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君在床上躺了近一個月。那一道劍光傷了他的心肺，沒有半年根本無法痊愈。

　　謝小玉為張君熬了一個月的藥，直到張君已經可以下床走動了，她才放心告辭。她決意在除夕前趕回中原。上次在中原與平陽一別，已經一年有余。

　　離開前夕，張君看了看老黃歷上的日子，說要帶謝小玉去鬧街看看花燈。

　　鬧街離他們的院子很遠。二人穿過窄巷，繞過河堤，這才看見前方的燈火。不知是從哪兒移來的花樹，一團一團的紅，如霞似火，迎風送香。花樹養在巨大的青瓷器中，立在街道兩側，浩浩蕩蕩裝飾著整條街。樹下燈火輝煌，各式各樣的花燈照亮了夜色。

　　花燈下的人神色各異，或是雙頰緋紅與心上人咬耳細語，或守著花燈癡癡傻傻地望，或三兩成群聊著有趣的事哈哈大笑。

　　謝小玉好奇道:“這上元節還遠著呢，怎麽就擺起了花燈?”

　　張君解釋說:“再過幾天就是許幫主納妾的日子了。據說許幫主的那新夫人十分喜歡花燈，許幫主為了讓新夫人高興，特意把各地做花燈的名家接過來，為新夫人辦一場她的花燈會。”

　　只是納妾，許靈域竟辦得如此隆重。謝小玉有些好奇，既然辦得這麽隆重，怎麽她從中原的茶館到上陽的酒館，一路上一點風聲也未曾聽說。

　　“那位就是許夫人呢！”張君往燈火爛漫處一指。

　　許夫人站在一盞花燈下。那花燈魚尾高躍，嘴裡含著一顆明珠。許夫人輕輕撥動著花燈上的明珠，黃色的燈映得許夫人夾著銀絲的頭髮成了暖黃色。許夫人拿出帕子咳了幾聲，從擁擠的人群中消失了。

　　“許靈域要娶的就是她嗎?”謝小玉有些驚訝。那個女人不年輕了，看起來十分虛弱，實在不像是男人納妾會納的那一種。

　　張君搖搖頭，“錯了，她是許幫主的結發夫人。”

　　有個挎著籃子的老婆婆不知何時停在二人身旁，惋惜道:“許夫人為人和善，常常救濟咱們這些窮苦人家。如今許幫主要納妾，大家怕許夫人傷心，都不敢和許夫人隨意搭話。換做平時啊，大家肯定圍上去和許夫人聊家常了。”老婆婆歎了口氣，緊接著又換了張笑臉，“公子買花嗎?我看你身邊這位姑娘喜歡著呢，老婆子的花可香了，傍晚才摘的，只要一文錢。”

　　謝小玉的“不”字還沒說出口，張君利索地把錢給付了。張君把花伸到謝小玉鼻尖下，謝小玉一時無措，臉居然紅了。

　　“小玉，這花好聞嗎?這是我們當地有名的花。”接著張君利把花別在了自己的用布纏著的劍鞘上，“小玉你看，多好看。小玉你要不要也來一朵?”

　　“不用不用……”謝小玉連連搖頭，想找些別的話題來掩飾自己的尷尬，想了一圈愣是什麽也沒想到。

　　“小玉，你喜歡花燈嗎?我送你一盞吧。”張君絲毫沒有察覺謝小玉的尷尬，他不懂女孩子奇奇怪怪的心思，他隻想著既然是帶她來看花燈，那就應該給她買一盞。“小玉，你喜歡哪一盞?”

　　“這花燈不是許靈域給他的新夫人準備的嗎?還能買?”

　　“不但能買，還很便宜。聽說是那新夫人想要上陽的姑娘能與她同樂，特意囑咐許幫主的。”老婆婆拎起自己手裡的花燈，樂呵呵道:“我老太婆也有一盞。”

　　“原來如此。那……我要那個。”謝小玉立馬指著前方攤位上掛著的一盞虎頭燈。這世上的花燈有很多種，

虎頭的謝小玉還是第一次見。那虎頭花燈兩隻眼睛一開一合，幾根虎須子晃來晃去，張著的嘴裡還有兩顆小尖牙，可愛得要命。謝小玉小跑過去抱起花燈，“就要這個。”　　可她花燈還沒抱穩，一雙手突然出現在她的面前。那雙手毫不留情地把她懷裡的花燈一把搶走，謝小玉順著那雙白皙的雙手往上看，是個穿紅衣的姑娘。

　　這姑娘年紀看起來和謝小玉相仿，但個頭比謝小玉高些。謝小玉立住抬頭看她，姑娘穿著繡銀鳳的大紅裙裳，頭上帶著明珠，胸前掛著金鎖。花燈映著姑娘白玉一樣的臉，白玉精雕出鼻子利落又分明的線條。她殷紅的唇給白玉添了一分春色，那唇珠就像凝在牡丹花上的露。

　　可最特別的還是她那雙眼睛。一個美得如此張狂的女子，她的眼睛居然像個孩子一樣澄澈。

　　那雙眼睛讓她想起了寒蟬。只是寒蟬是臥在冰雪之中的清澈，她是舞在烈火中的澄明。相像但到底是不相同的。

　　只可惜這姑娘脾氣好像不太好。她拿出一錠銀子扔到的攤主的攤位上，眼睛從始至終都沒有往攤主身上瞟過一秒。那攤主看見銀子也不敢去拿，站得像個木頭。

　　謝小玉看著攤位上那錠圓滾滾的銀子，心想這姑娘出手可真是大方，果然寒蟬那個小氣鬼是不能比的。只是這麽大方的人，怎麽還從別人手裡搶東西?

