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場風波，消失無形。

但是接下來的幾天，城內的氣氛緊張起來。

元軍的陣營開始變換，一開始是正對著濠州擺出強攻的姿勢，現在卻慢慢後撤，十幾萬人撤到了距離濠州二十裡外的地方，然後把城圍住。

圍城不是想象中的靠人圍，而是間隔多少步，設立堡壘營寨，阻斷敵人出城的離線，隔絕外面人進城。

等元軍修築圍城的堡壘完畢，已是深秋。

今年的秋天格外冷，濠州城裡到處是凍餓的饑民。

該發生的還是發生了，當兵的開始禍害起老百姓。

白天城中無人行走，到了晚上都是哭聲。

郭子興控制糧草的結果，就是吃不飽的士兵開始搶劫，搶劫從小到大，搶了糧食開始搶女人，搶了女人開始搶財物。

整個濠州越發像一個死城，除了小九他們住的那條街，幾乎沒有任何安全的地方。

小九心痛，是一種無可奈何的心痛。他只能約束自己的士卒不去幹那些事，可是他管不了別人。

沒人明白他這種痛苦，甚至朱重八都不明白。這些日子以來，朱重八也不愛說話了，他總是自己一個人呆著，沒人知道他想什麽。

家裡的女人在秋天開始準備過冬，馬秀英，月牙兒和朱重八的嫂子開始忙活。小九和重八身份高，家裡的東西還算充足。但也只是糧食充足，肉和蛋漸漸的供應不上了，只有醃菜。

朱文正和沐英整天沒心沒肺的打鬧，給他們找了個夫子教他們讀書，他們卻連翻書的意思都沒有，整日和一群親兵舞刀弄槍，氣得小九踢了他們兩回。

但這兩個小子，皮糙肉厚，怎麽打都不怕。轉眼又混到軍營裡去了，小小年紀，別的不會，刀子耍的溜，私下裡一開口全是爹長娘短，看著別人賭骰子，走不動步。

元軍不攻城，閑著無事的小九，乾脆把前世知道那些零碎的軍訓辦法傳授給軍中的將領們，每天帶著兄弟們，練上兩個時辰。

月牙兒還在惆悵自己的肚子，小九把憂愁變成了力量，日日在她肚子上耕耘，但就是不大。

不過她不是孤單的，馬秀英也開始犯愁起來，因為她的肚子也始終沒個動靜。

艱難的日子一樣如同流水，熬著熬著。

雪花飄落，冬天到了！

~~~~

冬天，真冷！這裡的冷，讓小九想起了他前世北疆的家鄉。

無論穿多少，都擋不住身上的寒氣。

當兵的士卒，為了保暖把所有能找到的衣服都穿了起來，五花八門什麽樣的都有。義字營這些小九打造出來的精銳之兵，像極了最開始那些烏合之眾。

是真的冷！

小九帶人巡城的時候，看到了積雪下赤裸的凍僵的屍體，是人的屍體。

人在凍死之前會有幻覺，會覺得自己熱，然後把衣服脫光，活活凍死。

幾隻瘦狗，幽靈一樣從胡同裡，從廢墟中鑽出來，遠遠望著屍體，想上前啃食。

幾隻烏鴉，落在樹杈上，也眯著眼睛看著，等待分享。

畜牲比人強，起碼他們能躲起來，讓人找不到。

小九命令，射死了那些狗。

然後，把他們變成了狗肉！

~~~

屋裡的彌漫著肉香，狗太瘦，幾條狗還沒小九家的大黑肥。

聞到狗肉味，大黑夾著尾巴躲在月牙兒的兩腿中間，怎麽拽也不出去。

鍋裡咕嚕咕嚕，水花翻開。

鐵鍋邊，十幾個漢子，陰沉著臉坐著。

朱重八，湯和，徐達，耿君用，周德興，吳良，吳禎，郭興，郭英。

小九，巴音，花雲，

華雲龍，費聚，耿再成，陳龍，唐勝宗等等。人多肉少，肉鍋裡又加了許多豆腐雜菜，勉強算是一鍋。

“吃吧！”朱重八努努嘴，自己卻沒動。

他沒動，所有人都沒動。

湯和慢慢的喝口酒，苦笑，“俺營裡開始斷頓了，一開始一天一個饃一碗粥，後來一天兩碗粥，現在一天就一碗糊糊！”

朱重八看看小九，“咱還有糧嗎?”

小九點點頭，這些日子他都沒刮過胡子，這具身體的激素分泌的也太過完勝，十七八歲的年紀就滿臉胡渣子了。

還好，有了胡子，他看起來成熟許多。

“還有點，回頭俺給湯和哥哥帶點！”

“拿的了一時，拿不了一世！”湯和再次說道，“你這也是一千多張嘴！”

“憋氣！”華雲龍忽然開口，罵道，“天天困在城裡，人都要瘋他娘地了。要俺說，管他啥，直接殺出去！就不信元軍能把他們都吃掉?只要殺出去，咱們有.....咱們換個地方，照樣拉隊伍，照樣造反！”

好家夥，差點把在定遠藏錢糧的事說出來。

“就是，就是！”

“打出去！怕個鳥！”

“濠州哪還有人樣?殺出去，打別的城池！”

眾人紛紛附和，七嘴八舌。

朱重八忽然一笑，“俺現在想起一個人。”說完，看看小九。

後者笑笑，“李善長！”

“對，他要在這，能幫咱參謀參謀！”

“他在這，也沒啥好辦法！”小九看看眾人。“現在，咱們在熬著，元軍也在熬，外邊天寒地凍，他們能熬多久。堅持就勝利，打仗，不光是殺人，也是僵持！”

說著，小九拿起筷子，直接夾起一塊狗肉，“吃肉！”

頓時，屋裡又是一片狼吞虎咽的聲音。

“咱們現在是創業階段，創業懂嗎?啥都沒有，白手起家！”小九看著眾人，最大限度的鼓舞著他們，“現在是咱們最艱難的時候，這麽難熬的時候熬過來，以後還怕啥?”

“現在咱們面對的是朝廷十幾萬大軍，那要是以後幾十萬呢?咱們就不打了?各位兄弟，你們的苦，你們的累，你們的難受。我朱小九看在心裡，感同身受。”

“可是沒辦法，俺也熬著呢！”所有人都看著小九，小九端起酒碗，“俺和重八哥商量過了，等熬過這一關，咱們出去！”

說著，小九笑笑，“外面大好天地，咱們兄弟在一塊，乾出一番事業來！”

“說地好！”朱重八的臉上終於露出笑容，“弟兄們，幹了！熬過一這關，再也沒啥能難住咱們的，只要這關過去，咱們兄弟們在一起，天都他娘的給他捅出個窟窿來！”

“乾！”數十個漢子齊聲呐喊。

外面，大黑聽到裡面的叫喊。

嗚咽一聲，尾巴塞進屁股裡，腦袋埋在月牙兒的兩腿中間，不停的發顫。

後院，那頭肥大的笨驢聽到喊聲，咧嘴啃了兩下木頭樁子，大耳朵忽閃忽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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