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片雪花紛紛落下，落在地上變成積雪。

軍靴走過，厚重的靴底兒讓積雪發出吱嘎的聲響。

深冬十分，天更冷了。整個濠州被白雪覆蓋，白色的雪，黑色的牆，灰色的瓦，破敗的房。

是死一樣的沉寂，沒有一絲生息。

長街的盡頭是一片空地，空地上燃燒著劇烈的大火，大火把周圍的積雪融化，露出地上黑色的泥土，也讓空氣中充滿了焦臭。

一具具光溜溜凍得邦邦硬的屍體，有老有少，有男有女，被義字營的士卒舉起來，扔到火堆中，猛烈的燃燒。

小九帶人巡城，路邊倒著許多凍餓而死的百姓，他做不到讓這些人活命，但是能讓這些人體面點的死去。

都燒了吧，留到開春是要爛的。不能入土為安，也要讓他們塵歸塵土歸土。

“下輩子，別再托生在亂世了！”

洶湧的火光前，小九雙手合十，對著火堆中的屍體敬意。

邊上跟著的小尾巴，朱英也學著乾爹的樣子，恭敬的合十。

“哎呀媽呀！”

放下手，朱英怪叫一聲，嗖地一下躲在小九的背後，顫抖的手抓緊了小九的衣裳，顯得極為害怕。

燃燒的火堆劈裡啪啦猛烈的作響，幾具屍體在大火之中忽然坐了起來，原本緊閉的嘴唇張開，露出裡面的牙齒，似乎像是在不甘的叫喊。

幸虧是白天，這要是晚上，能把人嚇死過去。

跟他媽詐屍一樣！

“別怕！”小九把朱英從屁股後頭薅出來，指著火堆，“死人火一燒，就會立起來，聚筋了！”

“咯咯咯！”朱英上牙碰下牙，不停的響亮，不敢看燃燒的屍體，“爹，太嚇人了！”

“熊樣！”花雲在旁邊笑道，“就這點膽子，還打算以後和你爹一起殺韃子?”

朱英沒說話，看看火堆，緊抿著嘴唇，眼神中的膽怯慢慢褪去。

過了許久，就當小九要轉身離開的時候，他忽然開口，“爹，俺得謝謝您！”

“謝啥?”小九笑笑，隨後頓時皺起眉頭，“你和朱文正又幹啥壞事了?”

家裡有熊孩子就是討厭！這倆個玩意，不好好讀書認字，吃飽了沒事淨惹禍，前幾天饞肉了，居然把張天祐家的狗給套了。

幸虧沒人發現，不然又是一場口舌。

朱英沒想以往那樣討好的笑，然而指著那些燃燒的屍體，正色道，“要是沒有您和娘，俺可能在那裡！”

小九伸手在他頭上摸摸，歎息一聲，“回家吧！”

~~~

圍城還在繼續，入冬以來零星的打了幾場。

有一次，官軍架起投石機拚命的轟了好幾天，然後出動步兵，但是被紅巾軍打退了。除了這次，其他時候都是雷聲大雨點小。

大概元軍也知道，城裡沒啥糧食了，要餓死全城的人。

說起糧食，小九一肚子火。

本來營裡還有存糧，朱重八不知道哪根筋搭錯了，非要發揚風格，好好的糧食拿出來給郭大帥。

用他的話說，現在不是長心眼的時候，大夥都在一條船上，船沉了誰都活不了。

義字營本來就不多的糧食，被他捐出去，現在弟兄們也開始勒緊褲腰帶了。

糧食，不是省出來的。那點存糧，那麽多張嘴，圍城不知道還要多久，日子越來越艱難。

~~~

“去，一邊去！”