　　“你為什麽搶我的東西?”謝小玉問她。

　　姑娘不理她，邊走邊故意大力晃動手裡的花燈。

　　謝小玉聳聳肩，無可奈何地看著張君，小聲道:“難道她是個聾子?”

　　紅衣姑娘立馬就站住了，她氣鼓鼓地轉身，“你說誰是聾子?”

　　“那個……”謝小玉看她一副氣勢洶洶要打架的樣子，故意逗她，“誰聽不見誰就是聾子，你聽見了嗎?”

　　“我剛剛可是一直忍著你，你憑什麽說這是你的東西。你付錢了嗎?我告訴你，我付了錢，所以這花燈是我的。”

　　“你……”起先謝小玉覺得她很不講理，可仔細想想謝小玉又覺得她講的好像很有道理。謝小玉正為難要怎麽反擊，可一看到那姑娘漂亮的臉，她心裡的氣莫名就消了大半。謝小玉的話開始變得理不直氣不壯了，她說出口的離她心中想的完美反擊差了十萬八千裡。“可……可這花燈是我先看中的。”

　　“是嗎?”那姑娘走上前來，一隻腳踩在謝小玉的鞋上，嘲笑道:“買東西是要付錢的，不是用眼睛看一眼就算買了。這麽多花燈，你都看了，難道都是你的，都不許別人買了?”

　　“我……”謝小玉被問得語塞，她忍著痛把腳抽出來，想著要怎麽教訓一下眼前這個囂張跋扈的人。可她越想越覺得紅衣姑娘的話言之有理，怒氣不自覺又降了幾分。最後謝小玉隻得無奈道:“唉，我耳朵很好用，你說話就說話，幹嘛踩我腳?”

　　此時張君站在一邊乾著急。他擔心謝小玉吃虧，又怕招惹那紅衣姑娘惹來更大的麻煩。那個姑娘是上陽的明珠，她叫許輕凰，是許靈域的女兒。許靈域只有這麽一個女兒，自是對她千寵萬疼很是縱容。在上陽，沒人敢去得罪她。人們寧願招惹許靈域也不願去招惹許輕凰。

　　“我又不是故意踩你的，只有乞丐的眼睛才成日往地上看，難道你看我像乞丐?”

　　“你當然不是乞丐，誰敢說你是乞丐。”謝小玉瞟了一眼許輕凰頭上的明珠，就這顆珠子怕是夠她吃幾年的了。

　　“你知道就好。”許輕凰炫耀似的在謝小玉面前晃著花燈，“這花燈是我的了，你不服氣是嗎?你要是不服氣就搶回去，只有潑婦才叨叨叨個不停。”

　　“服氣服氣。”謝小玉連忙擺手推開幾乎懟到了自己臉上的花燈，她悄咪咪從許輕凰面前挪開，她是看出來了，這姑娘是根本沒有道理可言的，無論你說什麽她都有她自己的道理。謝小玉認慫道:“你先付的錢，花燈是你的，理當如此。拜托你快點拿走吧。”

　　“你看什麽看?”許輕凰突然罵起了張君來，“再看把你眼睛挖出來。”

　　張君被罵懵了，他愣愣地看著許輕凰，不知道自己哪裡得罪了她。不過這個許輕凰，果真和傳言中一樣漂亮。張君從前隻遠遠的見過她一身紅衣策馬而過，從沒看過她的正臉。此刻見了，他的嘴角竟不自覺露出一絲笑。張君想起了梁峰每次喝多了吹牛說的話，梁峰說他這輩子一要揚名立萬當英雄，二要八抬大轎娶許輕凰。也難怪，曇花也比不上的美貌，世上又有幾個男子會不覬覦呢。

　　罵完了張君， 許輕凰又堵到了謝小玉面前。她好像對謝小玉特別不滿，挺著胸膛俯視著謝小玉，挑釁道:“喂，你喜歡的東西就這麽被我搶了，你不生氣?你不會是屬王八的吧?那種只會趴著任人欺負的千年大王八。”

　　這邊謝小玉也是一個頭兩個大，一點辦法也沒有。看著許輕凰越壓越近，謝小玉居然不爭氣的咽起了口水。真是瘋了瘋了。謝小玉偷瞟了一眼許輕凰逐漸貼近自己的胸脯，倒吸了一口氣，忍住自己突然想抱住許輕凰的衝動，拉起張君的袖子就往人群裡面閃。

　　謝小玉邊走邊低聲說道:“趕緊走趕緊走，這姑娘就是找人打架來了，被她賴上就完蛋了。”

　　說完兩人迅速混跡在人群中。好在這街上人很多，想找出兩個混進人群中的普通人並不容易。許輕凰左望右望，發現已經看不到謝小玉的身影了。她皺起眉毛，很是失望。她還以為那個看起來精瘦精瘦的人是個脾氣大能打的，沒想到比烏龜還能忍，真沒意思。

　　那邊謝張二人躲在人群裡一直往下走，一直走到河流下遊才敢放慢腳步。只是到了下遊，四周就冷清多了。這兒沒有花燈，為數不多的幾家店鋪不知是打了烊還是早沒開了，閉著門，沒有燈。夜風一陣一陣吹過，吹得人覺得有些冷。謝小玉緊了緊衣服，想著也逛得差不多了，剛想跟張君說回去休息，就發現張君神色不對停下了腳步。

　　四周太靜了。這個時辰的街道，就算是冷清，也不至於冷清到街上除了他們二人一個人也沒有。張君輕喝一聲，拉起謝小玉想往鬧街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