軒門爬上一抹朝陽,廳堂內緩緩亮了起來。
一位年約八九歲,扎了碎花小辮,唇紅齒白圓眼晶亮的伶俐丫頭,迎著日光舉了托盤從簷下轉入,捧上兩盞熱茶便乖巧垂手陪在一旁。
丫頭身材嬌小玲瓏,身著藕色小襖、墨綠褶裙,滿臉稚氣未脫,白嫩肌膚隱有光華,仿若年畫裡瓷娃娃般可愛模樣。
她好奇歪著頭打量田伯衝,從頭到腳寸寸度量。
見他容貌無雙又身著奇異服飾,竟睜圓了眼眨也不眨,不知想到什麽又垂了小腦袋,腮飛紅霞。
田伯衝見此微微一笑,打趣道:“小娃娃,鋪子裡的火,今天肯定旺得狠吧?”
小丫頭“咦”了一聲抬頭,聲如黃鶯:“俊哥哥為何這般說?”
田伯衝假裝板著臉,瞪眼道:“快不快去瞧瞧鏡子,看看火是不是燒到你臉上了。”
小丫頭伸出舌頭做出鬼臉,這才捂著羞紅小臉跳步跑開。
“公子好雅興!這丫頭向來沒大沒小,不想今日竟被公子治了。”
田伯衝兀自輕笑間,一道渾厚嗓音在耳邊響起。
人未到而聲先至,其音溫和讓人如沐春風,卻震得茶盞一陣輕顫。
好高明的內力!
他忙收起圖紙起身,見拱門外一道白影一閃而過,門口走入一位身著月色白衫、額頭寬廣的魁梧男子,正滿臉含笑拱手抱拳,相貌堂堂,好不威武!
田伯衝略一抱拳:“在下田伯衝,一大早前來攪擾,確有要事相求,還未請教!”
魁梧男子打量他幾眼,目中閃過異色,陪坐一旁拂手笑道:
“我乃此間掌櫃王大錘,見公子儀表堂堂卻特立獨行,想必要打造的器具也非同凡響,不然也不會一大早來‘赤霞鄉第一鐵匠鋪’了。”
田伯衝遞過圖紙,他對這位王掌櫃印象不錯:先誇別人再自誇,比整日自吹自擂的美女師傅,可高明多了。
獨樂樂不如眾樂樂,不是更好嗎?
王大錘攤開圖紙只看一眼就驚訝出聲,心底暗讚:好高明的構思,竟能把火炮縮小成如此樣式!
待細看時,心中震驚無以複加——每個零件都如此奇特,偏偏又是精巧合理,嚴絲合縫!
尤其那個轉輪設計,更是神來之筆!
不斷解決了金屬發熱問題,還提高了射速,一次裝彈,六次射擊,妙啊!
再看這種帶殼式小型炮彈,省卻了火繩引爆步驟,究竟是如何想到的?
越看越震驚,待記下圖紙後,向田伯衝抱拳道:
“田伯公子,能否告知在下,這種小型火炮究竟出自哪位名家之手?竟是如此巧奪天工!”
田伯衝汗顏:“這只是在下無意中發現的,出自何人之手不得而知。王掌櫃鑄造火炮經驗豐富,可品鑒一二!”
王大錘似笑非笑看他一眼,沉吟道:
“想必這是某種極高明的新式火炮衍生玩具,只是縮小後威力有限,難以傷人,不過勝在構思新奇!”
“倘若依此打造出來,偶爾去打打野味權當消遣,卻是有趣的緊!”
“見公子一身奇裝異服,想必也是為攜帶此物而特製,敢想敢為,令人敬佩!”
田伯衝心中一陣失望,沒想到這把加強版左輪手槍,在他眼中只是“火炮衍生玩具”而已。
他又從懷中掏出一張圖紙遞過,畫的卻是顆手雷。
哪知王大錘看了幾眼後哈哈大笑,點頭道:
“這顆霹靂彈構思倒也新奇,
乘人不備時炸響,鐵定鬧得灰頭土臉。若是拿來炸魚,卻是絕妙!” 拿手雷,炸魚?
田伯衝呆了一陣,抱拳道:“依掌櫃所見,這兩件‘玩具’若想傷人,該如何改進?”
王大錘端起茶盞示意一下,搖頭晃腦吹掉茶葉,淡淡說出兩個字:“抹毒!”
放下茶盞,他指著子彈圖樣道:
“當今世上,不算武林人士,即便普通人也練有‘鐵布衫’類橫練護體功,此圖標注為鐵質彈頭,怕是堪堪擊穿皮肉難以傷敵,不如抹毒。”
他又指向手雷圖紙,滿臉可惜道:
“這種霹靂彈比尋常霹靂彈殺傷面更廣,若是摻雜毒粉和磷粉,不斷爆炸時火光四射掩人耳目,更能湧出大量毒煙阻敵追蹤,遠非普通霹靂彈所能比擬!”
直至此時,田伯衝才對此世界有了粗略認知,回想之前在星月神教所作所為,算得上是“傻大膽”了。
王大錘似乎猜出他不會武功,笑道:
“本店有一鎮店之寶,專為苦研機關而放棄武學之人量身打造,確保性命無憂!”
