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盡是一片昏黃,當人處在極度缺水和饑餓狀態時,能吊著一口氣的也只剩下了點點希望或是無邊的仇恨了,在經歷了多天的風雨交加和船行顛簸後,趨於平靜的狀態沒能持續多久,那高懸的艙門才將洞開,方清與其它從日本偷渡而來的人一樣都向那走下木梯的人伸手乞求道:“求求你,能給我一點水嗎?”
“我呸,真他娘的臭!都給老子滾開,你,對了就是你個小日本的,跟大爺我走。”
就這樣,方清久違了迎來的新鮮的空氣和爽朗的朝陽,站在甲板上的他全然顧不上他人,僅在此刻,他比任何人都渴望自由,渴望離開那倉中的地獄。
“說真的,為啥就放他一個人出來,船頭怎麽想的?我看,倒不如把他也賣了,多一個人頭,多掙點錢嘛。”
方清下意識的摸到了自己的腰帶,就在左臂的正下端有一柄凸出的短刀,若真如那悄聲交際的船員所說,那下一刻自己就只能選擇跳船了,可就在這時船老大站了出來,先是大喝一聲嚇住了那幾個竊竊私語的船員後,又轉向了方清,面露笑容的噓寒問暖了一番。
在方清看來,眼前這個健壯且黑黝黝的大胡子,雖然是個陌生人,但他的確不會任由別人傷害自己,他會不惜一切的將自己運入泉州港,只因為這是他的使命,是那個人交代給他的任務,只要他的妻女還在那個人的手上,他就絕不會讓自己有半點差池,同時也絕不會讓自己有半點好過,因為這一切都是那個人的吩咐。
“看樣子快到泉州了對吧?”方清疲累的歎了口氣後問道。
“是的,等到了泉州,我會親自送您下船,此外,這是那位大人吩咐過得,給您的東西。”
“呵呵,船頭,在這條船上,是你說的算,我又算什麽東西,用不著這麽客氣,怎麽?你不留點。”方清掂量了一下船頭遞來的布包,裡頭至少放著百兩碎銀。
“嘿嘿,這怎麽敢了,小的可沒這麽大膽子,又豈敢冒犯您啊,那位大人再三交代了,要讓您平平安安的到達泉州,這些銀兩都是那位大人的心意,您看我這一家老小可都還留那邊,若真要動了其中分毫,那到時候不僅僅是我了,怕是連我那好大的一家子人都得人頭落地了。”
“不會的,不會的,將軍閣下可不是那麽狠心的人,至於她,就更不會了。”方清笑了笑,又多次將那裹了銀兩的錢袋子上下拋著玩,眼見這滿船的人都被這實打實的真金白銀給勾了魂,他隻覺得十分好笑,於是乎順勢解開了那布包,任由那白花花的銀兩滾落的到處都是,引得眾人哄搶鬥毆。
“哎呀,都給老子住手,都別撿了,別撿了,你們不要命,可別害了老子和老子家裡的婆娘呀!”船老大大怒道。
方清看緊時間一把抓住了船老大,此時他的身法極快,甚至快過了常年在大海上顛簸跑船的船老大,兩步之內便繞到了他的身前,製住了他的喝止,說道:“哎,船老大,我看大家都是性情中人,貪財不過是人之本性,我最喜歡與真性情的男兒交朋友了,不如就讓我借花獻佛一番,與各位交個朋友吧。”
“那您可得慢慢走了,我們還有其它生意要做,做完又得抓緊時間趕回去複命,還請您多多珍重!”船老大親率一眾船員簇擁著方清進入了泉州港,並多番跑動為方清打點好了一切,“這是幕府給您的通關文書,還請您收好。”
“船頭大哥,幫我一個小忙,
幫我回去告訴白先生一聲,所謂冤有頭在有主,若那人真的來到了中原,我一定會找到他,親手為家父報仇,就不勞白先生和將軍大人掛心了,另外我這還有一封信,能請船頭大哥幫我帶回日本,交給柳生道場的老家主,替我謝謝他於我幼時的授業之恩,還有,請你告訴他,師傅的仇,我也會向那人算個乾淨,不孝徒前田清,敬上。”方清作輯道。 往來泉州市街的人群紛紛複雜,平民百姓多是神色慌張的路過,其中還混雜著不少穿著甲胄的士兵和鬼鬼祟祟的白衣人,方清在目送船老大等人離開後,便踏入了泉州城,一路皆屬繁華,但不知怎麽滴,人人都是一副驚慌失措的模樣,街道上的氣氛尤為壓抑。
“肚子餓了。”方清自言自語道,所剩的銀兩已然不多,可應該能買得兩三樣食物,於是他眼光落到了那些神色匆匆的人身上,並在人群中瞧到了一兩個不一樣的人物,並緩緩跟了上去。
被方清盯上的是一名富家公子與他身邊的兩名仆人,只見這位富家公子持扇前行風姿高雅,其身法也十分了得,在穿過紛亂的人群逆流而上時能做到片葉不沾身,這讓方清一眼就相中了他,隻覺得能遇上這樣的人物也算的上是一種緣分,就這樣,方清一路尾隨跟著這三人走進了一間裝修富麗堂皇酒館。
“客官可是外地人,第一次來泉州嗎?想吃點什麽?”店小二熱情好客一把就攆上了方清。
奈何方清推開他時以失了那富家公子的蹤跡,隻得就地吃食,點上了一壺好酒和半斤牛肉。
“客官好眼光,咱家這怒牛肉可是馳名南北的。”
“小二的,我想向你打聽一個人,他應該是個日本人的模樣,梳著高發髻,就頭頂上禿的,隻留個小辮子那種,有見過嗎?”方清大口嚼肉道。
小二則搖了搖頭說:“不瞞客官您說,在這刺桐港出沒的日本人可太多了,也沒見過有誰敢露出腦袋的,全都把那草笠子戴頭上,誰是誰的都分不出來呀。”
“那這附近有便宜的住店,還靠近港口的嗎?”
