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夜,曇花沒有開。
謝小玉醒來時已是正午。羅夫子拎著一壺酒,交代說他待會要去見一個老朋友,至少得晚上才能回來。張君已經去酒樓乾活了,梁峰也去了山裡砍柴。灶間留了燒肉給謝小玉,晚上的飯梁峰會回來做。
謝小玉拿了個水瓢蹲在院子裡漱口。昨夜應該是起風了,院子裡落了不少銀杏葉。謝小玉一邊漱著口一邊往花壇那邊瞟。一夜過去了,花壇裡的花骨朵兒沒有一點變化。謝小玉吐掉漱口的水,盤算起待會吃了飯要給自己找點什麽事做。
突然一隻鳥從她眼前飛過,“啾”一下落到了花壇裡。
那鳥長著小尖嘴,棕黑的羽毛。
這鳥跑來做什麽,不會是想吃花吧?謝小玉握著水瓢悄悄靠近,她想好了,只要那鳥一有要吃花的跡象,她就把水瓢裡剩的水潑到花壇邊把它嚇跑。
小鳥歡歡樂樂的在花壇裡跳躍,一會啄土一會咬葉子,好不快活。謝小玉的心已經快提到了嗓子眼,她心想不管怎樣還是先把鳥趕走再說,它這胡亂蹦躂的,實在是太嚇人了。
謝小玉水瓢裡的水還沒潑出去,一團黃色的影子突然從牆頭向花壇衝過去。謝小玉心想不對,扔下水瓢立馬撲上去把那團黃影截住。那黃影的衝擊力比謝小玉想象的要大,她心口一痛,抱住那團黃影在半空旋身,險險落下。
幸好,沒有壓到花壇。
只是,為什麽懷裡的東西會這麽軟?謝小玉定睛一看,她懷裡一隻大肥貓正背著耳朵衝她發出“嗚……”聲。謝小玉嘿嘿一笑,這貓臉可真大,只可惜這脾氣跟臉一樣大了。
“小貓咪,你喜歡這花?”謝小玉坐在藤椅上,強行抱著貓和它對話。
“嗷嗚……嗷嗚……”
原本悠閑踱步的鳥被這一人一貓嚇得蒙頭亂飛,起先是撞到了樹乾上,後又在院子裡打了幾個轉,這才飛出了院牆。謝小玉恍然大悟,大黃貓剛剛是想抓鳥啊!也對,哪隻貓會閑得無聊去撲花,花可填不飽貓肚子。如果剛剛不是自己出手,那鳥應該已經進了貓肚子吧?可真讓這貓撲到花壇裡去,憑它那肥碩的身體,曇花肯定保不住了。
想到這裡,謝小玉摸了摸貓頭。等那貓炸開的毛順下去了,她開始跟貓講起了道理。
“那麽點大的鳥有什麽好吃的,肉還不夠你塞牙縫的。姐姐帶你去吃燒肉。燒肉你知道吧?”說著謝小玉抱著貓去了灶屋。那大黃貓也不掙扎,夾著尾巴把頭縮在謝小玉胳膊裡,一動不動。
謝小玉掀起灶台上的鍋蓋,鍋蓋下蒸汽撲眼而來,底下是裝得滿滿的一碗肉。她懷著淨化心靈的心情猛吸了一口肉香,用手從碗裡拎起一塊燒肉,扔進嘴裡一通嚼。這肉可真香,又嫩又入味。
大黃貓可能是也聞著肉香了,大著膽子把頭從謝小玉胳膊裡伸了出來。然後謝小玉就看到一顆圓滾滾的貓頭越靠越近,幾乎貼著她的嘴巴在嗅。
“哈——”謝小玉張開嘴巴對貓哈了一口氣,以便貓能聞得更清楚。
“哈——”貓也衝謝小玉哈了一口氣。不過和謝小玉比起來,這貓的表情看起來實在不像是想讓謝小玉聞它嘴裡的味。
“來來來。”謝小玉找了雙筷子從碗裡挑了塊大肉夾到貓的嘴邊。
大黃貓並不領情。它迅速伸出一隻前爪對著那肉一頓攻擊,速度快到連謝小玉都沒看清它到底出了幾拳。等肉被拍到了地上,大黃貓又開始了“嗷嗚——”。