小九帶著朱英在營裡轉了一圈之後，回家。

營裡軍心就那樣，不高不低的。寒冬臘月肚子裡沒食，也不能操練兵馬。義字營還勉強能吃上飯，軍心倒是穩定。

剛進門，大黑就湊過來，

在小九爺倆的身邊不停的聞著。小九抬腿就是一腳，然後摘下帽子打掃著身上的積雪。

邁步進屋，剛走到門口，就聞到一股香味兒。

要說月牙兒這媳婦是真好，家裡那點東西，每天絞盡腦汁換著花樣給小九做吃食，不管啥時候回家，總能有熱氣騰騰的好菜好飯端過來。

“啥味，這麽香！”小九笑問。

月牙兒迎上來，幫著小九把外面的皮毛大衣裳脫了，又給他遞上擦臉的手巾，笑道，“鍋裡煮著餃子呢?”

“餃子?”小九有些詫異，“哪來的餡兒?”

家裡就醃菜和糧食，其他啥都沒有。

“大帥府殺馬了，夫人派人給咱家送來一塊兒！”月牙兒笑道，“馬肉餡的，你快去炕上暖和，好了俺給你端過去！”說著，對小九笑笑，“今兒啥日子你忘了?”

“啥日子?”小九想想，不是啥重要日子。他和月牙的生日，都是四月的。

“今兒是冬至！”月牙兒笑道，“日子你都過糊塗了！”

真快，一晃都冬至了。

去年冬至，自己還和同學一塊吃了海底撈呢。

幾年冬至........

腦子裡亂哄哄的，小九回屋坐下。

大帥府，殺戰馬了！郭大帥的家裡，估計也沒啥存貨了。

郭大帥那人，挺多毛病，但是在用人的時候，也還蠻舍得。吃喝上，從來不忘了小九和小八兩家。

可是，殺馬！

那可是能用來保命的戰馬，說給殺就給殺了?

沒一會，餃子好了，熱氣騰騰的端上來。手巧的月牙兒又給切了一盤鹹菜，醃蘿卜。

切成細絲的蘿卜絲用鹽醃過，上面淋了些香油，還拌了點芝麻。

“九兒，你快吃！”月牙兒送上來之後，轉身要出去。

“你幹啥去?”小九問。

“廚房裡有活呢！”月牙兒笑道。

“回來！”小九拉著她，在炕沿上坐下。

能有啥活，是月牙兒看餃子不多，怕自己不夠吃，故意找活乾。

就算自己不吃完，月牙兒也會放起來，等下次小九回來的時候，再端上來。

“俺還不知道你心裡想啥?”小九直接把月牙兒按在炕沿上，親手給她夾了一個元寶形的水餃，“媳婦，你最近都瘦了！”

一句話，讓月牙兒眼眶頓時就紅了。

他們的家裡，也開始缺東西了，如今冬至，連一桌像樣的飯都準備不出來了。

冬至大，再往後的年更大，現在都缺東西了，過年怎整?

“俺不愛吃馬肉，腥！九兒，你快坐下吃，累一天了！”月牙兒小聲道。

“你不吃俺也不吃！”小九挨著她坐下，看著兩盤餃子，“媳婦，跟了俺，你受委屈了！”

“沒有！俺心裡歡喜！”月牙兒直接靠在小九懷裡。

“過年了，不哭，不哭！乖！”小九在月牙兒頭上拍拍，心裡也不是滋味。

月牙兒慢慢止住眼淚。

“媳婦累了，媳婦先吃！”小九不願意讓悲傷彌漫，拿著餃子送到月牙兒嘴邊。

月牙兒笑著，張開嘴，吃了下去，“九兒，你也吃！”

“冬至了，咱們都吃餃子！”小九拿起筷子，“朱英滾進來，別她娘的在外頭聞味兒！”

朱英笑嘻嘻的探頭探腦進來。

“爹，娘，冬至安！”朱英磕頭。

“來，咱爺倆吃一盤餃子！”小九不由分說的把兩盤一分為二，媳婦一盤，自己和乾兒子一盤。

“全吃了！”小九拿著一家之主的架勢，威嚴的對月牙兒說道，“媳婦，你瘦了不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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