾聲,智瑤示意大家自由飲用,自己則告退。時間不長,有下人前來智宵身邊一陣低語,這智宵起身離去。
那下人又來到一人身邊,一陣低語:“絺疵大夫,大人書房有請!”
那絺疵大夫聞言,看了眼離去的智宵,知道也是去那書房,便起身跟隨而去。來到智瑤的書房,卻見智瑤坐在書案後,智果坐在一邊,智宵也已坐好,絺疵施了一禮見過眾人,坐到另一邊。
見到人已到齊,智瑤開口道:“今日所為慶生,實則乃為家族之事。晉國如今形勢,大家也都看的清楚,四卿之中,雖目前咱們智氏為大,但趙、韓、魏三家互為依靠,若不能趁我居正卿之位,削弱三家,等我百年之後,趙無恤必將執政,那時我智氏將風光不現了,甚至淪為普通大夫之家都有可能。因此當務之急,如何削弱其他三家壯大我智氏,需要大家一起謀劃下。”
聽到智瑤如此說,眾人心中也是一凜,事實確實如此,那趙、魏、韓報團取暖,三家克一家,智瑤在時,能力壓三家,但萬一智瑤不在,智氏將如何發展,眾人心中無底。
說到謀劃,智宵想了想道:“我此番運送三百強弩,便是以作緊急時使用。當今三家抱團,務必要各自擊破,或拉攏或威脅,使其內部產生分歧方可。”
智果是智瑤的叔父,此刻年齡已很大,須發皆白,聞言開口道,“三家抱團,也無非是沒有足夠威脅與利益,當有足夠誘惑時,一切可解。”
“叔父此言甚是有理!”智瑤讚道,“卻是可從誘惑方面下手。”
“凡事都要師出有名,必須講個道義,如此即便有事也可在天下面前站住腳跟。”智果再道。
那絺疵乃是智瑤手下智囊,足智多謀,聞言沉思不語。
“絺疵大夫可有何建議?”智瑤見狀問道。
聽到智瑤相問,絺疵抬頭皺眉思索道:“若想名正言順,唯有以晉公名義,如此便可得天下人支持。當今天下晉、楚、齊為老牌霸主,那越國卻是後起之秀,越王朱勾欲北下爭霸,明顯不將我晉國放在眼中,我等當出兵給與教訓,讓天下諸侯明白誰才是中原霸主。”
“妙!妙!”智果聞言,須發顫動,“如此一來,有晉君支持,大事可行!”
智瑤也大喜:“絺疵大夫甚是合理!接下來再如何操作呢?”
“與越國開戰自是不可能,但以晉君名義發出這項政事,卻是需要四卿讓出土地與人口以作戰事儲備,可令每家卿族出一土地百裡、人口萬戶的城邑讓與公室,以此來削弱三家。”
“可是三家會願意出讓麽?這等城邑,每家可都視若命根啊。”智宵皺眉道。
“直接面對三家,肯定會互相觀望,甚至抱團。分而擊之,先取得晉君支持,再從三家當中韓虎著手,韓虎膽小勢弱,必會先給與、後觀望,待其同意後,畫押立誓。再以此證據去找魏駒,如不出所料,魏駒也會大事化小。如此便剩趙氏,當其孤掌難鳴時,他不給也得給,若不給,道義上我們站住腳,便可以晉君之名討伐他。”
“好!”智瑤一拍手掌,“此計可行!若是那韓虎不同意,我便順勢先征伐他!若二家同意,趙氏不同意,便可聯合二家,許以重利,共同討伐趙氏。 ”
“卻也需要提防二家反水。”智果提醒道。
“無妨,利益驅使下不怕其反水。”智瑤已經認可了絺疵的說法,胸有成竹道,“宵弟帶來的強弩全部裝配到各軍,隨時待命,另外你那邊軍隊也加緊訓練,如有事態,及時調入進來。”
“好!”智宵點頭道。
“我再精心準備下,下次朝會我便探探風,讓晉君心裡有所準備。”智瑤笑道。
幾日後,朝會上,便有了智瑤向晉君提出:晉國雖近年威力不顯,但仍乃中原霸主。然先有吳國夫差敢與我晉奪霸,便是後起的越國,一個睡雜草食人糞的國家,一個不知禮義廉恥、父慈子孝的國家,也來與我晉國相爭,實乃我輩之恥!故請君上下旨,興兵討伐那越王朱勾!
此提議果然有趙無恤反對,晉君提出再議。智瑤沒有再堅持,只是再議了一下其他國事便散會了。
五天后,智瑤帶著寫好的奏對,單獨見了晉君。
“不知智上卿見寡人,有何要事麽?”晉君實在是不太待見這四卿,弄得自己堂堂一國之君,土地蠅頭大小,權力被架空。遂倚靠在踏上,一手摟著美人,一手向那美人嘴裡喂葡萄。
“稟君上,前番朝會之上,臣曾建議興兵討伐越國。今日前來,再與君上相商。”
“你也看到了,那趙卿不同意,寡人能有什麽辦法?再說寡人手下兵力甚少,即便想要討伐,也是力有不足啊!”晉君漫不經心的應付著。
“臣下此來正是為解決此事!”智瑤抬頭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