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天謝地,羅夫子繞來繞去終於在一條小巷子前停住了腳步。那巷子很深,陽光照不進去,看起來有些陰陰冷冷的。地上的青石板上有了青苔痕,角落裡蜷了幾顆蕨草。這巷子不僅深而且窄,兩個人若要同時通過尚嫌麻煩,只能一前一後跟著進去。謝小玉摸摸自己餓癟的肚子,好吃的在哪呢?
穿過巷子,裡頭有一座矮矮的牆院。院門口站了個又高又壯的漢子,已經是深秋了,那漢子還穿著一件薄衫。漢子見羅夫子來了,嚴肅的臉上裂出一絲微笑。他張開膀子往前迎,可剛走了幾步,雙臂就被卡在巷子兩壁之間,難進難退,把羅夫子二人嚴嚴實實的擋在了外面。
漢子急得喊了一聲“操”,縮回雙臂往院子退,又衝院子裡大喊:“張君,我他娘的早說換個房子了,這破地方。”
那個叫張君的人正端著菜往桌上放,菜的香味順著風,鑽進了謝小玉的鼻子裡,散也散不掉。謝小玉盯著桌上泛著光澤的菜,忍不住咽口水。
那張君長得白白瘦瘦,個頭不高,說起話來很柔。他把手往身上的圍裙上擦了擦,迎上來笑道:“夫子來了。早前梁峰跟我說您在酒樓說書,我就猜夫子肯定要來吃飯的。夫子快來嘗嘗,還合胃口嗎?”
看著這一桌的菜,羅夫子很滿意地坐了下來。他嘗了一口魚,臉上雖然寫滿了滿足,嘴裡仍要說:“小子,你這燒菜的功夫沒什麽長進啊。我看比那近江樓的廚子還差遠了。小玉,你也嘗嘗。”說著把大半條魚都夾到謝小玉碗裡。
謝小玉羞赧地笑了笑,然後不客氣的夾了一大塊魚肉往嘴裡送。瞬間她的味蕾就被魚的鮮香喚醒了,肚子開始咕嚕咕嚕提醒她立刻、趕緊、馬上、迅速進食。好在謝小玉忍住了。畢竟是初來乍到的,不能太沒吃相給丟了人。
“嘿嘿。”梁峰接話道:“夫子這話錯了。張君這小子現在就在近江樓做廚子。今兒個是猜先生要來吃飯,才特地告的假回來的。就是夫子怎麽來得這麽慢,這日頭都要往西落了。”
“哼。”羅夫子輪起筷子往梁峰頭上敲,“怎麽,什麽就往西落。長大了了不起了,等不了我了,吃頓飯還要小老兒感激涕零?”
“不是不是,瞧夫子您說的。”梁峰撓著頭嘿嘿笑,“我們呀,就是也得讓夫子知道知道我們的好不是。那什麽,夫子,這位小玉姑娘你還沒跟咱們介紹介紹。”
說話間張君從灶間出來又往桌上添了兩道菜。羅夫子則繼續往謝小玉碗裡添菜,菜在碗裡堆得像一座高高的小山。
“她啊,她是小老兒的……小老兒路邊順回來的。”
“哦?跟我兄弟倆一樣嗎?”梁峰湊上前問。
又是一筷子落在梁峰腦袋上,“不一樣,差遠了。這姑娘可寶貝著。要不是她,小老兒就要被別人欺負死了。”
一聽夫子被欺負,梁峰怒拍桌子站起來,桌子震了三震,“哪個不長眼的敢欺負您,我去替您教訓他。”
羅夫子趕緊把桌子按住,“小子,你要把我這桌菜拍毀了,我饒不了你。”
幾人說話間,張君端上了一壺酒。酒蓋子還沒掀,謝小玉隔得老遠就聞到了酒的香味。謝小玉又咽了咽口水,一桌這麽好的菜,要是沒有酒的點綴,終究是缺了幾分味道嘛。謝小玉滿心歡喜的看著張君走近。
張君突然往天地拜了一拜,一壺酒全數倒在了地上。謝小玉愣住了。這麽好的酒為什麽倒了,
這是他們的什麽傳統嗎?還是說,他們是在祭誰? 羅夫子難得的面色凝重,“你們也該存點銀兩,早早換個住處娶妻生子,他有我惦記著就行了。再說他只是失蹤,你這酒倒地上他不一定就喝得著。”
“夫子你別聽梁峰胡說,我和他這些年存了點錢,他要是想換個地方住那還是夠的。”張君見謝小玉似乎酷愛那盤魚,便將盤子移到小玉手邊,“姑娘若不夠吃我再去做幾盤來。”
“夠了夠了。”謝小玉有些不好意思,“咳……再做一盤就夠了。”
飽腹之後,謝小玉犯了困。她早就看中了院子裡那張放在老銀杏下的藤椅,光靠想的就知道躺在那藤椅上會有多愜意。謝小玉趁那三人還在說嘴趕緊躺在藤椅上,一邊搖一邊用舌頭清理自己的齒縫。謝小玉眯著眼睛,看到這院子東邊有一個花壇。秋天了,花壇裡花還是骨朵兒,不知道何時才會開放。謝小玉識得的花一雙手都能數得過來,什麽桃花梨花杏花,都是長在樹上的花。這種養在盆裡的,她一個也不認得。
謝小玉喜歡桃花。年幼時,她常常一個人去桃園玩耍,春天也去,秋天也去。只是平陽不愛這些,平陽說桃花如楊花,都是隨波逐流的命。
霍平陽說這話時謝小玉正坐在一顆桃樹下吃桃子。霍平陽話一說完,謝小玉就又從樹上摘了個桃子下來,她把桃子往身上蹭了蹭, 遞給霍平陽,“平陽,今年的桃子特別甜。”
那時候兩個人還很小呢。
謝小玉看著頭頂的一片金黃。這院子四周的房屋建得高低不齊,遮得院子裡只有一片又一片如裁過的布一樣的陽光落下來。有一片陽光恰巧落在銀杏樹上,光穿過樹葉間的縫隙,在藤椅上映出一片斑駁。謝小玉躺在這一片斑駁裡,聽著風聲和拌嘴聲。
她記得那日平陽也說桃子真甜。
“夫子你評評理。我燒了一桌子的菜,梁峰不該洗碗嗎?”
好像是張君的聲音。夕陽照得她懶洋洋的,謝小玉晃著藤椅,一片金黃的銀杏葉落在了她的手邊。她想去拿,眼皮子卻重得她懶得把眼睛睜開。她眯著眼睛撿起那片樹葉,握著樹葉的柄兒睡著了。
等她醒來的時候天已經黑了。月光有些暗,謝小玉睜著惺忪的眼,憑著月色隱約看見有人在院子裡舞劍。
盡管風寒夜涼,謝小玉卻渾然不覺,五髒六腑連著一顆心已被眼前身姿吊在了半空,整個人清醒過來。
眼前那人身姿翩然,劍氣如春風下的柳柔情依依。一個回轉,又似寒冬裡的梅堅韌凜然。月色漸漸濃了,風聲越來越大。月下的身影止住了手中劍,他轉過身來,“小玉,你醒了。”
月下的人是張君。
這樣的劍法謝小玉從沒見過,謝小玉看得癡了,忍不住問道:“你這是什麽劍法,可以教我嗎?”
張君收起手中的劍,“劍法嗎?這是恩師的飛花逐夢篇。我隻學了皮毛,如果貿然教你,恐怕壞了恩師的名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