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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語寒江》第1章 流境上陽
  謝小玉很惱。

  臨行前,平陽特別吩咐,無論如何都不要輕易入流境上陽。中原霍家與流境明幫是宿敵,若她一人獨行碰上了,免不了一場爭鬥。

  當時謝小玉隻當是耳旁風,聽過便忘了。她本答應平陽去尋親。謝小玉依稀記得,她娘親在她很小的時候便不顧她哭鬧將她拋棄,一句話也沒留下就走了。十多年來,從未回來一次。她娘離開時是何模樣,她當時又是如何哭鬧的,她早就記不得了。尋親?連臉都不記得的人,怎麽尋,尋來做什麽。

  所以當謝小玉在中原碰到個四處遊歷的說書先生,說書先生說的故事又很對她的胃口時,她就忘了對平陽的承諾,一路跟著說書先生,跟到了流境的上陽。

  那說書先生總穿一身暗色長衫,花白胡子垂落在胸前,有時上頭還會沾上他自己的口水。他每回開講前都會先叫上一壺酒,故事結束時,他再把酒撒在地上朝天地作揖。謝小玉也見過不少說書的,沒一個像他這麽講究。

  那一日,她和往常一樣在酒樓聽書。說書先生點好了酒,掀開酒蓋,伸長脖子聞了聞,兀自說道:“香啊!還是一樣香。”

  故事這才開始了。

  “相傳在久遠前,東方黯域有一雙鳳凰。雄鳳以火焰作羽,所過之處黑暗盡消;雌凰一身冰晶,起舞便是一場甘霖。黯域上尊曾受中原蜀山留白道長恩惠,在留白道長一百歲誕辰時擒捉了雄鳳作為賀禮。然而未到蜀山,雄鳳已趁機逃走,它飛越了中原一路到了流境邊境。流境先人不知此為何物,但見雄鳳燒了農田千頃,當即召集了流境八大高手將雄鳳就地誅殺。”

  謝小玉百無聊賴地敲了敲酒杯。看來老先生今日興致極好,竟講起了神話故事。

  “誰知雄鳳死後身上的烈火不滅,其四方土地盡成焦土。雌凰感應到雄鳳已死哀嚎不止,衝破了黑河的禁錮到了流境邊境。雌凰天性純良,雖恨雄鳳之死,但見百姓深受不滅烈火之苦,竟犧牲自我投身烈火之中。燒了七天七夜的烈火這才熄滅了。雌凰投身之處變成了後來的熾炎湖。”

  “十六年前,南疆聖母斛慕蘇言為了奪取熾炎湖,放蠱蟲大肆侵略流境。流境以拳腳功夫見長,對這些蟲蟲草草的東西一竅不通。面對蠱蟲,一般的習武之人尚無法招架,何況尋常百姓。一時間境內死傷慘重,人心惶惶談蟲色變。蠱蟲為患七個月後,流境各派終於達成協議放下恩怨一致對外。但蠱毒難解,不少門派都放棄與南疆對抗。同在那一年,明月坡神醫鍾霜顏苦研蠱毒數月,心力交瘁下嘔血而亡。南疆一路攻至上陽,上陽一戰,流境幾乎拚上所有戰力。各大派元氣大傷,到今時今日也沒緩過來。”

  酒樓裡的人對南流之戰都或多或少有些聽聞,有的甚至是那一戰的幸存者。雖然十幾年過去了,但今日想來,那一幕幕夾雜著鮮血的回憶仍叫人悲痛。

  但謝小玉沒法產生共鳴。她是中原人,流境和南疆的戰事與她無關。再則,南流大戰結束時她還只有兩歲,那時的她還沒有記憶。

  “上陽是許靈域的地盤。他身為流境大派明幫之主,卻未參與那一戰。他去了哪裡?這事要從另一件事上說起。話說鍾霜顏有一個剛剛及笄的弟子夢青蘿,這女子醫術超群且又十分聰敏。夢青蘿在鍾霜顏死後接手了明月坡,不負眾望在上陽一戰之前研製出一種能免疫蠱毒的藥。可武林中人眾多,煉藥的原材料何其珍貴,在當時也僅僅只有三人份的藥量,