謝小玉一臉懵逼地看著手裡的筷子,難道貓不喜歡吃豬肉?謝小玉放下筷子,抱起大黃貓在灶屋裡翻找,終於在個陶盆裡找到了一條魚。
“這條魚怎麽樣,至少比麻雀好吧?”謝小玉試探著抓住貓的一隻小白爪往水裡放。她自己是不敢抓魚的,她特別怕魚身上那種滑溜溜的觸感。
可一碰到水,大黃貓就掙扎著把爪子抽了回來。它迅速把爪子上的水珠甩掉,然後抬起小爪子舔了起來。謝小玉又懵了,它怕水?貓怕水還怎麽吃魚。
收拾好自己的小白爪,大黃貓抬起頭用水汪汪的大眼睛看著謝小玉,叫聲在不經意間從“嗷嗚”變成了“喵嗚”。
算了,沒辦法了。謝小玉跟大黃貓打起了商量。“待會我會把陶盆搬到院子裡去。我負責把水倒掉,你負責憑自己的本事抓魚。不管最後能不能吃到魚,你和我之間關於鳥的恩怨就算到此結束了,行不行?”謝小玉摸了摸貓下巴,單方面與大黃貓達成了協議。
謝小玉端著盆去院裡的時候,大黃貓就乖乖跟在她的身後,乖得就像這貓是她養的一樣。謝小玉心中暗爽,收服一隻小貓咪原來如此簡單,等會趁它吃魚的時候要再好好摸它幾把。可她剛把陶盆放下,她身後的貓立馬一個箭步衝了上來。大黃貓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叼起魚往牆頭上跳,瞬間就從謝小玉的視線裡消失得無影無蹤。
陶盆裡蕩起的水花甚至還沒有落地。
“厲害!”謝小玉望著空空如也的牆頭,由衷地對著貓消失的地方豎起來大拇指,“果然天下武功唯快不破,今天我算見識到了。”
謝小玉端了個小凳子坐到了花壇邊吃飯。她決定了,在曇花開花之前,她就在這守著花壇。
天氣幾乎是在一夜之間變寒的。一場急雨過後,昨夜還在樹乾上抖擻的樹葉,今日就鋪滿了庭院。流境的冬比謝小玉想象中要冷。每當她從被窩裡小心翼翼地探出來時,四周都好像有人在拿涼水潑她。梁峰解釋說流境的天氣就是這樣,好在秋冬短,到了明年二月就能回春。謝小玉想想也是,這個月份的北漠早已被大雪封了路,在流境至少跺跺腳還能出門繞個圈,已經很不錯了。
張君趕在那場入冬的雨落下來之前給花搭了個棚子。只是半個月過去了,那花還是沒有半點要開的意思。謝小玉抬頭看了看已經落得光禿禿的銀杏樹,開始擔心這些曇花會不會被凍死了。畢竟,她這樣一個從小練武身強體壯的人都快被凍死了。
羅夫子很是疼惜謝小玉,他力排眾議給謝小玉拿了一雙梁峰的厚底鞋。謝小玉拎著那雙比她的腳大出近一半的鞋,陷入了沉思。夫子說腳不冷,身上就不冷。謝小玉不信,所以她偷了夫子的棉衣藏起來問夫子冷不冷。夫子說不冷,並解釋他賴在被窩裡不起來是因為昨天的酒喝多了。
這件事給了謝小玉很大的啟發。既然她不能像夫子一樣整天躺在被窩裡,那就讓被子整天跟著她好了。
於是謝小玉開始了裹著被子守花的日子,她天天像個巨人一樣在院子裡踱步,腳酸了就站一會。也不是說站著就更舒服,實在是因為裹了被子後太胖,凳子根本坐不下去。謝小玉嘗試把屋裡的長凳搬出來坐,可她剛坐下,一不注意長凳就朝一邊翻了,謝小玉摔了個狗吃屎。
連著洗了好幾日被套的梁峰實在是忍無可忍,他加重金讓裁縫鋪加急做件厚棉衣。裁縫問起這鬥篷的顏色樣式,梁峰回答怎麽快怎麽來。裁縫問起這鬥篷是男式還是女式,梁峰還是回答怎麽快怎麽來。