他張嘴無聲說了幾句什麽,很快那名小丫頭捧了一個托盤來,罩以黃布,不知是何寶物。
丫頭放下托盤自行離去,王大錘掀開黃布,拿出兩口不帶手柄、用鎖鏈連接的亮銀色“平底鍋”,一臉心疼之色反覆擦拭,感慨道:
“此護心鏡不知救過多少人性命,當真是無價之寶!”
他突然高舉護心鏡,力貫雙臂奮力將其砸在地上,只聽“當啷”一聲巨響,青石地面砸出一個大坑,那護心鏡卻完好無損彈出老遠。
拾起護心鏡遞於田伯衝查看,他詳加解釋道:
“此鏡不但能卸去九成蠻力,還能化解高手內力偷襲,相當於多了一條性命!”
田伯衝翻看幾遍,不感興趣的還給掌櫃,搖頭道:“只是護心,又不能護住全身,要來何用?”
“妙極,妙極!”
掌櫃也不再看那寶貝,笑道,“在下只是拋磚引玉,若公子能研製出全身護具,這幾樣東西,在下免費贈送!”
他彈彈手中圖紙,對田伯衝拍出的十兩銀子看也不看。
“實不相瞞,這些圖紙確是偶然發現的!只是此事說來無人肯信,隻得作罷。”
田伯衝一臉憾色,歎口氣道,“勞煩掌櫃算算,打造這幾樣東西,需得多少銀子?”
王大錘皺眉道:“這幾樣東西雖樣式小巧,卻極盡精密,外加一百二十顆小型炮彈和十顆霹靂彈,只怕要六十兩白銀!”
田伯衝噌一聲站起,面色不悅道:“六十兩?莫非掌櫃欺我年少,訛人來著?”
他見田伯衝如此反應,心下反而暗笑一聲:
“想我這鋪子替多少武林門派打造兵器,就是朝廷火炮也鍛造了數百門有余,靠得就是童叟無欺!”
“不過...倘若公子能將發現圖紙之地如實相告,本掌櫃做主,隻按半價收取。”
“唉!”
田伯衝躊躇片刻,方苦笑搖頭坐下道,“說出發現圖紙之地倒也不難,只怕掌櫃不相信而已!”
“本公子酷愛野味,前幾日追一隻野兔進了斷腸林,七拐八繞迷了路,慌不擇路竟走到‘黑若寺’前!”
“啊?”
王大錘噌一聲站起,神色變幻不定,良久後又緩緩坐下,“那‘黑若寺’可是黑山小妖的老巢,公子怎可如此大意!”
黑山小妖?
他果然知道“黑若寺”,聽他口氣,那“黑山小妖”想必就是妖王了!
王大錘嘀咕幾句“不可能”後,加重語氣慎之又慎問:
“公子在‘黑若寺’內看到了什麽?又是怎生逃出來的?”
田伯衝哪裡知道“黑若寺”是何等模樣?
心想赤霞燕曾說那妖王不曾出林作惡,便反其道而行之,隨口胡扯道:
“幸虧當時妖王不在,我見地上有幾行字,寫著‘海天師到此一遊’,還遺有幾卷畫,便拾了起來。”
“哪知突然一陣天旋地轉,耳旁呼呼生風,便莫名其妙出了林子。”
“原來,公子碰到了奇門之人,難怪如此!”
王掌櫃松了口氣,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拿起茶盞又呆在那裡皺眉沉思,默然不語。
“奇門之人,什麽意思?”
田伯衝撓撓頭,一臉迷糊,轉眼又道,“掌櫃說話可得算數,該添加的毒藥一樣不能少,還望交工時將解藥一並奉上,本公子可再付二兩銀子!”
王掌櫃轉過眼珠看他一眼,啞然失笑:
“公子身上縫有八卦圖樣, 怎會不了解奇門?不過公子放心,本掌櫃向來說話算話,卻不知公子適才所說,是否還有所隱瞞?”
見田伯衝大吃一驚,王大錘將他神情盡收眼底,微微笑道:
“公子若肯吐露,這銀子嘛,不收也罷!”
田伯衝猶豫再三,一會兒點頭一會兒搖頭,猶豫不決囔囔自語:“三十兩銀子,不劃算啊...”
王掌櫃何等耳力,自是聽得一清二楚。
他哈哈大笑,自懷中摸出一張百兩銀票拍在桌上,卻出聲警告道:
“但願公子記得清清楚楚,本掌櫃的眼中,可揉不得沙子。”
田伯衝看向銀票,面上神色愈發激烈掙扎,直到王掌櫃再拍下一張百兩銀票並冷哼一聲,才下定決心般猛一點道:
“罷了,本公子生來不懂武功,聽人說縫上八卦可保大難不死,沒想到這次果真應驗。只是若想得到那些財寶,只怕是難如登天!”
他環視左右,這才小聲道:
“掌櫃有所不知,那林子裡不知多少腐爛死者,白花花銀子灑了一地都沒人去拾,這可是天大秘密!”
王大錘並未露出激動神色,甚至不為所動,這種反應出乎他意料。
“田伯公子,本掌櫃當然猜的出這些,隻想知道有關奇門之人的事情。若公子想起什麽了,這銀票...”
田伯衝心下暗暗吃驚,本想玩一手“尋寶藏”把戲,哪知別人根本不走這條路子。
不僅僅是奇門之人、江湖之人,就是普通人也不好糊弄,難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