其中一份已經用在了試驗上。各派經過商議,決定派兩名高手服下解藥繞到敵人後方,趁人不備將蠱娘殺死。蠱蟲成了無主之蟲威脅便能大減。”  說書先生呷了一口茶繼續道:“這兩位高手,一位是以一招飛花逐夢聞名江湖的易風行,另一位就是明幫幫主許靈域。兩位在當時都是流境的傳說,一個睥睨天下劍法超然,一個豪放不羈掌力卓群。為了吸引南疆注意力讓二人能順利繞到敵軍後方,盟幫故意輸了蒼州假裝不得不退至上陽,這才有了上陽一役。”

  不知為何,向來文采斐然的先生今日說起故事來竟讓人覺得十分無趣。謝小玉打了個哈欠,端起酒杯,賞起了樓外風光。這酒樓倒也十分對得起近江樓這個名字,窗外就是江水蜿蜒。雖已是秋日了,外頭卻沒有絲毫荒敗的意味。只是外頭下著小雨,這流境的雨下得綿綿細細,下成了一團煙。極遠處隱隱看得見些山的輪廓,這些似筆墨勾勒出的輪廓被雨水衝淡了,淡成淺淺的灰。一條江從山那頭蜿蜒至樓外,兩岸垂楊在風裡輕輕搖曳。有些枝葉長得長了,便索性垂在河水裡,並著煙雨在水裡畫圓。

  江中有一葉小舟自遠處而來。船頭立了一個人,那人帶著紗笠,穿一身荼白衣裳。謝小玉好奇地打量著白衣人,那人迎風而行,衣袂如鴿。可惜煙雨蒙蒙,便連身形也模糊在朦朧中。

  說書先生大概說到動情處,驚堂木一拍,桌椅門窗皆被震得抖三抖。謝小玉回過神來,聽見說書先生說道:“許靈域確實是一條好漢。但兩人同行卻丟下同伴一人回來,還稱不上英雄。”

  謝小玉猜想他說的大概是易風行。許靈域和易風行一起去的南疆,易風行生死未卜,許靈域卻隻受了些皮外傷回來,實在……實在是……謝小玉搖搖頭,這又算什麽呢,難道非要兩人一起死嗎?在那種情況下,即便一個人回來,也是十分了不起的。

  流境門派眾多,各門各派如春花齊放。但齊放也總會有豔壓全場的花。明幫就是豔壓的那一朵。許靈域在流境極負盛名,明幫也是到了他的手裡才開始興盛起來。

  一個年輕小夥子拍桌而起,喝道:“老頭,你胡說什麽?我們幫主歷經辛苦殺了蠱娘,難道非得陪那勞什子易風行去死嗎?技不如人還有什麽說的。”

  是明幫的人。謝小玉接著倒了杯酒,想起霍平陽說的話。想來她說的不錯,明幫的人,戾氣確實有些重了。隻一句“稱不上英雄”,不至於就要這般疾言厲色。

  霍家堡與明幫的仇明面上都已經放下,實際上卻是暗潮洶湧。許靈域的弟弟生性放蕩,當初在上陽趁醉調戲已經懷了孩子的趙晴兒。趙晴兒性子烈,容不得別人這麽作賤自己,當即與他打了起來。最後重傷的趙晴兒撐著一口氣回到了中原,生下霍平陽後就撒手人寰了。霍平陽也因此孱弱多病,長到五六歲才慢慢好起來。這仇本早就要報的,誰料正好遇上南疆來犯,流境聯盟向中原求助。霍家堡老堡主與南隱山莊的江鶴前輩是至交,看在江鶴的面子上老堡主讓長子霍靖暫且放下前仇去支援。

  蒼州之戰最後關頭,流境和南疆皆傷亡慘重。霍靖為了掩護眾人撤退被南疆所擒。雖然戰後南疆聖母放了霍靖,但想這霍靖在南疆該是受盡了折磨,回到霍家堡後沒幾年就死了。霍家人本就不待見江湖藝女趙晴兒,霍靖死後就再沒人提報仇的事。多年後,許靈域的弟弟悄無聲息地失蹤了,生不見人死不見屍。明幫雖懷疑是霍家堡乾的,但誰也拿不出證據。這件事就不明不白擱著,兩派成了死敵。

  說書先生充耳不聞,照舊一壺好酒灑地,望著遠處深深一揖。之後站直了身子,“小老兒的故事說完了,還請諸位看著給點賞錢。”

  明幫的那位小夥子並不打算就這麽放過說書人,一顆碎銀在手上掂量,“老頭,賞錢在此,你給爺磕幾個頭說‘易風行死有余辜’爺就賞給你。”

  “好友,賞錢難掙啊。”說書先生自說自話,也不管那人說什麽,往門口離開。“這樣掙來的賞錢換的酒,想你也喝不慣。罷了。”