於是短短幾天后,謝小玉就穿上了她的新棉衣。這棉衣雖然又黑又醜還大如棉被,但很暖和,她很滿意。
這天,她哼著小曲在院子裡掃枯葉。也不知是不是幹了活的緣故,謝小玉感覺今天比昨天暖了許多,她握著笤帚的手心甚至還出了一點汗。謝小玉抬起頭望,月亮又悄悄爬得很高,照著院子裡的枯葉很是蕭條。
張君入了定似的站在曇花前,好像他和這院子裡的人和物都分離開了。
月色下,那兩朵白色的花苞正在慢慢變大!謝小玉喜得幾乎叫出了聲,只是還沒來得及宣讀花要開了的喜悅,她就被不知從哪蹦出來的梁峰拽進了屋。
“我買的剛出鍋的瓜子,這次保準香,一起嘗嘗。”梁峰端了個碟子湊過來。
謝小玉放下手裡的笤帚,眼睛盯著被梁峰關起來的門,像是想把門給盯穿。她哼哼著抓了一把瓜子,賭氣道:“味道一般般。”
庭院內,兩朵白色的花正慢慢綻放。淡淡的花香被夜風一吹就散了,而那明明短暫的白卻在這一刻被定格成了永久。張君拔劍起舞,劍隨花開,人隨風動,一時間院子裡人影如花魅,劍光照亮了夜空。
突然,一道劍影不受控制襲向了張君。張君避之不及,那道劍光正中他的胸口,打散了他凝在劍上的氣。張君一口鮮血噴在曇花上,原本純白無瑕的花變得豔紅又可怕。張君撐劍頹然坐下,他又失敗了。
“喵嗚——”
屋裡的二人被院子裡傳來的貓叫聲嚇了一跳。謝小玉頭皮一緊,不會是那隻大黃貓來了吧,難道它又來抓鳥了?等了這麽久才等到的花開,千萬不要被它毀了。
梁峰看出了謝小玉的擔憂,他往謝小玉手心裡塞了一把瓜子,寬慰道:“放心,外頭那練劍的是張君,不是張耗子。一隻貓他還應付得了。”
院牆上, 大黃貓昂首挺胸,目光如炬。它的臉比之前更大更圓了,蓬松的毛發在夜風裡抖動。一隻碩大的老鼠被它摁在腳下“吱吱”的叫,老鼠掙扎著蚯蚓一樣的尾巴妄想從白爪下逃生。
大黃貓看著坐在地上的人,雙眼射出奪目的光。它甩著尾巴不耐煩地對著院子裡的人“喵嗚——”。院子裡的張君不解其意,撐著劍勉強開口:“你餓了嗎?”
“喵嗚——”
“還有剩菜,你要嗎?”
大黃貓對院子裡不解它意的人很不滿。它松開爪子,老鼠迅速從它腳下竄走。大黃貓躍下牆頭,落定如飄絮無聲。它俯身盯著逃竄的老鼠,一躍而出,身形快如離弦之劍。面前明明都是路,可老鼠已無路可逃。
大黃貓將咬死的老鼠叼到大門前,揚長而去。
飄絮無聲落,冷箭離弦發。張君持劍站了起來。易風行的劍法他悟不到,可另一種劍法卻在他心中成型了。張君揮劍斬下,一股肅殺之氣充滿了整個庭院。
梁峰被這股殺氣驚得站了起來。他最熟悉張君,張君練的劍法一向以柔克剛,就算傷了自己也從不傷一片花。這股肅殺之氣是從何而來的,難道他走火入魔了?梁峰忍不住了,他推門而出,卻見張君一臉微笑地看著他。
“你悟成了?”
“沒有,不過從此我有了自己劍招。梁峰,我好開心。”
張君嘴角的血還在流淌,那一道正中他的胸口的劍光把他傷得很重,他全憑一口氣撐著練就了方才的肅殺之招。
“梁峰,我的第一招,就叫飄絮無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