“有,當然有了,也是鄙商號開的,從這大門出去左下直走,快到南港時,您就能看到,名字和本店一樣都叫富悅樓。”
當晚,方清醉臥於富悅樓客房內,靜聽著窗外的車水馬龍與城間喧囂,他要下的房間就在三樓靠近南港的一側,窗前正對著大片夜市與花燈,越過窗頭向右面看去便能看到一大片商港用以卸貨的倉庫與船塢,他心知自己要等的人不會從這頭靠岸,於是便決定今晚要優先好好睡上一覺,畢竟這可是他兩個月以來首次能蓋著鵝毛被睡覺。
只可惜才剛入眠,一陣眩暈便湧上了心頭,再來是眼前的一片血紅,方清猛地坐起了身,額頭上抖落著大批的汗珠,他又失眠了,只要一閉眼,總是那個人的身影,那個人的笑容,這讓他不寒而栗,不敢再睡。
“喂,喂······倉庫那邊打起來了嘿,快去報官,快去報官呀,殺人啦,那邊要殺人啦。”
窗外響起了一陣騷動,方清也被其吸引,火速探身出了窗外,再敏捷的躥上了房頂,向著東面去望,之間那港口的倉庫間此時正聚集了大批的黑影,每隔幾十個便交錯著一兩把火光,似乎是天色漸暗,有不少先後點起了火把。
方清的眼神很好,不一會便撇見了那道白色的身影,他混跡於那片黑潮之中,交錯翻飛之際似乎擊倒了不少人,卻也漸漸勢窮,逐漸被黑潮吞沒。
方清沒想過就站在客棧樓頂上看好戲,而是輕盈的翻影下樓,直上聯排的屋頂, 向那港口的黑潮而去,待他一路衝到外圍,卻沒魯莽的直接殺將進去,而是隨地抹了一把泥巴塗抹在了臉上,跟隨著那團攢動的人群緩步向前。
他見所有人都在舉刀大喊:“抓住他,抓住他!”
於是自己也跟著大喊“抓住他,抓住他,別讓他給跑了!”還趁著前排的人不備,拍了一下隔壁家夥的肩膀,待對方轉過頭來查看時,又從背後一把絞住了對方的咽喉直接帶走,奪下刀後,他又繼續跟著眾人的節奏喊起了口號,還漸漸的排開了旁人,步入了圍剿的中心。
“嘿!”待方清擠到了最前面時,他又不自覺的縮回去了一點點,只因為這陣中的打鬥之激烈,驚的他應接不暇的同時,又不想直接被後排推上去挨打,於是便一邊觀察起了當前的情況,一邊找尋帶人逃跑的出路。
那白衣人正是方清白天跟過的那位公子,只見他同時面對十幾個持刀上前的彪形大漢依舊顯得從容不迫,其身形如風更似電,瀟灑之余更具有一股肅殺之氣,雙掌翻飛如墜幻影,一推一攘之間更似風雲變幻,似是有形更似無形,令得迎上前去的眾人毫無招架之力,被其一一瀉力排開。
奈何那黑壓壓的人群殺生連城了一片,還在不斷向這邊聚集,方清心想若再拖延半刻,這單槍匹馬的白衣公子怕是力竭而亡,正在此時,他從懷中掏出了兩隻帶著壓線的竹筒,拉開了線頭後便擲入了人群。
還沒等眾人反應過來誰人偷襲,那兩節竹筒便爆裂開來,灑出了大團氣味濃鬱的嗆鼻黃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