  小夥哪裡肯他就這樣走,一刀徑直往說書先生背後砍去。他是許靈域的二弟子陳逸,明幫年輕一代中的翹楚,他自信他這一刀能要這老頭背後開花。

  卻聽“砰”一聲,陳逸右手震得發麻,手中的刀險些脫手。他這一刀砍在劍鞘上,持劍的人背身而立,似乎未將陳逸放在眼裡。陳逸收斂心神,此前是他大意了,沒想到竟有高手替這老頭出頭。明幫刀法中他練得最好的一招是“在劫難逃”,此刻他不得不使出了這一招來討回顏面。只見刀影如浪花交錯迭進,四周碗碟應聲而裂。持劍人回身拔劍,不顧刀影劃破皮膚,一點一撥,將陳逸緊握的刀打落。但刀上余勁挾著刀往門外先生而去,持劍人心中一驚,欲擋下飛刀。

  說書先生輕輕側過身,手一抬,握住了眼前疾馳而過的刀。他這一招漫不經心,好似十分輕松。

  “有種報上名來。”陳逸氣急敗壞,他倒想看看誰敢在上陽與明幫作對。

  持劍人悠悠抬頭,“江湖客子,謝小玉。”

  “好,好!”接連兩聲好,門外一個著青色長袍的中年男子拂衣走來。男子高大威猛,兩道濃眉直入發鬢。

  陳逸見了此人不由大喜,連忙站到他身後,連神情也變臉似的立馬囂張起來。“蕭師叔,這兩人竟敢在近江樓當眾詆毀幫主。”

  蕭遠是許靈域的結拜兄弟,排行老三,江湖中人也稱他一句三當家的。但二當家吳越是個莽夫,功夫自是了得,也僅僅功夫了得,做人做事都從不考慮後果。因此在明幫蕭遠的地位僅次於許靈域。

  “無隱先生,別來無恙啊。既然來了上陽怎麽不去明幫坐坐,也讓晚輩們一盡地主之誼。”

  “哼,小老兒輕賤,無福消受你們明幫的招待。”

  無隱先生左腳剛剛抬起,蕭遠身形一閃擋住無隱先生的去路。僵持幾秒,蕭遠笑道:“不知這位謝姑娘師從何人?都說英雄出少年,姑娘更是勝了我明幫少年幾分。蕭某人眼拙,方才看這姑娘劍法,似乎有幾分霍家劍法的樣子。”

  不待謝小玉作答,無隱先生搶答道:“這是小老兒的孫女,不煩蕭大俠過問。至於我孫女劍法之妙,又豈是區區霍家堡可比。”

  “哦?我當無隱先生身邊只有一位易風行,沒想他死後先生竟還有一位孫女可送終,可喜可賀。”

  從前謝小玉隻知霍家與明幫有仇,卻不知明幫之人到底如何。許靈域享盡江湖美名,手底下的人卻連這一點容人之量都沒有,一句“許靈域稱不上英雄”就能讓明幫三當家如此失禮,若是出言再不遜一點恐怕要把命留在上陽。謝小玉瞧了一眼蕭遠,不冷不熱地問了一句:“只是不知道蕭前輩死後能不能靠這些不成才的徒子徒孫送終。”

  蕭遠哈哈大笑,笑聲爽朗,若是不知情的人聽了,還當兩人在說什麽笑話。謝小玉聽得雞皮疙瘩立了起來,她生平最怕和這種笑裡藏刀的人打交道。

  “蕭師叔,要不要……”陳逸壓刻意低嗓門,這話問了一半,問得意味深長。旁的人就算不願多想,也不得不多想。

  “陳逸,無隱先生走南闖北不容易,不能在我們上陽受了苦。拿點銀子給先生。”

  陳逸應了一聲,把一錠銀子扔到了蕭遠腳下。蕭遠笑吟吟得看著無隱先生。無隱先生歎了口氣,俯下身去撿。蕭遠卻似無意的抬腳向無隱先生的手踩去。他的腳掌未落下,無隱先生另一隻手卻已緩緩抬起,蕭遠察覺後立即往後退了一步。無隱先生卻一掌不輕不重地撐在地上,另一隻手緩緩撿起銀子“小老兒身體不中用了,撿個銀子都差點摔一跤。小玉,你來扶扶我。”

  蕭遠仍是笑吟吟的,眼睛卻不住地打量著謝小玉。無隱先生撿起銀子,顛了顛分量,往後一扔,銀子恰恰就落到了酒樓掌櫃的手邊。

  掌櫃的趴在地上盯著銀子,不敢拿,又舍不得自己碎了滿桌滿地的碗碟。

  “小老兒動動嘴皮子,值不得這麽多銀子。倒是掌櫃的酒樓差點被你們明幫的少年英雄給拆了,這點銀子也不知夠不夠賠他。這小老兒也管不,小玉,咱們走了。”

  兩人繞過蕭遠出了酒樓。到了酒樓外,謝小玉這才想起方才在樓上看見的白衣人。再看過去,幾艘垂著鵝香軟帳的畫舫在水上悠悠飄著,已不見小舟的蹤跡。

  “小玉姑娘,多謝你仗義相助。”

  “先生客氣了。先生是真人不露相,小玉班門弄斧,讓先生見笑了。”謝小玉雖然不聰明,但也不傻。她看得出這個老先生武功遠在自己之上。

  無隱先生聽了這話倒十分高興。他嘿嘿一笑,也不再客氣了,“我一個老頭子不好出手,真和那小崽子打了還不叫蕭遠笑話。你這丫頭嘴武功不賴,嘴也甜,老頭我喜歡。丫頭你餓不餓,爺爺帶你去吃好吃的。”

  “爺爺?”謝小玉眉頭緊皺。

  “怎麽,覺得小老兒年紀不夠?我看你也就十七八的樣子,小老兒今年已經六十有三了。我也沒個子孫的,不如就收了你做孫女。也算是咱倆緣分。”

  謝小玉可不想給人當孫子。“先生老是夠老,但我娘親失蹤,爹爹又不知是誰。如果貿然替他們認了個爹,怕將來挨罵。您就饒過我吧。”

  無隱先生嘴裡哼哼著,“你爺爺是你爺爺,他們的爹是他們的爹,你這小娃怎麽就繞不過來呢?我乃無隱先生羅夫子,你不認我對你可是天大的損失。”

  天大的損失嗎?謝小玉憋著笑道:“人生哪有十全十美的,偶爾的損失是必然的。先生你說呢?”

  “你嘴這麽利,我一個老頭子哪裡說得過你。算了,不說了不說了,小老兒餓得緊,走,我帶你去吃頓頂好的。”說著羅夫子左右看了看,然後笑著問:“小玉,你輕功怎麽樣?”

  “還行吧。”其實謝小玉的輕功可不只是還行,但對著武林前輩總還是要謙虛謙虛。

  謝小玉的輕功是跟寒蟬學的。幾年前, 謝小玉因為在北漠受傷差點餓死在一個廢棄的馬棚裡。後來有一個叫寒蟬的把滿身馬糞味的她拎出來,把她帶到了易水之濱救了她。寒蟬是個殺手,救她當然不是為了做好人好事。相反,寒蟬救她是為了請她殺一個人。

  寒蟬是北漠最貴的殺手,貴到謝小玉親眼看見他因為嫌十萬兩白銀太少而回絕了雇主。所以當有人用五十兩白銀請他殺一個人時,他雖然覺得那人罪該萬死,但仍不肯出手。但不出手他的心裡又難受得要命。最後他想了個從外頭隨意救了個人回去替他去接單的辦法。這個隨意的救回去的人就是謝小玉。寒蟬大概也是北漠最窮的殺手,窮到不僅常年穿著洗得泛白的衣服,還要從謝小玉的五十兩賞金裡借十兩才還得起賒的酒錢。謝小玉每每想到此都哭笑不得,大概是借吧,至少當時他是這麽說的。

  雖然謝小玉最後因為過分愛打抱不平被寒蟬趕出了易水之濱,但在謝小玉心中,寒蟬一直是她的師傅。頂尖的殺手通常也是頂尖的輕功高手,寒蟬的律令鬼步謝小玉雖然隻學了五成,但已經比江湖上絕大多數人的輕功要好了。

  “那你可跟好了,跟丟了就吃不著好吃的了。”說話間羅夫子身影瞬動,片刻就不見了蹤影。

  謝小玉凝神一看,迅速跟上了羅夫子的腳步。二人一前一後開始在上陽繞圈。謝小玉估摸著至少已經跟著他在這附近繞了一個多時辰,這得繞到什麽時候才是個頭啊。莫非小老頭是在誆自己的?謝小玉摸摸自己的肚子,心想再不到地方她就要自己去找家餛飩鋪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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